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种信號。
言斐瞳孔骤缩。
下一刻,原本潮湿、被血浸染的地面动了。
土块崩裂,乾枯的手指从裂缝里一根根钻出来,指甲脱落、指节扭曲,像是拼命想抓住什么。
紧接著是整个手掌、手臂、肩膀、头颅......
就好像周围的整个地面,都是一座巨大的乱葬岗。
“快快往后退!”
顾见川的暴喝撕破了寂静。
但来不及了。
第一批活死人在他们身后已经站了起来。士兵们的退路被截断了。
他们掉入了对方的包围圈。
李一啸回头,看见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景象。
来路两旁的枯田里,密密麻麻的活死人从乾裂的泥土中爬出来。
它们的身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土和白色的蛆虫,有的只剩下半截身体,拖著外露的肠子在地上爬行。
有的身体已经腐烂到只剩下骨架,却依然在动,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著。
这场景远比山上看到的更加惊恐、直接。
还有更多的活死人从房屋里涌出来。
从窗户、从墙洞里、从屋顶的破洞中挤出来的。
有的身体被卡在窄小的窗框里,骨头折断的声音噼啪作响。
但它们不在乎,硬生生把自己挤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从窗口“流”了出来。
第一次,李一啸痛恨自己为什么视力要这么好。
“所有人背靠背!不要散开!砍头!砍头!”
顾见川第一时间拔出了刀。
第一个活死人已经扑到了近前。
那是一个曾经的老妇人,穿著靛蓝色的粗布褂子,头上还別著一根木簪。
她的脸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皮肤像乾裂的河床一样布满深沟,每一道沟里都渗著黑色的脓液。
她扑向最近的一个士兵,许是吃过不少人肉,速度比活人快得多。
士兵举刀格挡,砍下了她的一条手臂。
那条手臂落在地上,还在动,五根手指像蜘蛛的腿一样扒拉著地面,朝著士兵的脚踝爬了过去。
而失去了手臂的老妇人毫不在意,张嘴咬住了士兵的刀背,牙齿和铁器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猛地一甩头,士兵竟连人带刀被甩了出去,撞在身后的土墙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救人!”
路锦然冲了上去,一刀砍下了老妇人的头颅。
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
没有了脑袋,尸体彻底不再动弹。
而此时,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被甩出去的士兵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他摔倒的地方,地面突然塌了下去。
那
他跌进了坑里,还没来得及喊叫,坑底涌出了数不清的手臂,將他拽进了黑暗。
他的惨叫声只持续了几个呼吸,就变成了一种湿漉漉的、咕嘟咕嘟的声音......
地下,还有更多的活死人。
数量多到令人麻木,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游荡的鬼影。
“锦然!放火箭。”
言斐瞳孔一缩,猛喝道。
路锦然早已搭好了弩箭,闻言立即点燃箭头上的火油麻布,一箭射向最近的一间茅屋。
茅草遇火即燃,火舌舔上了屋檐,照亮了半片天空。
火光让活死人们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它们朝著没有火光的位置挪去。
但这些火併不足以逼退对方。
眼看更多的活死人正在从地底爬出来。
顾见川当机立断。
“往外冲!不能在这里打!”
“这里场地太小施展不开,待下去对我们很不利。”.
“往哪冲来路已经被封了。”
言斐砍翻身前活死人问道。
“那边。”
顾见川指向村子西北角的一座矮山。
“上山。活死人爬陡坡的速度不如平地,到了山上再想办法。”
“好,你们只管往前,给我们部分弓箭手,我们来断后。”
言斐直接抽出腰间软剑,剑身如一道银蛇般弹射而出,寒光乍现。
软剑不同於绣春刀的刚猛,它以柔克刚,最適合在密集的尸群中游走切割。
话音未落,三具活死人已经扑到近前。
言斐手腕一抖,软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剑尖从第一具活死人的眼眶刺入,穿颅而出,顺势一带,剑刃如鞭般抽在第二具活死人的脖颈上。
柔软至极的剑身在高速运动中变得锋利无比,竟直接將那颗腐烂的头颅削飞出去,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才落地。
第三具活死人已经扑到了言斐身侧三步之內,张开的嘴里喷出一股腐臭的气息。
言斐不退反进,左手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它的下巴,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活死人下頜骨被整个卸了下来,耷拉在胸前。
与此同时,他右手软剑回扫,剑尖从活死人的太阳穴刺入。
轻轻一搅,那具身体便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前后不过三个呼吸。
顾见川看到言斐的身手,没有多说什么,分出五百个弓箭手给他。
“注意安全,我把人安顿好回来接你们。”
说完,他一挥手带著部队向西北方向开始突围。
原本他们这边近两万人放在平时,战斗力绝对没话说。
可惜今晚本就经过一场大战和奔波,大部分士兵的精力和体力都消耗得差不多。
再来一场战斗,伤亡人数只会直线上升。
还有场地的限制,有效战斗力被极大削减。
那不是顾见川想要看到的。
活死人是要消灭,但更不能因小失大。
再加上他们中还有不少伤兵。
其中可能会突发转化。
顾见川能做的,只能是带大部分人先撤到安全地带。
“岳昭!李一啸!”
“带人守住队伍两翼!不要让活死人的缺口堵上!”
言斐眼看活死人即將靠近队尾,连忙开口。
“是!”
