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战报在清晨的寒雾中传来,字字如刀。
“楚军先锋距此不足三十里,是项羽亲率的八千江东子弟兵。”
“司马欣、董翳叛军已控制崤山南北道,我军退路被断。”
“齐、赵、韩三国联军已出荥阳,正向武关移动,最迟五日可至。”
帅帐之中,气氛凝重如铁。王贲、苏角等将领肃立两侧,目光都落在那位刚刚经历千里奔袭、甲胄未卸的大将军身上。赢正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黑石崖”与“武关”之间的一片开阔地带。
“此处何名?”他问。
“回大将军,此乃‘丹水原’,地势平缓,丹水穿流而过,两岸有少许丘陵。”王贲答道,“此地无险可守,若在此决战……”
“就在此地。”赢正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传令全军,即刻拔营,移师丹水原,背水列阵。”
“背水列阵?”帐中一片哗然。这几乎是兵家大忌,意味着一旦战败,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赢正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我军新分兵,又经奔袭,士卒疲惫。项羽挟连胜之威,士气正盛。若据关而守,楚军可从容等待联军合围,届时四面受敌,十死无生。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背水一战,激发将士死志,方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有力:“况且,项羽此人,勇猛有余,谋略不足。见我背水列阵,必以为我穷途末路,心骄气躁。此乃破敌之机。”
王贲若有所思,随即抱拳:“大将军深谋,末将明白了。只是……我军兵力不足三万,而楚军至少五万,加上叛军及后续联军……”
“所以,我们要在他们会合之前,先打垮项羽。”赢正起身,走到帐中沙盘前,“丹水原虽平,但此处有一片芦苇荡,此时正值深秋,芦苇枯黄。王贲,你领五千弓弩手埋伏于此,多备火矢。待楚军主力与我中军接战,你便从侧翼放火,火烧楚军后阵。”
“苏角,你领三千重甲步卒为中军前锋,务必顶住楚军第一波冲击。记住,只守不攻,哪怕伤亡再大,也要给我钉死在阵前。”
“其余各部,随我居中调度。此战,不求全歼,但求重创楚军主力,挫其锐气。只要项羽退了,那些墙头草自会观望。”
众将领命而去。赢正独自留在帐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他知道,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场豪赌。赌注是自己的性命,是三万秦军的生死,更是整个大秦的国运。
帐帘掀开,建韵缓缓步入。她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衫,但脸上的疲惫和伤痕依然清晰可见。
“你应该在后方休养。”赢正皱眉。
“若此战败了,哪里还有后方?”建韵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地图上,“阿正,你其实不必……”
“不必救你?”赢正转身,直视她的眼睛,“韵儿,我救你,不仅因为你是我的挚爱,更因为你是大秦的公主,是先王托付于我的人。于公于私,我都必须救你。”
他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但我确实赌上了太多。若此战败了,我便是大秦的千古罪人。”
“你不会败的。”建韵反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当年在邯郸,你以三千疲卒击溃赵军两万,所有人都说你是疯子,可你赢了。在巨鹿,你独闯敌营,生擒赵将,所有人都说你是送死,可你又赢了。赢正,你是那种越是绝境,越能创造奇迹的人。”
赢正苦笑:“那是年少轻狂。如今我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国家。”
“但你还是那个赢正。”建韵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他当年赠予扶苏、又转赠公子婴的那块玉佩,“你看,天意如此。当年你兄长赠你此玉,是希望你守护大秦。如今它回到你手中,是命运要你完成这个使命。”
赢正接过玉佩,温润的触感传来一股奇异的力量。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犹豫。
“传令,全军开拔。告诉将士们,此战,有进无退,有生无死。胜,则重振大秦雄风;败,则你我皆葬于丹水,无愧先祖,无愧苍生!”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帐外,不知谁先喊了一句,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席卷了整个军营。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楚军大营。
项羽刚刚收到斥候急报,得知赢正竟率军离开武关,在丹水原背水列阵,不由放声大笑。
“赢正小儿,黔驴技穷矣!背水列阵,自陷死地,此乃取死之道!”
范增却眉头紧锁:“羽儿,赢正用兵,向来诡诈。他敢如此,必有倚仗。我军宜稳扎稳打,待联军抵达,四面合围,方是万全之策。”
“亚父过虑了。”项羽不以为然,“赢正千里奔袭救其姘头,士卒疲惫,又分兵驻守各处,此时兵力不足我军半数。他背水列阵,不过是虚张声势,欲作困兽之斗。我若此时不击,待他喘息过来,反倒棘手。”
他起身披甲,霸气凛然:“传令三军,全速前进,今日日落之前,我要在丹水原斩下赢正人头,祭我叔父在天之灵!”
