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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敦煌那日,是四月十二。春寒已褪,戈壁滩上星星点点的野花开了,像洒落的星辰。
赢正只带三十亲卫,轻装简从。建韵送到十里长亭,眼中含泪,却强作笑颜:“此去咸阳,山高水长,多加珍重。”
“公主留步。”赢正拱手,“西域之事,拜托了。”
“放心。”建韵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这是当年母后所赠,说是能保平安。你带着。”
赢正推辞不过,只得收下。玉佩温润,还带着女子的体温。
“对了,有件事一直想问你。”建韵忽然道,“你那日说,愿做栽树人。可是,若等不到树苗成荫,便已风雨摧折,当如何?”
赢正笑了:“那便栽更多树。总有一棵能活下来,长成参天。”
说罢,他翻身上马,扬鞭而去。三十骑卷起烟尘,渐行渐远,终消失在戈壁尽头。
建韵在长亭站了许久,直到侍女轻声提醒,才转身回城。手中握着赢正留下的一枚青铜虎符——那是西域都护的兵权象征。
“都护说了,若有急事,可凭此符调动河西三郡兵马。”建韵喃喃道,将虎符紧紧攥在手心。
赢正一行日夜兼程,出阳关,过玉门,经张掖、武威,二十余日便抵陇西。再向东,便是关中平原了。
这一路上,赢正看到许多变化。河西四郡,去年还因战乱而萧条,如今已渐复生机。田野里,农人耕作;集市上,商贾云集;道旁,甚至有孩童在新建的学堂外背书。那些秦腔混杂着胡语、羌语的读书声,让赢正心头一热。
“都护,您看。”校尉指着路旁新修的沟渠,“这定是按您吩咐修的水利。去岁大旱,河西却无饥馑,都靠这些水渠。”
赢正点头。他记得去年初到敦煌时,看到的景象:田地龟裂,饿殍遍野,羌人聚众为盗,匈奴虎视眈眈。半年时间,虽不长,却足以让一片土地恢复生机。
“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他想起《左传》中的话,心中越发坚定。
五月初三,咸阳在望。
这座大秦都城,依然是天下最繁华之地。十二丈高的城墙巍峨耸立,八座城门车水马龙,渭水穿城而过,河上千帆竞发。远远望去,咸阳宫依山而建,殿宇连绵,在夕阳下金碧辉煌。
“终于回来了。”赢正心中感慨。去年离京时,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郎官,蒙陛下赏识,授以西域都护的重任。如今归来,已是统御河西、威震匈奴的封疆大吏。
只是,这威震,不知是福是祸。
入城时,守门校尉验过符节,恭敬行礼:“赢都护,陛下有旨,您抵京后,可先回府歇息,明日早朝觐见。”
“多谢。”赢正点头,打马入城。
他的府邸在尚冠里,是蒙恬生前所赐。蒙恬被冤杀后,府邸一度被抄,直到赢正在北疆立功,始皇帝才将府邸发还。虽不大,却清幽雅致。
管家赢福早已得信,率全府仆役在门外恭迎。见到赢正,老泪纵横:“少主,您可回来了!”
赢正下马,扶起老人:“福伯,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就是日夜盼着少主。”赢福抹泪,“热水已备好,饭食也备好了,您先沐浴更衣,解解乏。”
沐浴更衣后,赢正在书房独坐。案上摆着一卷竹简,是他离京前正在读的《商君书》。如今再翻开,心境已大不同。
“治国之道,在富国强兵。强兵易,富民难;富民易,教民难……”他轻声念着,陷入沉思。
“少主。”门外传来赢福的声音,“有客来访。”
“何人?”
“御史大夫冯劫,冯大人。”
赢正一怔。冯劫是朝中重臣,位列三公,素来与右丞相冯去疾、廷尉李斯交好。他深夜来访,必有要事。
“快请。”
冯劫五十许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颇有儒者风范。他是法家名士,却兼修儒墨,在朝中以持重稳健着称。
“冯公深夜造访,晚辈有失远迎。”赢正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冯劫摆手,神色凝重,“子正,你可知此番为何被急召还京?”