两人带著两百弓弩手占据了两侧残存的屋顶,居高临下向下射箭。
箭头缠著火油麻布的火箭一波接一波地射入尸群,一下子点燃了十几具活死人。
燃烧的尸身散发出焦臭的黑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火焰短暂將活死人压制住了。
有他们在后面协助,突围很是顺利。
顾见川等人很快將拦在前面的活死人干掉,带人衝上了山。
確认山上暂时安全后,顾见川吩咐顾望將受伤的士兵看好,他带著还能继续战斗的亲兵冲了下去,准备接应言斐等人。
顾见川带人下去的时候,言斐这边的形势已经开始吃紧。
五百弓弩手的火箭虽然凶猛,但箭矢有限。
几轮齐射之后,火油麻布烧尽,箭囊见底,岳昭不得不下令停射,只留少量火箭作为关键时刻的威慑。
剩下的弓弩手拔出腰刀,从屋顶跳下来,与言斐等人並肩作战。
活死人从四面八方向这支断后的队伍涌来。
言斐大致估算了一下,光是从村口方向源源不断挤过来的就不下两千具。
加上两翼包抄的、从地底爬起来尚未投入战场的,眼前这片尸群少说也有四五千。
“这应该是附近好几个村子的村民。”
言斐低声说了一句,手中软剑不停,剑尖精准地刺入又一具活死人的眼眶。
路锦然闻言心中一凛。
四五千人,至少是六七座村庄的全部人口。
也就是说,这方圆几十里內,已经没有活人了。
怪不得他们一路过来时,一个亮光都没看到过。
“指挥使!岳昭他们撤过来了!”
路锦然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言斐扭头一看,岳昭带著弓弩手正在向他们方向聚拢,边打边退。
但活死人追击的速度太快,落在最后面的几个弓弩手已经被尸群追上,惨叫著倒下。
“锦然,快去帮他们!”
言斐喝道。
“是。”
路锦然带著五十个人向岳昭、李一啸的方向杀去。
言斐身边只剩下两百人。
他们被尸群切割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阵,背靠著一段还算坚固的青砖墙。
活死人围在四周,疯狂地流著口水,几次跃跃欲试想要扑上来,又被弓弩手的冷箭逼退。
“我刀快撑不住了。”
李一啸砍翻衝上来的活死人咬著牙说。
他的刀已经砍得卷了刃,刀刃上全是豁口,像一把生锈的锯子。
自从被收编后,李一啸已经很多年没用过这么磕磣的武器了。
而砍脑袋这事说起来简单,但也是个体力活。
任谁砍多了都要疯,特別是在这种环境下。
“撑不住也得撑。”
岳昭苦笑一声。
他早就换了兵器。
绣春刀卷刃之后,换成了九节鞭。
幸好他习惯多带几种武器干架,不然现在只能赤手空拳了。
不过连续的战斗让他的体力消耗极快,握鞭的手已经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好兆头。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几人抬头望去,只见一辆著了火的板车从村口的窄道上被推了过来。
板车上堆满了浸过火油的乾柴和茅草,烧得噼啪作响,像一颗移动的火球,沿著村道笔直地碾进了尸群。
挡在板车前的活死人被撞翻在地,火舌舔上了它们残破的衣衫和乾枯的皮肉,瞬间燃成了一支支人形火炬。
它们发出那种“嗤嗤”的漏气声,在火中挣扎、倒下、燃烧,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
板车后面,是顾见川。
他一手推著板车的把手,一手提著长刀。
浑身上下浸透了黑红色的血污,分不清哪些是活死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他身后跟著三百多个亲兵,个个浑身浴血,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恶鬼。
“言斐——!”
顾见川的声音隔著尸群传来,沙哑却震耳。
“还能动吗”
言斐嘴角微扬,扯下外袍,將软剑在掌心缠了两圈。
“你说呢”
“那就给我撑住了!”
顾见川猛地將板车往前一推,板车沿著下坡的路面加速衝进尸群深处。
撞翻了最后一排挡在前面的活死人,最终卡在了两堵土墙之间,燃成了一堵横亘在村道中央的火墙。
成功將战场切割开。
“救人!”
顾见川率先衝进了被隔断的尸群中。
长刀横劈,两颗头颅同时飞起。
他一脚踹开无头的尸身,刀锋不停,反手一刀捅进了第三具活死人的面门。
刀尖从后脑穿出,带出一摊黑褐色的脓液。
他的亲兵紧隨其后,两人一组,一人格挡一人斩首。
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两支队伍很快匯合了。
顾见川上下打量言斐,確认其没有受伤,放下心。
“走,一起衝出去。”
“行。”
一群人开始往外突进。
一个亲兵的刀卡在了活死人的颅骨里,来不及拔出来,另一具活死人已经扑到了他的侧面,张开的嘴离他的脖子只有一拳的距离。
“砰。”
李一啸抡起不知从哪捡起的半截断矛,像打马球一样將那颗头颅抽飞了出去。
活死人的身体还在原地站著,脖颈以上的部分却已经空了,黑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像一座小型喷泉。
“谢了兄弟,欠你一命!”
那个亲兵喊道。
“记帐上!”
李一啸吼了回去。
第二波战斗持续了將近半个时辰。
言斐和顾见川带著人从两个方向交替进攻,你退我进,我攻你守,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一眾人很快就从包围中心撤到了边缘。
临走前,他们推倒了村口几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
將房梁、茅草、木门堆在一起,泼上仅剩的火油。
言斐从怀里摸出火摺子,吹了两下丟进柴堆。
“轰——”
火焰猛地窜起一丈多高,热浪扑面而来,將最前排的几具活死人吞了进去。
火墙迅速蔓延,將柳村的主路彻底封死。
剩下的活死人被隔在火墙另一边。
它们茫然地站在火光之外,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只是呆呆地望著火焰,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碎的“嗤嗤”声。
活死人没有脑子。
它们不会想办法绕路,只是站在那里,等著火灭了再扑上来。
这是它们唯一的优点——也是最致命的弱点。
言斐最后看了一眼火墙对面的尸群,转过身。
“走。”
一群人搀扶著爬上了山,山上的人也已经准备好了火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