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八年后。
顾见川的身高在许芳的日日念叨中,硬是躥到了一米九的惊人高度,成为村里当之无愧的第一高。
当年那个上房揭瓦的皮小子,如今已是肩宽腿长的沉稳青年,眉宇间儘是坚毅之色。
言斐也褪去了稚气,出落得越发清俊。
他继承了田蓉的温润眉眼和言明的书卷气,一袭青衫执扇而立时,儼然是十里八乡闻名的翩翩才子。
这八年间他顺手考了个举人功名,便就此止步。
对他而言,这身份已足够在乡间逍遥度日。
没必要再去官场自寻烦恼。
这日清晨,言斐刚打完一套太极,正在房中更衣。
腰带刚解到一半,木门就被“砰“地推开。
“听说你今年不去会试“
顾见川风风火火闯进来,话音未落就僵在了原地。
眼前人白衣半解,露出一截如玉的脖颈。
见是他,言斐手上动作未停,漫不经心道:
“嗯,现在这样就挺好。“
“为、为什么“
顾见川慌忙转身,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身后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响,他只觉得有团火从丹田直窜上来,烧得耳根发烫。
“学问不够唄。“
言斐系好新换的竹青色长衫,转到他面前:
“怎么,你想我去吗“
晨光透过树影斑驳落下,將言斐含笑的眉眼镀了层朦朧的光晕。
顾见川望著他衣领处若隱若现的锁骨,突然觉得口乾舌燥,想说的话全都化作了浆糊。
“没、没有的事...“
顾见川结结巴巴地否认,喉结又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其实是在暗自庆幸言斐不去科考。
若真中了状元外放为官,两人怕是再难如今日这般朝夕相处。
只是这心思太过自私狭隘,他从未敢说出口。
若言斐真的要去,他再不开心还是会支持的。
言斐忽然向前一步,衣袂擦过顾见川的袖口:
“確认我不离开,你看上去好像不太高兴呢”
“没有不高兴,很高兴。”
顾见川忙摇头。
“既然高兴,怎么不敢看我“
他指尖顺著对方紧绷的下頜线滑下。
就在顾见川想说话的时候,直接摸了上去,在突起的喉结处轻轻一按。
“好大。”
好大
什么好大
顾见川猛地后退半步,被触碰的皮肤像是被烙铁烫过般发烫。
他慌乱中差点咬到舌头:
“你、你...“
言斐却已经施施然收回手,转身去整理案上的书卷,只留下个意味深长的侧影:
“这么紧张做什么小时候不还总捏我脸么“
“可我没摸过你那里啊。”
顾见川捂著喉咙,感觉体內越来越热了。
“没有吗”
言斐故作思考地歪歪头,后无辜一笑。
“我忘了呢。”
笑得跟山间勾人心魄的狐狸一样。
顾见川看了一眼,就忙转开视线。
“我不和你说了,我还有事。”
说完,飞快逃走了。
“宿主,你把男主嚇跑了。”
001冒泡道。
“看到了。”
“好像大了没小时候好玩了。”
“大了好玩的地方才多啊。”
言斐意味深长一笑。
“呃......”
001不想承认自己秒懂了。
“宿主,你变了。”
半晌,001悠悠开口道。
言斐轻轻一笑没说话。
那天之后,顾见川像是刻意躲著言斐似的,一整天都没露面。
言斐倒是不急不躁,慢条斯理地看完手中的书卷,早早便歇下了。
而一墙之隔的顾家,顾见川却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时不时用手指摩挲著自己的喉结,却再找不到白天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
这实在太奇怪了。
为什么最近言斐一碰他,他就浑身不对劲
他翻身下床,对著铜镜左照右照,也没看出自己的喉结有什么特別之处。
“明明很普通啊,哪里大了...“
他嘟囔著躺回床上,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与言斐房间相邻的那面墙,直到天光微亮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清晨,顾见川顶著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出现在院子。
许芳见状眉头一皱:
“昨晚偷鸡摸狗去了“
“怎么可能,我就在家待著...“
顾见川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那怎么眼睛
许芳说完,突然促狭一笑:
“该不是思春了吧“
“娘!“
顾见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惊慌地往院墙那边瞥了一眼,生怕被隔壁听见。
许芳瞧著他通红的耳根,故意逗他。
“小时候厚脸皮的劲儿哪去了“
“现在倒学会害臊了“
“您快別说了...“
顾见川双手合十作求饶状。
许芳这才笑著放过他:
“锅里给你留著饭,快去吃吧。“
吃完饭,顾见川磨蹭著做完手头的事,才慢吞吞地往隔壁家走去。
“来找小斐啊“
田蓉见他来了,笑著问道。
“嗯。“
顾见川点点头。
“他今天不在家,跟著他爹去镇上了,得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哦。“
顾见川正要转身离开,却看见隔壁村的媒婆迈进了院门。
他认得这人——前些日子还来他家说亲,被他一口回绝了。
见媒婆登门,顾见川心头一紧。
可他找不到留下的理由,只得满腹心事地离开。
媒婆怎么会突然过来
该不会是给小斐说亲的吧
顾见川越想越不安,回家就找许芳打听。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小斐这么出色的后生,想嫁给他的姑娘多了去了。“
许芳一脸理所当然。
“可他刚满十八......“
“我嫁给你爹的时候也才十八,这年纪正合適。“
“那不一样。“
顾见川眉头紧锁。
“哪不一样了我看小斐比你还稳重,早该成家了。“
“那些庸脂俗粉怎么配得上他“
“你连人都没见过就乱说。再说了,又不是给你说亲,万一人家姑娘和小斐看对眼了,你这话传出去多难听。“
“跟您说不明白!“
顾见川越听越烦躁,扭头就往外跑。
望著儿子远去的背影,许芳无奈地摇头。
要她说,顾见川更该操心自己的终身大事。
都二十一岁的人了,別人家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健步如飞了,她家这小子还整天没个正形。
顾见川在田里漫无目的地转悠,手里的锄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刨著土。
远处几个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传来,更让他心烦意乱。
