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的烟火在兰关镇上空散尽后,年算过完了。
正月十六,天亮后,马吉运就跑到子车武家敲门。子车武刚好从伏波岭上打拳回来,见他来了,“表姐夫,今儿这么早”
“今日开工,你陪我过去一趟。”马吉运搓著手,呵出一团白气,“別院建设的材料备好了,许昌寅和盛庚也约了人。”
子车武进屋换了身旧棉袍,对王桂兰如娘亲说了一声,便跟著马吉运出了门。
码头上,船已经等著了。
船到了南岸双江村渡口,一行人下了船,沿著田埂往饭甑坡走。冬日的田野还没开耕,枯黄的稻茬戳在泥里,几只白鷺在远处的水田里踱步。
“就是这片。”马吉运站在秦王庙旧址的石阶上,指著前方一大片平整的田地,“从这儿到饭甑坡脚下,八十二亩水田,十一亩旱地。”
许昌寅扫了一眼,点点头:“地方不错,地势高,不淹水。晒场和工房就建在饭甑坡下那片高地上,背风向阳,离田也近。”
许盛庚带著七八个壮劳力已经到了。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灰布道袍,袖子挽到肘弯,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正蹲在地上用罗盘看方位。
“吉运,就等你来了。”许盛庚站起来,指著地面,“我看了,这块地方朝向好,坐北朝南,背靠饭甑坡,左边青龙位是咱们来的那条路,右边白虎位是那条水渠,前头明堂开阔,是一块好地。”
马吉运笑了:“盛庚,你还真看风水啊”
“做道师的,这个不懂不行。”许盛庚收起罗盘,“不过只看了朝向,没搞那些鬼神的东西。咱们做正经事,不搞虚的。”
许昌寅招呼眾人卸料,安排活计。
“计老三,你带人照著石灰印子挖地基。三间正房,两间杂物房,地基要挖三尺深,填碎石夯土。”
计老三是个四十来岁的黑壮汉子,手里拿著一把铁锹,应了一声好,然后便带著几个汉子去干活了。
“老卢,你带人打晒穀场。先把地面平整了,填一层碎石,浇石灰浆,再铺黄沙,夯实。晒场要宽,从这条线开始,往外打,至少五丈见方。”
老卢点点头,招呼剩下的工人开始平整地面。
许昌寅自己则带著两个徒弟,开始处理木材。他是个木匠,手艺在周边一带数得上號,做门窗、打家具、上樑立柱,样样在行。
子车武在旁边看著,也想帮忙。他走到许昌寅身边:“昌寅兄,我能干点什么”
许昌寅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会木匠”
“不会。但我有把子力气。”
“那你帮计老三去挖地基吧,他那缺人手。”
子车武脱了棉袍,只穿一件短褂,挽起袖子,拿起一把铁锹,走到地基那边。计老三他们已经挖了半人深,子车武跳下去,跟他们一起挖。土又硬又湿,一锹下去要费好大力气,但子车武在军营里挖惯了壕沟,这点活不算什么。
计老三看著他一锹锹挖得飞快,嘖嘖道:“这位小兄弟,你以前干过这个”
“挖过壕沟。”子车武头也不抬。
“挖壕沟”陈老三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你是当兵的”
“嗯。”
“打过仗”
“打过。”
计老三不再问了,只是竖起大拇指。
日头渐渐升高,工地上热火朝天。
马吉运也没閒著,他负责採买和调度。晌午时分,他让伙计送来了锅灶和米、菜和肉,又叫人去请了一个村里的大娘来帮忙做饭。
午时末,“开饭了!开饭了!”马吉运扯著嗓子喊。
眾人放下手中的活计,纷纷走向临时搭的棚子。饭菜很简单,米饭管够,一大锅掛脑壳燉萝卜,一大锅白菜豆腐汤。大家端著碗,蹲在地上吃,呼嚕呼嚕,吃得满头大汗。(掛脑壳,云潭方言,就是猪头)
“吉运少爷,你这伙食搞得不赖。”许昌寅夹了一块肥肉,嚼得满嘴流油。
马吉运笑道:“大家干活出力,不能亏了肚子。等房子盖好了,我请大家喝酒。”
许盛庚扒了一口饭,含糊道:“酒的事不急,活干好了再说。”
子车武端著碗,蹲在地基边上,吃著饭,看著远处的田野。冬日的阳光洒在饭甑坡上,照得那片枯黄的草地金灿灿的。他忽然想起当年和兰湘益在这坡上爬石头、看风景的日子,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下午继续干活。地基越挖越深,晒场的地面越来越平整。许昌寅带著两个徒弟开始处理大梁和檁条,刨花飞溅,木香四溢。
