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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章 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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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我看著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鬍子拉碴的自己,皱了皱眉。

    我翻出剃鬚刀,仔仔细细地刮乾净下巴和脸颊。

    又翻箱倒柜找出一件还算整洁的衬衫换上。

    我甚至试图对著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但失败了,看起来更像个面部抽搐的怪人。

    我承认,我嫉妒涂强。嫉妒他事业有成,嫉妒他一帆风顺。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这副落魄的鬼样子。

    哪怕只是装,我也要装出一点人样,儘管我知道这很可笑。

    晚上八点钟左右,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一股酒气先涌了进来。然后是一个结实有力的熊抱。

    “我靠!余夏!好兄弟!想死我了!真是好久不见啊!”涂强用力拍著我的后背,嗓门洪亮。

    他变了不少。

    原本清瘦的身材变得敦实,肚子微微凸起,穿著质地考究的夹克,手腕上戴著一块我不认识但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表。

    脸上有了被酒色浸润的痕跡,但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个张扬少年的影子。

    我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快进来,涂强。”

    他趿拉著鋥亮的皮鞋进屋,毫不客气地把一个纸袋放在我家略显寒酸的茶几上。

    “给你和叔叔带了点菸,不知道他现在还抽不抽这个牌子了。”

    我看著他,平静地说,“我爸死了。”

    涂强脸上的笑容凝固,那双因为酒意而有些朦朧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什么”

    我简单地把父亲生病去世的过程概括了一遍。

    没想到,听我说完,涂强的眼圈竟然一下子红了。他又抱住我,这次力道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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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夏!我操!咱们......咱们真他妈是难兄难弟啊!”

    他鬆开我,胡乱用手背抹了把眼睛,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毫无形象可言,

    “我爸......我爸也死了!半年前!”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坐在我家陈旧的沙发上,抽著烟,喝著白开水,进行了一场完全出乎我预料的敘旧。

    涂强告诉我,他父亲是突发心梗去世的,走得很突然,留下了一个看似光鲜实则內部早已问题重重的烂摊子给他。

    他勉强支撑了几个月,疲於应付各种关係和新旧矛盾,焦头烂额。

    “上个月,还他妈摊上官司了!”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繚绕中,眉头紧锁,

    “老郭,你还记得不就厂子里那个老光棍,脏兮兮的,咱俩以前去厂里玩,他还偷偷给咱俩烟抽,让咱別告诉你爸那个。”

    我点点头,记忆里浮现出一个总穿著工装、笑容憨厚的老工人。

    “卷机器里了。”涂强的声音低了下去,“身子......拦腰断成两截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他都那么大岁数了,你怎么还能让他去碰机器”

    “我他妈没让他碰啊!”涂强激动起来,菸灰掉在裤子上也顾不上拍,

    “本来就是养著他的!让他在厂子里打打更,看看门!现在到处都是监控,真要有小偷,他能抓住谁就是个摆设,让他有口饭吃,有个地方待!”

    “可那天晚上下班后,不知道他抽什么风,自己一个人跑到车间,去摆弄那台新进的数控开料锯......”涂强揉著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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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他妈邪了门了!那机器我刚花大价钱装了最先进的防割系统,多重保险!可那天晚上,就像中邪了似的,所有防护同时失效......等第二天早上工人发现的时候......”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个画面已经足够惊悚。

    我们又沉默地抽了一会儿烟。涂强的肚子忽然咕咕叫了起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光顾著喝酒,没吃正经东西。”

    我起身去厨房,煮了两包速食麵,加了两个鸡蛋。

    端出来时,涂强一点没嫌弃,接过就呼嚕呼嚕吃起来,吃相还跟以前一样豪放。

    “他家里人不干了,”涂强边吃边说,声音含糊,

    “一堆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突然都冒出来了,非要上法院,咬死了是安全生產责任事故,要巨额赔偿。一群白眼狼!老郭活著的时候,没见他们这么殷勤!”

    “这次恐怕要出一次大血了,”他放下筷子,嘆了口气,

    “兄弟,你是不知道,现在光给工人开工资,一年就得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我不知道那代表的是五十万,还是五百万。那是一个离我的生活极其遥远的数字。

    之后,我们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些糟心事。

    话题转向了那些尘封的青春记忆。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离婚了,谁谁谁发达了,谁谁谁落魄了......

    一些遥远的小道消息和八卦从涂强的嘴里说出来,竟然奇异地让我感到放鬆。

    “还记得赵雪吗咱班那个校花,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涂强挤眉弄眼。

    “记得。”那个总是穿著白裙子、笑容清纯的女孩,曾是无数男生宿舍夜谈的对象。

    “离婚了!跟个搞建材的老板搞破鞋,被她老公堵在酒店床上了!现在天天在朋友圈发些酸不拉几的句子,到处求介绍对象呢!”

    “还有那个杨明!就初中的时候,天天打架那个,特胖,好几百斤!”

    “嗯,有点印象。”

    “染上那个了!现在瘦得啊,嘖嘖,皮包骨头,比你还瘦!”涂强比划著名,摇摇头。

    我们就这样天南地北地聊著,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涂强带来的烟抽掉了大半包,我杯里的水凉了又添。

    他的情绪似乎好了不少,脸上又有了些红光,骂骂咧咧中也透著一股混不吝的劲头。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涂强挪了挪坐得发麻的屁股,站起身,

    “不行了,我得走了。明天一早还得去法院,跟那帮孙子扯皮。”

    “在这儿住唄,有地方。”我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不了不了,”他摆摆手,拎起外套,“开了宾馆,离法院近。”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

    酒意未消的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余夏,”他看著我的眼睛,难得认真,

    “不瞒你说,其实我这次来......本来是想跟你开口,借点钱的。厂子现金流有点紧,官司那边又要先赔一笔......”

    我一下子窘迫起来,脸上发烧。

    借钱我哪来的钱父亲留下的那点钱,办完葬礼后已所剩无几,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可能就是手腕上这块走得不准的海鸥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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