“霸王威武!”帐中诸将齐声高呼,唯有范增忧心忡忡,却知此时再劝无用,只能暗自叹息。
楚军开拔,五万大军浩浩荡荡,旌旗蔽日。项羽亲率八千江东子弟为前锋,这些皆是百战精锐,步伐整齐,杀气腾腾。两个时辰后,丹水原已在眼前。
时值深秋,原野之上,枯草连天。丹水缓缓流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对岸,秦军已列阵完毕。黑色的甲胄、黑色的旗帜,在秋风中肃立,沉默如铁。
最前排是重甲步卒,盾牌如墙,长戟如林。其后是弓弩手,箭已上弦。再后是轻步兵和骑兵。整个军阵背靠丹水,果然是无路可退的死地。
但诡异的是,这支陷入绝境的军队,没有慌乱,没有骚动,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那沉默中,蕴含着火山爆发前最后的宁静。
项羽立马阵前,眯眼打量秦军阵型,冷笑道:“赢正倒是有些胆色。传令,擂鼓,先以骑射扰其阵脚!”
楚军阵中战鼓擂响,三千骑兵呼啸而出,在秦军阵前穿梭驰骋,箭如飞蝗。这是楚军惯用的战术,以骑射扰乱敌军阵型,待其露出破绽,再以重兵突击。
然而秦军不为所动。重甲步卒将盾牌重重顿地,组成铜墙铁壁。箭矢钉在盾牌上,叮当作响,却难伤分毫。偶尔有流矢穿过缝隙,中箭的士卒闷哼一声,却依然挺立不倒。
三轮骑射过后,楚军骑兵无功而返。项羽脸色沉了下来。
“看来赢正治军,确有独到之处。”他冷哼一声,“不过,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顽抗都是徒劳。传令,中军推进,两翼包抄,我要一战碾碎他们!”
楚军阵型开始变化。中军三万步卒踏着整齐的步伐,如移动的山岳般缓缓压上。两翼各一万兵马向两侧展开,意图包抄秦军侧后。
秦军阵中,赢正立马于“赢”字大纛之下,冷冷注视着楚军的调动。他抬了抬手。
战旗挥舞,号角长鸣。
秦军阵型也随之变化。重甲步卒向两翼移动,原本的中军位置,露出了后方整齐的弓弩方阵。
“放!”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这不是寻常的抛射,而是秦弩特有的平射。弩箭力道奇大,破空之声凄厉刺耳。冲在最前的楚军盾牌被轻易洞穿,惨叫声顿时响彻原野。
“举盾!举盾!”楚军将领嘶声大吼。
但秦弩的射击频率远超楚军想象。第一轮箭雨尚未落地,第二轮已经升空。然后是第三轮、第四轮……秦军弓弩手分成三排,轮番射击,箭雨几乎连绵不绝。
楚军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阵前倒下一片。项羽在后方看得真切,勃然大怒:“区区弓弩,能奈我何!传令,加速冲锋,只要接战,弓弩便无用武之地!”
楚军毕竟人多,在付出惨重代价后,前锋终于冲到了秦军阵前五十步。
就在这时,秦军阵中突然响起沉重的鼓声。
“风!风!风!”
秦军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重甲步卒猛然向前踏出一步,长戟如林刺出。冲在最前的楚军猝不及防,被长戟刺穿,鲜血喷溅。
“进!”赢正长剑前指。
秦军开始反冲锋。重甲步卒踏着整齐的步伐,一步一杀,如移动的钢铁森林,缓缓向前推进。每进一步,长戟便刺出一次,每一次都带走数十条性命。
楚军被打懵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法——陷入绝境的军队,不是应该防守吗?怎么敢主动进攻?
“项将军,秦军右翼空虚!”有将领惊呼。
项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秦军右翼因为向前推进,与中军脱节,露出了一个缺口。
“天助我也!”项羽大笑,“传令,中军顶住,左翼骑兵随我突击,直取赢正中军!”
他亲自率领三千精锐骑兵,如离弦之箭,直扑秦军右翼缺口。这是项羽的拿手好戏,凭借个人勇武,率领精锐直捣黄龙,斩杀敌酋,一战定乾坤。
眼看楚军骑兵就要冲破缺口,斜刺里突然杀出一支伏兵。正是王贲率领的三千重骑,人马皆披重甲,如铁塔般撞入楚军骑兵阵中。
“项羽,你的对手是我!”王贲长矛如龙,直取项羽。
“老匹夫,找死!”项羽挥戟相迎。
两员当世猛将战在一处,兵器相交,火星四溅。周围的骑兵也混战在一起,杀声震天。
就在两军陷入混战之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丹水上游,突然漂下了数十艘小船。船上堆满枯草,草上浇满火油。
小船顺流而下,直冲楚军后阵。距离尚有百步时,船上突然站起数十名秦军死士,点燃火把,扔向草堆。
轰!
