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天刚擦黑,子车武便出门了。
“哥,你去哪”子车文趴在窗台上喊。
“有人请吃饭。”
“谁呀”
“龙正生。”
子车文眼睛一亮:“龙记布行的龙正生哥,你跟他很熟”
“小时候一起玩到大的髮小、玩伴。”子车武整理著衣襟,段木兰在旁边帮他抻了抻肩膀处的褶皱,退了半步端详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去吧,少喝点酒。”段木兰叮嘱道。
子车武应了一声,抬脚出了门。
芙蓉楼在兰关七总芙蓉塘,是镇上歷史最老的酒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楣上掛著一块金字招牌,据说是前朝一个举人题的。子车武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灯火通明,隱隱传来丝竹之声。
“客官几位”伙计迎上来。
“一位,龙正生定的位子。”
伙计一听,脸上的笑容立刻殷勤了几分:“龙少掌柜在二楼雅间,您请。”
子车武跟著伙计上楼,推开雅间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屋里烧著炭火,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一壶酒正温在热水里。龙正生坐在主位,穿著一件宝蓝色的绸缎长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看菜单。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子车武,立刻站了起来。
“小武!”他起身迎上来,一把搂住子车武的肩膀,“好小子,你可算是回来了,几年没见,你都变样了,又长高了哈。”
子车武看著眼前的龙正生,比小时候胖了些,脸上有了些肉,下巴圆润了,但眉眼间还是那股熟悉的精明劲儿。他点点头:“正生,你也模样变了好多。”
“变胖了是吧”龙正生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没办法,天天坐在柜檯里,不动弹。不像你,在外面打仗,练出一身腱子肉。”他打量著子车武,嘖嘖道,“你这肩膀,这胳膊,一拳能打死一头牛吧”
子车武摇头:“哪里,没那么夸张。感谢你今天请吃饭,兄弟太客气了。”
“坐下坐下,別站著。”龙正生拉著他坐下,又对伙计说,“劳烦先上些茶来。”
“好咧,您稍等。”
伙计应声而去。子车武问:“桂哥和再秋还没到”
“快了快了,他们两个一会儿就到。”
伙计提了茶壶杯盘上楼,龙正生拿过来给子车武倒了一杯茶,“先喝茶暖暖身子,今天天气又冷了些。”
子车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甘醇。他看了龙正生一眼,心中感慨。小时候他们在淥水边上摸鱼抓虾,龙正生家里已经开了布行,但还不算大户。如今龙记布行的生意越做越大,龙正生也成了兰关有头有脸的人物。
“你儿子多大了”子车武问。
龙正生一听儿子,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一岁半了,皮得很,天天在店里跑,把布匹扯得满地都是。我爹说这孩子跟他小时候一个样,是个闯祸精。”
“叫什么名字”
“龙启平。”龙正生说,“我自个儿起的,希望他將来能一生太平安康。”
子车武点点头:“好名字。”
正说著,门被推开了。子车桂走进来,穿著一件灰布棉袄,脸上带著笑:“我来晚了吗”
龙正生站起来:“不晚不晚,再秋还没到呢。来,坐。”
子车桂在子车武旁边坐下,搓著手:“今儿真冷,风又大,吹得我脸都有点僵了。”
“喝杯茶暖暖先。”龙正生给他倒了一杯。
子车桂端著茶,看著子车武,笑道:“小武,你今天可得多喝几杯。正生请客,他比我们有钱咯。”
龙正生笑骂:“你就知道宰我,上次你喝了我三壶酒,东倒西歪,还说没醉呢。”
“那是我替你喝的,要不是我,你早趴下了。”子车桂笑著回道。
两人斗嘴,子车武在旁边看著,嘴角微微上扬。这种热闹,他已经很久没有经歷过了。军营里的日子,要么是沉默,要么是廝杀,连说笑都带著一股子沉重。
门又被推开了。一个瘦高个儿走进来,穿著青布长衫,戴著一顶瓜皮帽,脸上带著笑,正是唐再秋。
“哟,都来了哈,路上碰到个熟人,聊了几句,来晚了,恕过恕过。”唐再秋抱拳告罪。
龙正生笑道:“不晚不晚,正好。再秋,快坐下喝茶。”
唐再秋在子车武对面坐下,看著他,嘆了口气:“小武,几年不见,你变老了些哈。”
子车武还没说话,子车桂就替他反驳:“那叫成熟,什么叫老秋別你会不会说话”
唐再秋哈哈一笑:“对对对,成熟,成熟。”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恭喜我们的英雄回家。”
子车武也端起茶杯,与他碰了一下:“多谢秋哥。”
寒喧敘话间,伙计开始上菜。红烧肘子、清蒸鱸鱼、酱鸭、炒时蔬、鸡汤,摆了满满一桌。龙正生拎起温好的酒壶,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来来来,先干一杯。”龙正生举起酒杯,“这一杯,欢迎子车武回家。”
眾人举杯,一饮而尽。酒是镇上鄢家酒作酿的米酒,入口绵软,不烈,但后劲足。
子车桂夹了一块肘子,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小武,你跟我们说说,在外面打仗,最险的是哪一回”
子车武想了想,说:“三河。”
“三河”唐再秋放下筷子,“我听说过,那一仗湘军死了好多人,连李续宾大人都战死了。”
“嗯。”子车武说,“六千多人,活著出来的就一千多。”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龙正生嘆了口气:“你们这些当兵的,都是拿命在拼。我听说你受了伤伤哪了”
子车武捲起左袖,露出肩胛处那道狰狞的枪伤疤痕。三个人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么大一个疤。”子车桂伸手想摸,又缩了回去,“疼不疼”
“早不疼了。”子车武笑笑,放下袖子。
唐再秋感慨道:“我以前觉得读书苦,现在想想,跟你们打仗比起来,读书算个屁。”