临近傍晚,马吉运让大娘做了两大锅麵条。大家吃完,又干了一个时辰,天擦黑才收工。
之后的日子,子车武每日都跟著马吉运过河,在工地上帮忙。他不懂木匠活,就帮著挖地基、搬石头、夯土。他的铁锹和夯锤用得比谁都好,一个人能顶两个用。
许昌寅看在眼里,跟马吉运说:“小武这个小哥,不错,是个干活的好把式。”
马吉运笑了:“可不是,他打了五年仗了,什么苦没吃过这点活对他来说,小意思。”
地基挖好,填了碎石,夯了土,接著砌墙。青砖是从云潭麦子石窑口拉来的,石灰是荆亭列山坝烧的,砌出来的墙又直又平。
许昌寅砌墙的手艺,和他做木匠一样,也是把好手。他一砖一瓦都仔细对齐,缝口用抿子抿得溜光,连村里最挑剔的老瓦匠看了都点头。
“昌寅兄,你这手艺,不去县里揽活可惜了。”马吉运赞道。
许昌寅摆手:“揽活累,不如在家自在。再说了,我接的活都排到明年了,不缺饭吃。”
正房和厢房的墙砌好了,接著上樑。上樑是建房子的大日子,许盛庚特地选了个吉时,摆了香案,供了三牲,焚香祷告。
“吉日良辰,天地开张。立柱上樑,大吉大昌!”许盛庚高声念著祝词,声音洪亮,在山坡上迴荡。
许昌寅爬上墙头,將大梁稳稳地架在柱子上。马吉运在
上樑后,接著铺瓦、安门、装窗。许昌寅的手艺细,每扇门都做得严丝合缝,每扇窗都雕了简单的花纹,看著朴素,却不失体面。
晒场的工程也进展顺利。计老三带著人把地面整平、压实,铺了一层碎石,浇了石灰浆,又铺了一层黄沙,用石碾子反覆碾压。半个月后,晒场已经平平整整,光可鑑人。
许昌寅站在晒场上,跺了跺脚,满意地点头:“嗯不错,够结实。”
许盛庚站在一边,看著渐渐成形的工房和晒场,感慨道:“吉运,你爹把这片田交给你,你可得经营好。”
马吉运吁了口气:“我爹老了,这些事迟早要交到我手上。我以前做生意,跟人打交道还行,种田的事,得从头学。”
“有我昌寅叔帮你,不怕。”许盛庚笑道,“他种田也是把好手。”
一个月后,全部工程完工。
三间正房,两间杂物房,青砖灰瓦,白墙灰缝,整齐地坐落在饭甑坡下。晒场宽大平整,边角砌了排水沟,场边立了几根拴牛桩。杂物房里堆放著新打的农具:犁、耙、锄头、镰刀、风车、穀仓,一应俱全。
马吉运站在晒场上,看著眼前的一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个多月,辛苦你们了。”
许昌寅摆摆手:“说什么辛苦。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许盛庚笑道:“吉运少爷,你要是过意不去,今日请我们喝顿酒就行了。”
马吉运哈哈大笑:“酒肉早就准备好了,管够,待会儿大家敞开肚皮吃喝咯。”
当天傍晚,饭甑坡下新屋里,灯火通明。大脸盆盛红烧肉、清蒸鱼、燉湖鸭子、母鸡汤,大白菜烩粉条,摆了满满三大桌。
许昌寅、许盛庚、子车武、计老三、老卢,还有干活的十几个庄户汉子,围坐著大口吃喝。酒是本地的兰关春,一杯下去,全身暖和。
“来来来,我敬大家一杯!”马吉运站起来,举著酒杯,“这一个多月来,日来夜往大家辛苦了,大家吃好喝好。”
“干!”
眾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许昌寅拉著马吉运的手,说:“吉运,等开春翻耕的时候,我来帮你叫牛工,保准是用牛的好把式。”(用牛,兰关方言把使唤牛耕田叫做用牛)
马吉运点头:“那太好了,此事我就拜託你了。”
许盛庚端著酒杯和子车武走了一个:“小武兄弟,你什么时候部队”
“再过两天我就要动身了。”
许盛庚嘆了口气:“当兵打仗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你在外头,多保重。”
“多谢盛庚哥。”子车武与他碰了一杯。
夜黑了,酒席散了,各自回家,马吉运留了伙计驻守。
回到兰关,屋外大樟树下,王桂兰提著灯笼等著。见他回来,微微一笑:“回来了。”
“回来了。”子车武接过灯笼,牵著她进屋。
身后,兰水流淌声清晰可闻,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