他索性扔了农具,一屁股坐在田埂上。
“那些姑娘懂什么诗词歌赋,怎么可能跟小斐说到一起去...“
他揪著脚边的野草自言自语。
“小斐喜欢的应该是...“
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他怔怔望著掌心被揉碎的草叶。
小斐到底喜欢什么人
他还真不知道。
以往这些年,他们都没有聊过这个话题。
顾见川从地里回来时,恰好看见言斐送媒婆出门。
青年一袭月白长衫立在院门前,朝媒婆拱手作別。
风拂动他的衣袂,衬得侧顏愈发清俊如玉。
“说成了“
顾见川听见自己嗓音乾巴巴的。
言斐闻声回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什么“
“那媒婆...不是来给你说亲的“
顾见川喉结滚动,目光死死锁住对方。
“成了吗“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言斐將问题轻巧地拋了回来。
顾见川心头一跳:
“我想听的...就能成真“
“不妨试试。“
言斐眼尾微扬,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
“那...没成“
顾见川小心翼翼地试探。
“嗯,没成。“
言斐转身欲走,却被一把拽住衣袖。
“当真“
顾见川追问道。
言斐无奈转身:
“骗你作甚“
“是因为那姑娘不合眼缘,还是...“
顾见川不依不饶,非要问个水落石出。
“暂时无意。“
言斐乾脆地点头。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感觉这句话有点太直接,顾见川又急急补充了一句。
“我可以帮你留意,媒婆介绍的一般都不怎么好。”
“是吗“
言斐脸上笑意更浓。
看到他笑,顾见川就开始脸红。
他偏过头,强作镇定。
“当、当然!“
“高高瘦瘦的,会照顾人。“
他抬眼望向顾见川。
“就这么简单“
“你这条件也太宽泛了。“
见言斐要求如此低,顾见川急得直搓手。
“好歹再加几条,比如...比如眼睛要大些,皮肤要白些...“
他越说声音越小,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晒得微黑的脸颊。
言斐忍俊不禁:
“外在的我倒不是很在意,性情温和、品行端正就够了。“
“这怎么行!“
言斐说完后顾见川很不满意。
他觉得符合这些的条件太多了,言斐应该把条件设高。
比如外貌方面,要比自己还好看。
这样可以卡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
然后他再慢慢帮对方找。
先拖个几年再说。
顾见川算盘打的劈里啪啦响。
奈何言斐不往下说了。
把他急得不行,努力劝对方不要放低要求,人一定要往上看。
另一半好看,生出来的孩子才优异。
不要隨便找个歪瓜裂枣糟蹋了自己的优点。
“我觉得这些就够了,而且我更看重眼缘。”
见言斐不改初衷,顾见川更著急了。
都要急得抓耳挠腮。
“好了,別说了,我有些饿,先回去吃饭了。”
言斐打断对方。
“好吧。”
顾见川只能眼睁睁看著言斐离开。
这几日顾见川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般蔫头耷脑。
他心里揣著块烧红的炭,一想到有人给言斐说亲就焦灼难安,连带著嘴角都起了燎泡。
短短几天,瘦了好几斤。
“怎么瘦成这样“
言斐皱眉捏了捏他的手腕。
“这两天在干嘛还没入夏就上火“
顾见川不好把实情说出来,只好支吾著说是在帮言斐物色对象。
“我又不急著现在就成亲,你有必要比我还急吗”
言斐摇摇头,指尖摸上他的嘴角。
“很痛吧”
“不痛。”
顾见川摇摇头,反手抓住那只手:
“那你不急的话跟田姨说清楚,以后別让媒婆上门了!“
“本来也没让人说亲啊。“
言斐任由他攥著手。
“上回拒绝后我就说了,近几年不成亲。“
“近几年都不成亲“
顾见川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暗夜里突然被点亮的蜡烛。
“我不成亲,你好像很高兴“
言斐往后一靠,斜倚在廊柱边,一袭月白长衫被风吹得微微浮动。
他半眯著那双含情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在夕阳下晕开一抹薄红。
鸦羽般的睫毛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细碎阴影,唇色却比院里的海棠还要艷上三分。
顾见川的呼吸顿时乱了节奏。
他望著眼前人衣领间若隱若现的一截玉白颈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暮色为言斐镀了层柔光,让他整个人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精魅,一顰一笑都带著蛊惑人心的魔力。
“我...“
顾见川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却又在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笔墨香时仓皇停住。
那香气丝丝缕缕往他鼻腔里钻,勾得他心尖发颤。
言斐忽然轻笑一声,抬手將一缕散落的髮丝別到耳后。
腕骨在宽袖间若隱若现,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他眼波流转间,顾见川恍惚看见瀲灩的水光在那双桃花眼里荡漾。
“说话呀。“
见他不动,言斐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
那触感隔著衣料传来,却烫得顾见川浑身一颤。
他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志怪故事。
那些被狐仙勾了魂的书生,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晚风拂过,几片海棠花瓣落在言斐肩头。
顾见川鬼使神差地伸手,却在即將触及时猛然惊醒。
指尖悬在半空,与那片花瓣不过寸许距离,却像是隔了万水千山。
他不动,言斐自己往前。
他没有被握住的手轻轻拈下一片海棠花,放在顾见川手里。
“想要就直接拿,直接说出来,知道吗”
看著他漂亮的桃花眼,顾见川愣愣点头。
“我知道了。”
他这才发觉自己还抓著人家的手,慌忙鬆开时,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那...还让我帮忙物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