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书店离得不远，言斐没走多久便到了。
店里没什么顾客，只有店长抱著个暖水瓶坐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
“您好，请问这里需要翻译吗”
言斐走上前问道。
昨晚他仔细考虑过，像工厂工程师之类的工作，以他现在的身份背景很难爭取。
况且眼下多是“铁饭碗”。
即便他有技术，也未必能进去。
但翻译工作或许是个突破口——
这年头精通外语的人凤毛麟角。
而正值中外建交的关键时期，对外国书籍和资料的需求量很大。
“翻译你会哪国语言”
店长睁开眼，上下打量著言斐。
“英语和法语。”
“你会法语”
原本没什么精神的店长一听，立刻坐直了身子。
“是的，日常交流和书面翻译都没问题。”
“那我拿本书，你现场译一段我看看。”
店长说著，转身从柜檯里取出一本法语书。
刚好是关於医术文献方面的，里面涉及大量术语。
这本书是上面特意下发、要求各地分店儘快组织翻译的重点书目，催得很紧。
店长之前找过几个人，都因为专业难度太高没能胜任。
他几乎已经放弃了，没想到今天突然冒出个年轻人主动问起。
见言斐低头翻了几页沉默不语，店长有些急切地问：
“怎么样能译吗”
“可以，”
言斐抬起头，语气平静。
“不过需要一些时间。”
实际上，以他的水平当场译出並不难。
甚至可以说专业对口，毫无难度。
但他深知在这个敏感年代树大招风的道理，必须谨慎行事。
他说自己会英语和法语，也是因为原主確有学习基础。
实际上，他还会德语和部分义大利语。
“这样，你先在我这儿把第一小节翻译出来，我把內容报上去看看。”
店长沉吟片刻后说道。
“要是上面觉得没问题，这活儿就交给你。”
“行。”
言斐应下。
他故意磨蹭了一会儿，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才坐下来开始翻译。
等他写完稿子，店长立刻拿著译稿跑到邮电局给上级打电话。
本以为这次能立个功，却没想电话接通后，上面告知他已经找到了別的翻译人员。
店长顿时满脸失望。
言斐见状，还想再爭取一下，开口道：
“店长，要不这样，我把这一整章都翻译完，您可以把两份译稿都递上去，请上面对比看看，哪一版更合適”
“你觉得你能比別人译得更好”
店长压低声音，將信將疑地问。
“我自学过一些医学方面的知识，对相关术语还算了解，译文质量应该不会差。”
言斐自信道。
“行，那就照你说的试试看。”
店长一拍大腿。
“不过咱可先说好，要是上面没选中，我这可没钱给你啊。”
“没问题。”
言斐爽快答应。
他找到等在街口的顾见川，简单说明情况把人带到书店让他等一下自己。
自己则埋头继续翻译。
到了中午时分，一整章內容已基本译完。
言斐將工整抄写好的译稿递给店长。
店长接过那叠写得密密麻麻却工整清晰的稿纸。
先是粗略一扫，眼中便露出讶异——
这年轻人的字跡端正有力，排版清爽，光是看著就令人舒心。
他忍不住扶了扶老花镜，仔细读了几段专门標出的专业术语部分，越看神色越是惊奇。
这些拗口的专业名词和复杂原理，不仅翻译得准確流畅，还在一些关键处添加了简要注释，便於理解。
这水平，远比他之前找的那几个半吊子强多了！
“这......这都是你刚才译出来的”
店长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激动。
言斐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时间仓促，若有不足之处，您多指正。”
“指正什么！译得太好了！”
店长如获至宝，紧紧攥著稿纸。
“我这就再去打个电话！不，我下午亲自跑一趟，把这稿子都递上去！”
“小言同志，你就在家等我信儿，我看这次肯定有戏！”
他此刻信心倍增。
直觉告诉他，上级对比之后，一定会选用言斐的版本。
“好，那麻烦您了。”
言斐微微頷首，与店长道別后，转身走向一直安静坐在不远处的高大身影。
“走吧。”
“嗯。”
等出了书店，言斐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胃里空得发慌，饿得有些过头了。
顾见川察觉到他脸色细微的变化，停下脚步问道：
“是不是饿了”
“有点，”
言斐老实承认，“赶紧回去吧。”
“要不去旁边的国营饭店吃点”
顾见川看向不远处的饭店提议道。
言斐瞥了一眼，摇摇头：
“算了，太贵。”
“我请你。”
“你的钱就不是钱了”
言斐再次拒绝，
“还是回去吃吧。”
这辈子两人確实都囊中羞涩，但言斐並不太在意——
等他这份工作定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顾见川记得言斐不喜欢来回推拉。
见他態度坚决，不敢多劝，只能赶著牛车加快速度往村里去。
接下来的两天，言斐一直在家耐心等待书店的消息。
就在他琢磨著若再无音讯，明天就亲自去镇上一趟时，终於有人捎来了信。
言斐展开一看，脸上顿时露出笑意。
顾见川就在一旁，见状连忙问：
“通过了”
“我出马，自然不会失手。”
言斐唇角轻扬，笑容明媚得能驱散冬日的严寒。
顾见川一时竟看得有些出神。
好一会才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热。
“店长让我明天去一趟书店详谈薪酬的事。你能不能帮我借辆车”
走路太费时间，有那个时间，言斐能挣更多钱。
这方面没必要省。
“我明天没事，陪你一起去吧。”
顾见川立刻答道。
“行。”
第二天，两人早早便赶到了书店。
店长一见到言斐和顾见川，態度比之前热情了许多，主动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水。
看他这般殷勤，言斐心中已然明了——
上级对他的译稿必定十分满意。
等下谈薪酬，自己的底气也更足了。
“言同志真是年轻有为啊！”
店长笑容满面地开口，印证了言斐的猜测。
“上面对你的译稿是讚不绝口，说不仅准確流畅，那些专业术语处理得尤其到位，比原先找的人强多了！”
“店长您过誉了。”
