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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六章 姚家岭上
    同治二年,秋。

    

    兰关镇鄢家弄子口拐角处,姚四满的修鞋补伞摊,已经摆了七年了。

    

    姚四满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小马扎上,低著头,一针一线地缝著一只磨穿了底的布鞋。秋日的阳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照在他捲曲蓬鬆的头髮上,泛著淡淡的流光。他的手还是那么稳,针脚还是那么密,只是皮肤晒黑了好些,手上的茧子也深了很多。

    

    七年了。

    

    七年前,他跟著难民潮从湘北逃荒来到兰关,身上只背著一个破旧的工具箱,口袋里没有半个铜板。是镇公所在得胜洲给他搭了一间棚屋,是兰关的街坊们给了他一口饭吃。他靠著这门修鞋补伞的手艺,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地熬了过来。

    

    如今,棚屋区早拆了,得胜洲盖起了新房子。他也在鄢家弄子口站稳了脚跟,街坊邻居都认识他,有活就拿来给他修,没活就跟他聊几句。他话不多,但人缘不差。

    

    “四满师傅,我的鞋子修好了没”一个年轻后生走过来,脚上只趿著一双草鞋,踩在麻石板路上,脚趾头冷起往里缩。

    

    姚四满把手里那只鞋翻过来看了看,用锥子又加固了两针,剪断麻线,用一块旧布擦了擦鞋面,递过去:“好了,你试试。”

    

    后生接过鞋,穿上,跺了跺脚,咧嘴笑了:“嗯可以,四满师傅,多少钱”

    

    “五文。”

    

    后生从怀里掏出五文钱,放在摊子上,道了声谢,拿了鞋子大步走了。

    

    姚四满把那五文钱捡起来,一枚一枚数过,放进腰间的布口袋里,口袋已经有些沉了。这些年来他一枚铜板一枚铜板积攒起来,他捨不得花,捨不得吃,连生病都硬扛著,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在兰关买一块地,盖几间小房子,真正地安顿下来。

    

    他不想再漂泊了。

    

    傍晚收摊时,马会长家的伙计繆才高跑过来,说:“四满师傅,我们老爷请你过去一趟。”

    

    姚四满一愣:“马会长找我”

    

    “好像是你托他打听的事,有信了。”

    

    姚四满心头一跳,连忙收拾好工具,把摊子寄存在隔壁杂货铺,跟著繆才高往马家走。

    

    姚四满跟著繆才高进了马家大院,穿过天井,来到正厅。马会长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笑道:“姚师傅来了坐。”

    

    姚四满不敢坐,站在下首,躬身道:“会长大人,有劳你了。”

    

    马会长摆摆手:“別这么客气,坐。你之前托我说的事,有眉目了。”

    

    姚四满这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挨著半边凳子,腰背直了。

    

    马会长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你托我打听哪里有地卖,我帮你问了几处。要么太贵,你买不起;要么太偏,离镇上太远,不太適合。”他顿了顿,“前几天我碰到我姨表弟罗世春,他在七总开瓷器店,他家祖上传下来一块地,在鄢家弄子东边,离你摆摊的地方不远,走路一刻钟不到就到了。”

    

    姚四满眼睛一亮:“那块地多大”

    

    “一亩出头。山坡地,不太平整,但盖几间小房子足够了。”马会长放下茶盏,“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那块地是荒地,多年没人打理,草比人高。而且——”

    

    他看了姚四满一眼,放低声音:“那地方,前朝吴三桂反清时,在兰关跟清军打过一仗,死了不少人,都埋在那座荒山上。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没人敢买。”

    

    姚四满沉默了。

    

    他是个见过世面的人。战乱、瘟疫、死人,他都经歷过。湘北那场仗,他亲眼看著老乡死在逃难路上,连口棺材都没有,只用一张破蓆子卷了,草草埋在路边。那些所谓的“乱葬岗”,对他来说,不过是埋著可怜人的土堆罢了。

    

    他抬起头,看著马会长:“马会长,我不怕那些。活人都不怕,还怕死人”

    

    马会长笑了:“我就知道你是这个態度。既然如此,明日我让人带你去看看地。罗世春那边,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价格好商量。”

    

    姚四满站起身,又鞠了一躬:“多谢马会长了。”

    

    “谢什么你如今也是兰关人,了,些许小忙不值一提。”马会长摆摆手,“明日辰时,你在鄢家弄子口等著,我让小繆带你去看地。我和老表罗世春也会过去,有什么话明天当面讲。”

    

    “好。”

    

    姚四满千恩万谢地出了马家。走在回家的路上,秋风吹过,捲起地上的落叶。他摸了摸腰间的布口袋,里面那沉甸甸的铜板,仿佛一下子轻了许多。

    

    这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在想那块地。一亩出头,在山坡上,盖几间小房子,围个篱笆院墙,再开一小片菜地,种点青菜萝卜,够自己一个人吃了。他还可以继续在巷子口摆摊,修鞋补伞,养活自己。再对个堂客,安生过日子,等老了干不动了,就靠著这点地,这点房子,安安生生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他这辈子,没享过福,也没想过享福。只求有个窝,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不用再漂泊不定看人脸色,不用再担心哪天被人赶走。