“略知一二。朝中有人参我擅开边衅,结交夷狄。”
“岂止如此。”冯劫压低声音,“参你的奏章有三:其一,擅开边市,纵容胡商,有通敌之嫌;其二,私释匈奴俘虏,资敌以兵;其三,与冒顿献血为盟,兄弟相称,有辱国体。这三条,条条可置你于死地。”
赢正心头一沉,面上却不露:“多谢冯公提点。只是,晚辈所为,皆是为国为民,有陛下特许之权。”
“特许之权?”冯劫苦笑,“子正,你太年轻。朝中之事,岂是‘有理’二字可解?你可知参你的是谁?”
“请冯公明示。”
“御史中丞姚贾。”冯劫一字一顿,“他是长公子扶苏的岳丈。”
赢正恍然。长公子扶苏,始皇帝长子,素有贤名,但因屡次劝谏皇帝宽刑薄赋,触怒龙颜,被发往上郡监军。其妻姚氏,正是姚贾之女。姚贾此举,显然是为女婿出气——扶苏在朝中最大的政敌,是支持严刑峻法的李斯一党。而赢正,是蒙恬的侄孙,蒙恬与扶苏交好,故而被视为“扶苏党”。
“可我从未参与党争……”赢正皱眉。
“树欲静而风不止。”冯劫叹道,“你镇守西域,半年间开边市、减赋税、练新军,又大败匈奴,与单于结盟。此等功绩,朝野震动。有人敬你,自然有人妒你。姚贾参你,不过是个开头。真正要动你的,另有其人。”
“是谁?”
冯劫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赵高。”
赢正心头一震。赵高,中车府令,皇帝近侍,虽官职不高,却因精通律法、善于逢迎,深得始皇帝信任。更关键的是,他是少公子胡亥的老师。胡亥是始皇帝幼子,最得宠爱,赵高自然水涨船高。
“赵高为何要动我?我与他素无往来。”
“你与蒙恬的关系,就是原罪。”冯劫道,“当年蒙恬、蒙毅兄弟被害,虽说是李斯主谋,但赵高在其中没少出力。你是蒙氏仅存的血脉,又立下大功,他岂能容你坐大?再者,你与匈奴结盟,主张‘胡汉一家’,这与赵高一党‘严华夷之防’的政见相左。于公于私,他都要除你而后快。”
赢正沉默。他想起离京前,叔祖蒙恬的叮嘱:“朝堂如战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此去西域,既要御外敌,也要防内奸。”
如今,内奸的箭,终于射来了。
“冯公以为,我当如何应对?”
“明日早朝,陛下必当廷质询。你切记三点:一,不可居功自傲,要谦卑;二,不可辩解过甚,要认错;三,不可牵连他人,要独担。”冯劫道,“陛下圣明,知你之功,也知朝中党争。你越是谦退,陛下越会保你。反之,若你据理力争,触怒龙颜,便是神仙也难救。”
赢正沉思片刻,深施一礼:“谢冯公教诲。”
“你好自为之。”冯劫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对了,蒙毅将军的遗孀和幼子,我已暗中照拂,你不必挂心。”
赢正眼眶一热:“大恩不言谢。”
送走冯劫,赢正独坐灯下,久久难眠。窗外,咸阳的夜空被宫城的灯火映得微红。这座繁华帝都,暗流涌动,比西域的戈壁沙漠更加凶险。
翌日,咸阳宫,麒麟殿。
百官肃立,鸦雀无声。始皇帝端坐龙椅,冕旒垂面,看不清表情。他年近五旬,鬓角已生华发,但目光如电,不怒自威。
“宣,西域都护赢正觐见——”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赢正整了整衣冠,迈步入殿,行三跪九叩大礼:“臣赢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平身。”始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
赢正起身,垂手侍立。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嫉妒,也有担忧。
“赢正,你可知罪?”皇帝开门见山。
“臣知罪。”赢正跪倒,“臣擅开边市,私释俘虏,与匈奴单于结盟,有违国法,请陛下治罪。”