言斐谦逊地笑了笑，並未多言，安静地等著对方切入正题。
店长搓了搓手，脸上堆著笑，终於说到了重点：
“言同志，你看这薪酬......上面也给了指示，鑑於你译文质量突出，决定按最高標准给你结算，千字三块，你看怎么样”
“如果后续有书籍翻译也都由你负责，报酬还可以再商量。”
言斐闻言，脸上並未露出店长期待的欣喜之色。
他沉吟片刻，开口：
“店长，首先我很感谢您和上面的认可。”
“不过，我来之前也略微了解过行情。”
“据我所知，目前翻译稿件的普遍薪酬標准，根据语种和难度，大致在千字三块到七块之间浮动。”
言斐稍作停顿，继续道：
“我翻译的这本书籍，是专业性极强的法文著作。”
“懂法语的人才本就远比英语稀缺，能准確处理这些复杂术语的更是凤毛麟角。”
“这其中耗费的心力和所需的专业储备，远非普通文稿可比。”
“因此，千字三块的价格，恐怕有些偏低了。”
言斐话语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既点明了市场行情，又强调了自身工作的独特价值和翻译难度。
店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和的年轻人对行情如此了解，且语气看似谦和，实则强硬。
原以为按这標准开价就能让对方满意，此刻才意识到对方並不好糊弄。
店內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炉子上水壶发出的轻微嗡鸣。
店长沉吟了片刻。
上级对译稿质量极为满意，后续还有大量资料亟待翻译，眼前这人確实是难得的人才。
他这边翻译的好，自己也收益颇丰。
想通此节，店长脸上的笑容又重新堆了起来。
这次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和商量意味：
“哎呀，言同志果然是行家，说得在理。”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跟上面再申请申请，千字四块五！这绝对是顶尖的价了，也充分体现了您工作的价值。”
“后续的书籍翻译，只要质量能保持，报酬我们都按这个標准来，如何”
四块五。
这个价格虽未达到最高预期，但已触及言斐能接受的底线。
“行。”
他点头同意，隨即又道。
“不过我还有个要求。”
“您说”
“翻译需要安静的环境，而且耗时较长，我住的地方离县城有点远，来回不便。我希望可以把书带回去翻译。”
“这个当然没问题！”
店长爽快答应，但紧接著补充。
“不过这书上面催得急，你看能不能加快些进度，儘量在半个月內保质保量地完成”
“可以。”
言斐应承下来。
“好！这本书大约十万字，稿酬总计四百五十块。”
“你之前试译的部分大约三千字，我先预付你十三块五毛，剩下的钱交稿时一併结清。”
“好的。”
两人很快谈妥细节。
出了书店，言斐心情颇佳，拉著顾见川直奔国营饭店，打算好好犒劳两人一顿。
“你要吃什么”
言斐点好自己想吃的菜，抬头问顾见川。
“啊”
顾见川似乎才回过神，有些发愣。
“啊什么怎么跟我在一起还走神”
言斐把菜单推过去。
“想什么呢我就这么让你无聊”
“不，怎么可能......我是在想你薪酬的事。”
顾见川老实回答，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难掩激动。
“一千个字就能赚四块五，那十万字......不就是四百五十块”
“对啊。”
“你怎么这么平静那可是四百五十块啊！”
顾见川的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兴奋。
这笔钱可是一笔巨款啊。
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辛苦一年，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
按一毛五一斤大米算，这能买整整三千斤，足够吃上好多年了。
而言斐，仅仅半个月就能赚到別人一年的收入，这让他如何不激动。
“以后我会挣更多钱的，这不算什么。”
言斐语气淡然，陈述著一个既定事实。
看他这般云淡风轻，顾见川也慢慢冷静下来，最终不禁感慨地低声说了一句：
“读书......是真有用啊。”
“读书確实有用。怎么，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学习”
言斐问道。
顾见川闻言，脸上露出些窘迫：
“我只念过小学，好些字还认不全呢......现在学，是不是太晚了”
他的文化程度和言斐一比，实在相差太远。
以往他並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看著言斐安静坐在书店里执笔翻译的模样，他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惭愧。
言斐太优秀了。
自己在他面前，除了会种地砍柴，好像什么都拿不出手。
“怎么会晚”
言斐语气肯定。
“学无止境，只要你想学，任何时候开始都不算晚。”
“可你还要忙著翻译，教我肯定会耽误你很多时间......还是算了吧。”
顾见川犹豫著摇头。
“你別管那么多，”
言斐打断他，目光直直看过去。
“只需要告诉我，你自己到底想不想学”
顾见川被问得一愣。
他看著言斐清澈而认真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玩笑或敷衍，只有纯粹的询问和鼓励。
內心深处，那个曾经因为家贫而早早輟学、只能羡慕地看著別人背书包的影子动了一下。
在部队时，他也曾因为识字不多遇到过不少尷尬。
如今，看著眼前这个仿佛发著光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重重点头：
“想！我想学。”
言斐露出笑容。
“这就对了。”
“翻译花不了我多少时间，你不必在意这个。只要你想学，我就教你，想学啥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