龙正生举杯:“来,再敬子车武一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眾人又干了一杯。子车桂喝得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小武,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在得胜洲小河湾里上摸鱼不有一次你摸了一条大鯽鱼,被龙正生抢走了,你追著他跑了一里地。”
龙正生笑道:“那鱼最后不是被你抢去了吗你还好意思说。”
子车桂嘿嘿一笑:“那是我凭本事抢的。”
唐再秋在旁边插嘴:“你们抢鱼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著,差点被你们撞进河里。”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少年时的往事,笑得前仰后合。子车武听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这些事,他都已经快忘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些简单的快乐,都被战火硝烟淹没了。如今被人提起,像是从尘封的箱子里翻出旧物,带著一股熟悉的、温暖的气息。
龙正生喝了几杯酒,话锋一转,问:“小武,你还会回去军中吗”
子车武点点头:“曾国荃大人只准了三个月的假,成完亲,年后要回去。”
龙正生嘆了口气:“还打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
“快了。”子车武说,“安庆打下来了,天京就是孤城。最多一两年,仗就能打完。”
“这样啊,那就好,那你呢”龙正生看著他,“打完仗,你打算干什么”
子车武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也许回家打渔,也许……”
他没说下去。其实他也不知道打完仗自己能干什么。打了五年仗,除了打仗杀敌,他好像什么都不会。
唐再秋说道:“小武,你要是没地方去,来我这。我家新开了个小铺子,卖杂货的,你来帮我打理,虽然不大,但养活一家人还是可以的。”
子车武摇头:“秋哥,好意心领了,等打完仗再说吧。”
子车桂拍拍他的肩膀:“別想那么多,先把亲成了。你媳妇是云潭城里王家的听说是大户人家,姑娘长得也好看,你小子福气不小咯。”
龙正生笑道:“对对对,成亲要紧,到时候我们都去喝喜酒。”
唐再秋举起杯:“来,为小武成亲贺!”
眾人举杯,一饮而尽。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个人都有些微醺。龙正生靠在椅背上,看著子车武,忽然问:“小武,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去当兵。”
子车武想了想,说:“不后悔。”
“为什么”
“长毛那年过兰关,纵兵掳掠了我的家乡,那时起我就发誓要从军杀贼。后来如愿当了兵,打了很多仗,死了很多人,但也有很多人在打仗的时候活了下来。”子车武说,“我跟兰湘益、左新楚,还有张水立,我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们活著,不是为了后悔。”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龙正生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子车桂扯开话题:“来来来,喝酒喝酒,不说这些了。”
四个人又喝了几轮,都有些醉了。子车桂趴在桌上,嘴里嘟囔著“再来一杯”;唐再秋靠在墙上,眼睛半闭半睁;龙正生红著脸,拉著子车武的手,一遍遍地说“回来就好”。
子车武看著这三个儿时的玩伴,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暖。七年了,他们变了,也没变。龙正生胖了,子车桂还是那么直爽,唐再秋还是那么瘦。他们在淥口过著平凡的日子,娶妻生子,经营生意,操心柴米油盐。
而他,却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经歷著生与死的考验。
如今,他们又坐在一起喝酒聊天,仿佛什么都没变。
可子车武知道,什么都变了。
他站起身,去柜檯结帐。伙计笑著说:“龙公子已经付过了。”
子车武点点头,回到雅间。龙正生已经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嚕,子车桂和唐再秋也东倒西歪。他叫来伙计,让他们帮忙把三个人送回家,自己付了伙计的辛苦钱,走出芙蓉楼。
夜风一吹,酒意上涌。子车武站在街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洒下一地清辉。南边的兰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伏波岭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现。
他忽然想起左新楚临別时送给他的那枚桃木符。他伸手摸了摸,那枚木符还在,裂痕斑斑,却依旧温热。
“小武!”
身后传来龙正生的喊声。子车武回头,只见龙正生踉踉蹌蹌地走出来,手里拎著一个小布包。
“差点忘了,这个给你。”龙正生把布包塞进他手里,“一点小礼物,算是给你成亲的贺礼。不是啥好东西,你別嫌弃。”
子车武接过布包,掂了掂,有些沉。他打开一看,是一匹青色的布料,质地细密,色泽温润。
“这是……”
“我们店里最好的绸缎,给你做新衣裳穿。”龙正生打了个酒嗝,“你跟王家姑娘成亲,要穿得体面些咯。”
子车武看著那匹布料,喉头有些发涩:“正生,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让你拿著就拿著!”龙正生把他的手推回去,“咱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髮小和好兄弟,再说了,你在外面拼命杀敌,我送你一匹布算什么。”
子车武不再推辞,將布包收好,说:“好,那多谢正生了。”
龙正生摆摆手,摇摇晃晃地往並走。子车武忙上前扶住他,一直搀扶著把他送到家门口。
胳膊下夹著布匹,他深吸一口气,向著家的方向走去。月光洒在麻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伏波岭的轮廓渐渐模糊,融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