喜多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她在后藤一里旁边坐下来,这次没有隔两个拳头的距离,只隔了一个。
“波奇酱,你刚才在练什么。”
“……新曲子。”
“能弹给我听吗。”
后藤一里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还没练好。”
“没关系,我就听一下。”
后藤一里看着她。喜多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期待,没有压力,只有一种“你弹不弹都可以”的放松。
她站起来。
走到书桌旁边,把吉他拿起来。背带挂在肩上,手指搭在琴弦上。她站在窗边,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弹。
旋律很慢。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出来。那些音符从音箱里流出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被墙壁弹回来,落在喜多的耳朵里。
「好轻。」
「像怕惊动什么。」
「像在走路的时候踮着脚尖。」
「像怕踩碎什么东西。」
旋律变了一下。从慢变成更慢,从轻变成更轻。有几个音几乎是听不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喜多闭上眼睛。
她听着那些音符,听着那些被吞掉的音,听着那些犹豫的、试探的、想出来又缩回去的声音。
她想起后藤一里刚才说的话。
“我的歌写的是我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现在她弹给我听了。」
「那些她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就在这里。」
「在这些音符里。」
旋律又变了一下。这次不是更慢,是更快了一点。那些音符从犹豫变成了倾诉,从试探变成了表达。它们不再踮着脚尖走路了,它们在跑,在跳,在把那些藏了很久的东西一股脑地往外倒。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还在震。
后藤一里站在那里,手还搭在琴弦上,胸口在起伏。她的脸有一点红,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那种“把东西拿出来了”之后的、又轻松又紧张的感觉。
喜多睁开眼睛。
她没有鼓掌。
没有说“好听”。
没有做任何会让后藤一里觉得“我在评价你”的事。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后藤一里面前,看着她。
“波奇酱。”
“嗯。”
“你刚才说,你的歌词写的是你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嗯。”
“但你刚才弹的时候,那些东西——它们想出来。”
后藤一里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它们……想出来?”
“嗯。它们不只是‘被你拿出来’,它们是‘自己想出来’。它们在你的手指
喜多的声音很轻。
“你的灵魂没有在害怕。你的灵魂在说——我想被看见。”
后藤一里看着她。
看着那双红色的、认真的、没有在说客套话的眼瞳。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她把吉他放下来,靠在书桌旁边。
“……是吗。”
“嗯。”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我告诉你。”
喜多伸出手,握住后藤一里的手。那只手很小,手指上有薄茧,指尖是凉的。
后藤一里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软下来。
她没有抽回去。
“波奇酱,你教我看你看到的世界。”
喜多的声音很轻。
“我好像看到了一点。”
“只有一点。但我想看到更多。”
后藤一里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
“就是……我的世界……很暗……很小……没有什么好看的……”
“暗的地方,才有星星。”
后藤一里抬起头。
喜多笑了。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一个小小的弧度。
“你说的。”
后藤一里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也弯了起来。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那是真的笑。
窗外,阳光又亮了一点。
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更多的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那道线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床边,经过两个人的脚边。
后藤一里看着那道线。
“喜多。”
“嗯。”
“你真的想了解我吗。”
“真的。”
“那……”
她顿了顿。
“那你以后……可以多来。”
“当然。你不说我也会来的。”
后藤一里的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嗯。”
她松开手,走到书桌旁边,拿起那张写满歌词的纸,递给喜多。
“这是……歌词。”
喜多接过去,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字很小,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被划掉重写,有的地方被圈起来打了问号。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波奇酱。”
“嗯。”
“我可以试着唱一下吗。”
后藤一里看着她。
“……现在?”
“嗯,现在。”
“但是……还没写完……”
“没写完也没关系。我想唱一下。”
后藤一里看着她那双认真的、亮晶晶的眼睛。
“……好。”
喜多深吸一口气。
她把那张纸举到眼前,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些被划掉又重写的句子,看着那些打了问号的地方。
然后她开始唱。
声音很轻。
和后藤一里刚才弹的旋律一样轻。
像怕惊动什么。
她唱第一句的时候,后藤一里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唱第二句的时候,后藤一里的肩膀松了一点。
唱到副歌的时候,后藤一里的眼眶热了。
因为喜多唱出来的,不只是歌词。
是她在那个房间里的每一次踌躇,每一次不敢开门,每一次把手指搭在琴弦上又拿开。
是她在学校里的那些不被看见的角落,是她在人群中的每一次退缩,是她对着天花板发呆的每一个深夜。
是她的。
是波奇酱的。
是后藤一里的。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
后藤一里坐在床边,低着头,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有擦。
就让它们在那里。
喜多没有说“别哭”。
没有说“我唱得不好”。
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她只是走到后藤一里面前,蹲下来,把那张歌词纸放在她膝盖上。
“波奇酱。”
“嗯。”
“你的歌词,很好。”
“你唱得……也很好。”
“是歌词好。我只是照着唱。”
后藤一里抬起头。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骗人。”
“没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