他如此干脆认罪,倒让殿中众臣一愣。原本准备发难的姚贾,也一时语塞。
“哦?你既知罪,为何还要为之?”皇帝问。
“臣有下情禀奏。”赢正抬头,目光清澈,“去岁臣奉旨赴任,至敦煌时,河西四郡,民生凋敝,饿殍遍野。匈奴十万铁骑陈兵居延泽,虎视眈眈。内忧外患,危如累卵。臣思之,若按常法,闭城自守,待援军至,则河西必失。河西若失,关中震动,大秦西陲永无宁日。故臣行险招,以攻代守,先破匈奴先锋,再以疑兵退其主力,终迫冒顿和谈。”
他顿了顿,见皇帝不语,继续道:“至于开边市、释俘虏、结盟约,皆是权宜之计。河西新定,百废待兴,急需喘息之机。与匈奴和谈,可换三年太平。三年时间,足以让百姓休养生息,让田亩恢复生产,让新军练成。待彼时,纵使匈奴毁约来犯,我也有抵御之力。此所谓‘以退为进,以和时间’。”
殿中一片寂静。赢正的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更难得的是那份为国为民的赤诚。
“好一个‘以退为进’。”皇帝缓缓道,“可你与冒顿献血为盟,兄弟相称,此乃辱国之举,你作何解释?”
“陛下明鉴。”赢正叩首,“匈奴乃蛮夷,重然诺而轻生死。与其订立文书盟约,不若按草原习俗,献血结拜。臣与冒顿结为安答,非为私谊,实为国事。自此,匈奴视臣如手足,臣在河西一日,匈奴必不南犯。此乃以一人之辱,换万民之安。臣,甘之如饴。”
“好一个‘甘之如饴’!”皇帝忽然提高声音,“赢正,你可知,朝中参你的奏章,堆积如山?有说你通敌卖国的,有说你拥兵自重的,甚至还有说你要在河西自立为王的!”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自立为王,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赢正却不慌不忙,再叩首:“陛下,臣蒙陛下知遇之恩,授以重任,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岂敢有贰心?若陛下疑臣,臣愿交还兵符印绶,解甲归田,以明心迹。”
说着,他取出西域都护的银印和虎符,高举过头。
殿中又是一静。众臣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赢正如此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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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好,好,好。不居功,不诿过,不恋权。赢正,你果然没让朕失望。”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亲手扶起赢正:“你的奏章,朕都看了。河西半年,你开荒田、修水利、建学堂、练新军,又大败匈奴,迫其和谈。此等功绩,朝中几人能及?那些参你的,不过是嫉妒你的才能,惧怕你的功勋。朕,心里清楚。”
“陛下……”赢正眼眶微热。
“拟旨。”皇帝转身,对中书令道,“西域都护赢正,镇守河西,功在社稷,特加封关内侯,食邑千户,赐金百斤,帛千匹。所请边市、屯田、练兵诸事,皆准。另,擢赢正为九卿之一,任典客,掌诸侯及归义蛮夷事宜。”
典客!九卿之一,掌外交与民族事务,正是最适合赢正的职位。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高呼,虽然其中不少人心中不服,但皇帝金口已开,谁敢反对?
赢正再拜:“臣,谢陛下隆恩。然典客之职,责任重大,臣年轻识浅,恐难胜任。且河西初定,诸事未妥,臣请暂留都护之任,待三年期满,再回京履职。”
皇帝深深看他一眼:“你舍得这九卿之位?”