    

    次日辰时,姚四满跟著繆才高去看地,两人在一座荒山坡边停了。

    

    抬头望去。山坡不高,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著,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坡上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弯弯曲曲,通向坡顶。坡东面,踮脚能隱隱看到兰江的波光。

    

    马会长已经在了,身边还站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绸缎长袍,戴著瓜皮帽,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做生意的。

    

    “姚师傅,过来。”马会长招手,“这是我姨表弟,罗世春,这块地就是他家的。”

    

    姚四满连忙上前见礼:“罗老板好。”

    

    罗世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姚师傅,我表哥跟我提过你。手艺好,人本分,在兰关谋生了七年多了。”

    

    姚四满欠身:“是的,罗老板过奖了。”

    

    罗世春指著山坡:“这块地,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有地契,东边能看到兰水,西边岭背后是大滸塘,南边是条小路,北边也是山坡。位置不错,就是荒了多年,没人打理。”他顿了顿,“你也知道,这地方有些……说法。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没卖出去。”

    

    姚四满看了看山坡,又看了看四周,道:“罗老板,我能上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罗世春回道。

    

    姚四满沿著那条小路,一步一步往上走。坡不算陡,但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积水。他走到坡顶,站在一棵苦栗子树下,向东望去。兰水在秋日的阳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对岸的田野一片金黄,几间农舍的屋顶冒出裊裊炊烟。

    

    他默默地看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他转过身,对坡下的马会长和罗世春喊:“马会长,罗老板,我看好了。”

    

    两人也爬了上来。罗世春掏出一块手帕擦汗,问:“怎么样还满意不”

    

    姚四满点头,小心翼翼地问:“罗老板,这块地,您打算卖多少钱”

    

    罗世春看了马会长一眼,沉吟片刻,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两。”

    

    姚四满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布口袋。二十两,他攒了七年的积蓄,差不多就是这个数。但他不能全花光,还得留些钱盖房子、买材料。

    

    他咬了咬牙,试探著还价:“罗老板,十五两行不行”

    

    罗世春摇头:“姚师傅,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地,地契、文书一应俱全。二十两,已经是看在表哥的面子上了。换个人来,我三十两都不卖。”

    

    马会长在旁边打圆场:“世春,四满是个老实人,他攒这些钱不容易。你就当积德,少要点。”

    

    罗世春犹豫了一下,嘆了口气:“十八两。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回去没法跟我家里人交代。”

    

    姚四满看了看马会长,马会长朝他微微点头。姚四满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那沉甸甸的布口袋,双手递给罗世春:“罗老板,就十八两,你点一下。”

    

    罗世春接过口袋,解开,一枚一枚地数。铜板在他手里哗啦啦地响,姚四满的心也跟著咚咚地跳。

    

    数完,罗世春把口袋扎好,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擬好的契书,递给他:“这是地契,你看看。没问题就按手印。”

    

    姚四满不识字,但他信得过马会长。他接过契书,就在马会长的指点下,按了手印。

    

    罗世春也按了手印,將契书一份给姚四满,一份自己收好,另一份交给马会长,让他帮忙去镇公所造册备案。

    

    “姚师傅,从今天起,这块地就是你的了。”罗世春拱拱手,“恭喜你。”

    

    姚四满捧著那份地契,手轻微发抖。七年的积蓄,换来了这一张纸。可他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他望著那片荒草萋萋的山坡,望著坡顶那棵苦楝子树,望著远处的兰江水和田野,眼眶渐渐有些湿润。

    

    他想起了湘北的老家,想起了死在他乡的亲人,想起了那些顛沛流离的日子。

    

    如今,他终於有了一块属於自己的地。

    

    他跪下来,双手捧起一把泥土,紧紧地攥在手心。

    

    泥土有些湿,有些凉,散发著草木和腐殖质的气味。

    

    他把那捧土贴在胸口,眼泪淌了下来。

    

    马会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姚师傅,別哭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姚四满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朝马会长和罗世春各鞠了一躬:“马会长,罗老板,谢谢你们了。”

    

    马会长扶住他,笑道:“谢什么谢,不兴这些。往后你就是真正的兰关人了,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儘管来找我。”

    

    罗世春也道:“姚师傅,等你房子盖好了,我送你一套瓷器,算是乔迁贺礼。”

    

    姚四满连连称谢。

    

    下午到黄昏,鄢家弄子口,姚四满坐在那块摆摊的老地方,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看著渐次亮起的灯火,心中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他摸了摸怀里的地契,那两张薄薄的纸,像是一块沉甸甸的金子,压在他心口,让他觉得整个人都有了分量。

    

    他想著,等房子盖好了,要先在院子里种一棵树。种什么树呢桂花树吧。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他还想著,要在院墙边搭一架丝瓜,丝瓜藤爬满墙,开出黄灿灿的花,结出长长的丝瓜。

    

    他还想著,要在屋子后面开一小块菜地,种上青菜、萝卜、辣椒、茄子。想吃什么就种什么,不用再去买。

    

    他想著想著,嘴角咧开了,露出那一排淡黄的牙齿,笑得像个孩子。

    

    远处,兰水的涛声隱隱约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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