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已经提前被打扫得乾乾净净。
这都是他们邻居的功劳。
许芳和田蓉是多年好友，听说他们要回来，就数她最高兴。
三人刚到门口，就见一位头戴丝巾、衣著整洁的妇人正笑盈盈地迎上来。
“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我都等了大半天，饭都做好好久了，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到，菜一直不敢炒。“
妇人说著，目光不住地打量著言斐。
“哎呀，几年不见，小斐出落得越发俊俏了，我都差点认不出来。
可真会挑著长，专捡爹妈的优点，瞧这眉眼秀气的，活脱脱像个漂亮的小姑娘！“
言斐以前小时候个子没长开，经常被人误认成小姑娘，对这样的话早就习以为常。
想到原主性格比较內向，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冲许芳靦腆地笑了笑。
叫了声；“许姨母。”
“哎哟，这一笑可不得了，以后怕是要迷倒十里八乡的姑娘嘍！“
许芳说完见他脸皮薄，也不再逗他，转头对田蓉说道：
“屋子我昨天都收拾好了，你们先回去歇著，等会儿饭菜好了我叫你们。“
“姐，这两天真是辛苦你了，我来帮你吧。“
田蓉下车后感激地说道，言明也在一旁连连道谢。
“哎呀，跟我还客气什么赶了这么久的路，都累坏了，赶紧回去休息！“
许芳不由分说地把他们往屋里推。
趁著他们收拾行李的空档，没事做的言斐独自来到屋旁的山间小路。
他慢悠悠地往上走，直到半山腰才停下。
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没有工业污染的乡野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就在他准备下山时，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哪儿的人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言斐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正站在不远处，歪著头好奇地打量他。
少年身形挺拔，高出言斐半个头。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生得浓眉大眼，鼻樑高挺，一双眼睛黑亮有神，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虎头虎脑的模样透著股蓬勃的朝气。
见言斐不答话，少年三两步跳下石阶，动作灵活得像只山间的小兽。
他凑近了些，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是哪家来的客人吗怎么以前没见过你啊。“
阳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都明亮精神。
言斐注意到，少年背篓里还有两只分量不少的野鸡。
裤脚沾著些泥土，脚上的布鞋也磨损得厉害，显然是个常在山里跑动的。
“你叫什么名字“
言斐望著他，心底隱隱有了猜测。
“顾见川！“
少年爽朗地应道，眼睛亮晶晶的。
“你呢“
顾见川。
果然是他。
言斐唇角微扬，眼底浮现一抹瞭然的笑意。
他就知道，这人不会离自己太远。
“哎，你怎么不说话“
顾见川凑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你是哪家的长得可真好看...“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要不你给我当媳妇吧“
言斐一愣。
虽然知道这个朝代民风开放，但一见面就直白地要人当媳妇，这未免也太......
彪悍了点吧
还没等他回过神，顾见川又自顾自地说道：
“妹妹，你別怕，我不是坏人，我就住在这村里。“
妹妹
言斐眯起眼睛，终於反应过来。
合著这傢伙是把他当成小姑娘了。
言斐简直无语。
自己明明穿著男袍，这人眼睛是怎么长的
“我不是妹妹。“
他耐著性子解释。
“啊那...是姐姐“
顾见川挠了挠头，一脸尷尬。
没想到自己看走眼了，对方年纪似乎比他大些。
不过转念一想，年纪大抱金砖，他照样喜欢。
顾见川想著想著又傻笑起来。
眼瘸是病得治。
言斐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解释，转身就往山下跑去。
他看似文弱，速度却很快，连常年走山路的顾见川都追不上。
“姐姐別跑啊！你叫什么名字我早上刚抓的野鸡，烤给你吃好不好我可会做鸡了。“
顾见川在后面边追边喊，可怎么也追不上，最后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村口。
他垂头丧气地往家走，连原本因为小伙伴要回来的好心情都被冲淡了。
背著野鸡，路过言斐家时，正好遇见田蓉。
“田姨好。“
顾见川礼貌打了个招呼。
“哎呀，是小川啊！“
田蓉惊喜道
“几年不见又长高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她转身从厨房拿出一包枣泥糕。
“正想等会给你送过去呢，快尝尝。“
“谢谢田姨。“
顾见川礼貌地道谢，接过糕点咬了一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道：
“田姨，小斐...在家吗“
“他好像刚回自己屋了，你要找他的话直接过去就行。“
“算了，我刚从山上下来，身上脏，等会儿再来吧。“
虽然已经记不清儿时玩伴的模样，但顾见川始终记得对方体弱多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衣裤，决定收拾乾净再来拜访。
他卸下背后的竹篓，取出其中一只羽毛鲜艷的野鸡。
“田姨，这是我给小斐带的见面礼，您先收著，我晚些时候再来。“
知道小斐今天回来，他一大早特地跑上山抓野鸡，运气好抓到了两只。
“小川有心了，我替小斐谢谢你。“
田蓉笑著接过野鸡，也没跟他客气。
这时许芳在院里招呼他们吃饭。
“小斐，出来吧，该去许姨家吃饭了。“
田蓉朝屋里喊道。
“来了。“
清亮的应答声传来，顾见川觉得这声音莫名耳熟，却也没多想。
直到那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顾见川眼前一亮，刚要脱口而出“原来你就是小斐家的客人“，就见面前俊秀的少年像是看透他的心思，淡淡开口：
“我就是小斐。“
“什么“
顾见川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他心心念念的“漂亮姐姐“就这么消失了。
震惊过后，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少年眼眶瞬间红了。
他好不容易遇上心动的人，竟是自己儿时的玩伴。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对方和他一样，是个男的。
顾见川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脑海中不断循环著同一句话。
媳妇变成了兄弟。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眼眶越来越热。
“呜......“
终於，一声呜咽不受控制地溢出来，紧接著就变成了嚎啕大哭：
“哇啊啊啊——“
他哭得太惨烈，把言斐嚇得后退半步，田蓉更是慌忙跑过来：
“怎么了这是是不是糕点吃坏肚子了“
顾见川知道自己现在很丟人，可他真的太伤心了，眼泪完全止不住。
谁懂啊，好不容易相中的媳妇突然变成兄弟，换谁不崩溃
他又抽抽搭搭哭了好一会儿，最后实在羞耻难当，连招呼都没打就衝出了院子。
言斐望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很快反应了过来，心里又气又笑。
至於吗
发现他是男的居然哭成这样
好小子，他还没生气呢。
才多大就想要漂亮媳妇，真是个色胚子。
另一边，顾见川一头扎进村口的池塘。
冰凉的池水总算让他冷静下来，等洗去满脸泪痕后，迟来的羞耻感铺天盖地涌来。
他居然管自己兄弟叫媳妇，还当著人家面哭得像个三岁孩子，这以后还怎么见面
顾见川耷拉著脑袋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乱糟糟的。
要不...以后就当普通邻居处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真心喜欢言斐的！
那圆溜溜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长睫毛，白里透红的小脸蛋，还有安安静静的模样...