“臣为陛下守土,不为高官厚禄。”赢正坦然道。
“好!”皇帝击掌,“那就依你。典客之职,朕为你留着。三年后,你再回京就任。”
“谢陛下。”
退朝后,赢正走出麒麟殿,长长舒了口气。朝阳初升,照耀着咸阳宫的巍峨殿宇。他知道,这一关,暂时过了。
“赢都护留步。”身后有人唤他。
回头一看,是御史中丞姚贾。此人四十多岁,面白无须,眼神闪烁,一看便是工于心计之人。
“姚大人。”赢正拱手。
“恭喜都护,加官进爵。”姚贾皮笑肉不笑,“都护年轻有为,深得圣心,他日前途不可限量啊。”
“大人过誉。晚辈侥幸立功,全赖陛下英明,将士用命。”
“诶,都护谦虚了。”姚贾凑近一步,低声道,“不过,有句话,老夫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人请讲。”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都护如今风头正劲,更需谨言慎行。朝中眼红者众,今日陛下保你,他日若有人再参,恐难周全。”姚贾意味深长,“尤其是……与匈奴结盟之事。华夷之防,国之根本,都护与冒顿称兄道弟,终究授人以柄。还望好自为之。”
说罢,他不等赢正回答,便拱手离去。
赢正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姚贾这番话,看似劝诫,实是威胁。他是在提醒赢正:今日虽过,来日方长。
“都护。”又有人唤他,是廷尉李斯。
李斯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目光锐利。他是大秦丞相,法家巨擘,位极人臣,却也树敌无数。
“李相。”赢正恭敬行礼。对这位叔祖蒙恬的政敌,他心情复杂。蒙恬之死,李斯难脱干系,但李斯治国才能,又确实举世无双。
“不必多礼。”李斯打量他,缓缓道,“今日朝堂,应对得体,不卑不亢,有蒙恬之风。”
“相国谬赞。”
“非谬赞。”李斯摇头,“老夫为官四十载,阅人无数。如你这般年纪,能有如此见识、魄力、定力者,凤毛麟角。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生不逢时。”李斯望向远处宫殿,声音悠远,“若在孝公、惠文王时,你必是商鞅、张仪那般的人物,可助君王成就霸业。可如今,大秦已一统天下,四海升平,需要的不是开疆拓土的猛将,而是守成安民的能臣。你,太过锋芒毕露了。”
赢正默然。李斯的话,与冯劫如出一辙。
“相国教诲,晚辈谨记。然,守成亦需进取。西域不稳,则关中不宁;匈奴不靖,则天下不安。晚辈在河西所为,非为好大喜功,实为长治久安。”
“长治久安……”李斯喃喃重复,忽然笑了,“好一个长治久安。赢正,你可知,陛下为何如此器重你?”
“晚辈不知。”
“因为你在做陛下想做而不能做之事。”李斯压低声音,“陛下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筑长城,修驰道,所求者,万世太平。然,北有匈奴,南有百越,四方未靖,何来太平?你以五千破十万,迫匈奴和谈,开边市,化干戈为玉帛,正是陛下心中所想。只是,朝中守旧者众,华夷之见甚深,陛下不便明言。你做了,且做成了,陛下自然要保你。”
赢正恍然。原来如此。
“不过,”李斯话锋一转,“陛下能保你一时,不能保你一世。朝中暗流涌动,你需早做打算。老夫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谢相国提点。”赢正深施一礼。
李斯摆摆手,转身离去。这位大秦丞相的背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佝偻。赢正忽然觉得,这位权倾朝野的老人,似乎也并不如外人看来那般风光。
赢正在咸阳逗留了半月。这期间,他拜访了冯劫、蒙毅遗孀等故旧,也接受了皇帝的几次召见,详细禀报了河西情况。皇帝对他提出的“屯田实边、以夷制夷、胡汉交融”之策颇为赞许,允他放手去干。
离京前一日,皇帝在宫中设宴,为赢正饯行。宴席只有两人,君臣对坐。
“赢正,此去河西,有何打算?”皇帝饮了一杯,问道。
“臣有三策。”赢正道,“其一,继续推行屯田,招募流民、刑徒往河西,三年内,使河西人口增至三十万。其二,扩建学堂,不仅教汉人子弟,也收胡人贵族子弟,授以文字、礼仪、律法,以夏化夷。其三,训练新军,以骑兵为主,辅以车兵、弩兵,打造一支可驰骋大漠的铁骑。”
皇帝点头:“需多少银钱?”
“第一年,需钱三百万,粮五十万石。往后逐年递减,三年后,河西可自给自足。”
“准。”皇帝爽快道,“朕从少府拨钱,从敖仓调粮。但你需立军令状:三年后,河西需粮草自足,兵马精良,可御匈奴十万骑。”
“臣,立军令状!”赢正跪地叩首。
皇帝扶起他,忽然叹道:“赢正,你可知朕为何如此信你?”
“臣不知。”
“因为你和他们不同。”皇帝望向殿外夜空,目光悠远,“朝中百官,或为权,或为利,或为名。唯有你,是真心为这江山社稷,为天下百姓。朕看得出来。”
赢正心头一震:“陛下……”
“朕老了。”皇帝的声音忽然有些疲惫,“当年灭六国,一天下,自以为功盖三皇,德超五帝。可如今,北筑长城,南征百越,修阿房,建陵寝,天下民力已疲,怨声载道。朕知道,有人在背后骂朕暴君。可若不如此,大秦能传几世?六国遗民,能真心归顺?匈奴百越,能不犯边?”
他转回头,盯着赢正:“朕需要一个人,一个能继承朕的志向,又能以仁德服众的人。扶苏太仁,胡亥太庸,其余诸子,皆不成器。满朝文武,李斯有才无德,赵高有术无道,冯去疾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唯有你,赢正,你有蒙恬的忠勇,有王翦的谋略,更有朕年轻时的那股锐气。所以,朕把西域交给你,把未来,也托付于你。”
赢正浑身剧震。他没想到,皇帝对他寄予如此厚望。
“臣……何德何能……”
“不必谦逊。”皇帝摆手,“你且去河西,放手施为。朝中若有谗言,朕替你挡着。但记住,三年,朕只给你三年。三年后,你若能让河西固若金汤,胡汉归心,朕便立你为……”
他忽然停住,没再说下去。但赢正已明白那未说出口的话。
太子。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赢正再拜,这一次,是真心实意。
离开咸阳那日,赢正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着三十亲卫,悄然而去。行至灞桥,却见一人一马,立在桥头等候。
是冯劫。
“冯公?”赢正下马。
“猜到你要走,特来相送。”冯劫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此乃老夫多年为官心得,赠与你。朝堂险恶,你虽在外,亦不可不防。”
赢正接过,入手沉重:“谢冯公。”
“还有一事。”冯劫压低声音,“你离京后,陛下可能会东巡。”
“东巡?”
“嗯。陛下近年龙体欠安,方士进言,说东方有仙山,可求长生药。陛下或会动心。”冯劫忧心忡忡,“陛下若离京,朝政必由李斯、赵高把持。此二人,李斯尚可,赵高……你需当心。”
“晚辈明白。”
“去吧,好生保重。”冯劫拍拍他的肩,“记住,无论何时,保住性命,保住河西,便是对大秦最大的忠诚。”
“晚辈谨记。”
赢正翻身上马,向冯劫一揖,打马而去。三十骑驰过灞桥,扬起烟尘。冯劫在桥头伫立良久,直到烟尘散尽,才长叹一声,转身回城。
他不知道,自己今日这番话,会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波澜。
河西,敦煌。
建韵站在城楼上,远眺东方。赢正离京已有月余,音信全无。朝中风云变幻,她虽在边陲,亦有耳闻。据说,赢正加封关内侯,却仍留任西域都护;据说,皇帝对他宠信有加,甚至有意……
“公主,有信!”侍女匆匆跑来,递上一封帛书。
建韵展开,是赢正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安抵咸阳,诸事已妥,不日返程。河西诸事,劳公主费心。待归,当与公主共谋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