完全就是他梦想中的另一半。
光是想著，顾见川又忍不住鼻头髮酸。
他的媳妇没有了。
“呜...“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拖著沉重的步子迈进家门。
“又野哪儿去了“
许芳头也不抬道。
“刚听见外头有人哭得跟杀猪似的，该不会是你磕著碰著了吧“
说著隨手往灶房一指。
“磕到了晚点自己搞点药油擦擦，饭在灶里，自己盛去。“
顾行舟早就习惯了儿子风风火火的性子，看了他一眼，发现对方啥事没有，转头继续和言明聊起来。
顾见川一家人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
他又向来皮实，小时候大人还怕他嗑著碰著。.
后面发现对方很耐造，做事也挺有分寸。
乾脆直接放养。
顾见川也习惯了他们的態度，应了声没事。
乖乖盛了饭，发现言斐身边还有个空位，立刻犹豫都不带犹豫地蹭了过去。
可对方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少年只好闷头扒饭，连最爱的红烧肉吃到嘴里都不香了。
直到吃完饭，顾见川终於逮到机会，在院角的梨树下堵住了言斐。
“小斐...“
他紧张地揪著衣角，声音比蚊子还轻。
“山上是我眼瞎认错人了，你...你別生气好不好“
日光下，少年通红的耳尖格外明显。
回家的路上，顾见川踢著小石子慢慢想通了。
虽然言斐当不成他媳妇，但那张漂亮脸蛋实在招人喜欢。
要他从此疏远对方，那比挨顿揍还难受。
更何况他们从小就一起玩，两家又走得近。
做兄弟多好啊！
以后能名正言顺地一起上山摘果子，下河摸鱼，冬天挤一个被窝取暖...
顾见川想著想著突然笑出声，仿佛已经看见两个少年並肩长大的模样。
言斐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唇角微扬，安静地看著他。
桃花眼波光瀲灩，看得顾见川心跳都漏了半拍
“怎么“
言斐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若有似无的笑意。
“现在想通了不让我当你媳妇了“
“咱们都是男的...“
顾见川挠了挠头，语气里带著几分遗憾。
“当不了媳妇。“
言斐想笑。
001更是哈哈大笑起来。
“我彷佛已经看到某人未来被打脸的模样了。”
“到时候我绝对要为他一大笑。”
说完笑得更猖狂了。
言斐忍住额角的跳动，开口。
“行吧，我知道了。”
“那...那你还在生我气吗“
顾见川偷偷抬眼看他，像只做错事的小狗。
不知为何，他特別害怕言斐生气，更怕对方因此不理自己。
“不气了。“
看著对方可怜巴巴的模样，言斐只觉得好笑。
小时候的顾见川，倒是比想像中有趣得多。
“太好了！“
顾见川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送你的那只野鸡你看到了吗晚上我们去山上烤鸡怎么样我手艺可好了！“
生怕被拒绝，他又急忙补充：
“真的特別香，保准你喜欢！“
“好啊。“
言斐爽快答应。
言斐確实有些想念顾见川的手艺，虽然分別不过半日。
见他答应得爽快，顾见川顿时眉开眼笑，一溜烟跑回家准备调料。
刚进灶房就撞见许芳：
“又野哪儿去整天比你爹还忙。“
顾行舟是村里有名的木匠，手艺精湛，四邻八乡都爱找他做活计。。
因此顾家日子过得颇为红火。
“我带小斐上山烤鸡！“
顾见川翻箱倒柜找著调料，头也不抬道。
“晚上別等我吃饭了。“
许芳一听是跟言斐出去，便没再多说。
装了一袋杏脯递过去：
“仔细著点，別让人家磕著碰著。“
“娘，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顾见川保证完，拿起东西就朝言斐家跑。
村子里也有不少小孩，但顾见川平时不爱跟他们玩，经常独来独往。
如今看他有个喜欢的伴儿，许芳心里不说，也挺高兴的。
还没跑到言家院门，少年清亮的声音就先到了：
“小斐——“
田蓉闻声出来开门，见是顾见川便笑了：
“来找小斐玩“
“嗯！我带小斐去山上烤野鸡。“
顾见川眼睛亮晶晶地回答。
田蓉笑著点头：
“去吧，路上当心些，记得把火堆彻底熄灭。“
“知道啦！“
正好言斐从屋里出来，顾见川匆匆和田蓉道別，拉著言斐就往山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