火焰冲天而起。小船化作数十个火球,顺着水流撞入楚军后阵。此时正值深秋,天干物燥,楚军后阵多是辎重粮草,遇火即燃。顷刻之间,楚军后阵一片火海。
“不好!中计了!”范增在后方看得真切,失声惊呼。
与此同时,芦苇荡中,五千秦军弓弩手现身,万箭齐发,箭矢皆带火,如流星般落入楚军阵中。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整个楚军左翼陷入一片火海。
前有强敌,后有大火,楚军终于乱了。
“不要乱!稳住阵型!”项羽一戟逼退王贲,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兵败如山倒,恐慌如瘟疫般蔓延。有士卒开始溃逃,将领斩杀了几个逃兵,却止不住溃败的洪流。
“霸王,撤吧!再不撤,全军覆没矣!”钟离昧浑身是血地冲过来,拉住项羽马缰。
项羽目眦欲裂,看着火海中哀嚎的楚军,看着依然稳步推进的秦军方阵,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撤!”
鸣金声响起,楚军如蒙大赦,开始向后溃退。秦军趁势掩杀,直追出十里方回。
是役,楚军阵亡万余,伤者不计,粮草辎重损失殆尽。秦军伤亡亦不下五千,但终究是以少胜多,赢得了这场关键战役。
夕阳西下,丹水被鲜血染红。残阳如血,映照着满目疮痍的战场。
赢正立马于战场中央,看着士卒打扫战场,收敛同袍遗体。他赢了,却无半分喜悦。这一战虽然重创楚军,但并未伤其根本。项羽主力尚在,而齐、赵、韩联军正在逼近,司马欣、董翳的叛军还卡在退路上。
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
“大将军,伤亡统计出来了。”王贲策马而来,脸上并无喜色,“我军战死四千三百余人,伤者六千。楚军遗尸一万二千余具,俘虏三千。”
赢正点点头:“厚葬战死者,抚恤家属。俘虏中愿降者,编入行伍;不愿者,就地安置,不得滥杀。”
“诺。”王贲应下,犹豫片刻,又道,“项羽虽退,但未远遁,在二十里外重新扎营。探马来报,齐赵联军前锋已至五十里外,最迟明日午后可至。我军……是战是退,还请大将军早做决断。”
赢正望向东方,暮色渐浓,天边已有星子闪烁。他沉默良久,缓缓道:“我军虽胜,亦是惨胜,无力再战。传令全军,连夜拔营,向西撤退。”
“向西?”王贲一愣,“可崤山道已被司马欣、董翳所据,我军……”
“不走崤山。”赢正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走洛水古道,翻越熊耳山,绕道商於之地,返回关中。”
帐中众将闻言,皆倒吸一口凉气。洛水古道早已废弃多年,山高路险,车马难行,更别说大军通行。熊耳山更是险峻,此时已入深秋,山中恐怕已有积雪。
“大将军,此路太过凶险,万一……”苏角忍不住开口。
“走崤山是十死无生,走洛水古道,尚有一线生机。”赢正沉声道,“项羽新败,需时间重整兵马。齐赵联军各怀鬼胎,见我撤走,未必会全力追击。司马欣、董翳料定我必走崤山,定在彼处设伏。我偏反其道而行,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环视众将:“此去九死一生,但若能成,不仅能保全这支大军,更能让诸侯以为我军神秘消失,疑神疑鬼,不敢轻进。届时,我军可悄然返回关中,重整旗鼓。”
众将面面相觑,最终齐齐抱拳:“末将领命!”
当夜,秦军偃旗息鼓,悄然开拔。赢正命人将所有战鼓、旗帜留下,营中灶火不减,做出大军仍在的假象。三万大军化作数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临行前,赢正来到伤兵营。建韵正在此处帮忙照料伤员。见他到来,建韵起身,眼中满是担忧。
“要走洛水古道?”她已经听说了这个大胆的计划。
赢正点头,握住她的手:“此去凶险,你……可愿随我同行?”
建韵笑了,笑容在火把映照下格外温暖:“邯郸之时,巨鹿之时,我何曾离你而去?”
赢正心中一暖,将她拥入怀中:“得你如此,夫复何求。”
“大将军,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了。”王贲前来禀报。
赢正松开建韵,最后看了一眼丹水原。这里埋葬了四千多个大秦好儿郎,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会带着更强大的秦军,堂堂正正地回到这里。
“出发。”
三万秦军,携带着伤员和必要的粮草,踏上了那条废弃百年的古道。前方是巍峨的熊耳山,是未卜的凶险,是茫茫的未知。
但至少,他们还在一起,还有希望。
夜色中,军队如一条黑色的长龙,悄无声息地蜿蜒西去。而在他们身后,丹水原的营火依旧在燃烧,仿佛大军仍在。
二十里外,楚军大营。
项羽独坐帐中,面前摆着酒,却一滴未饮。白日的惨败如鲠在喉,他征战至今,从未受过如此大辱。
“赢正……”他咬牙切齿,将酒樽捏得咯吱作响。
帐帘掀开,范增缓步走入,神色凝重:“羽儿,斥候来报,秦军营火依旧,但……太安静了。”
“安静?”项羽皱眉。
“三万大军的营地,不该如此安静。”范增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洛水古道的位置点了点,“老夫怀疑,赢正可能已经跑了,而且……是走的这条路。”
项羽霍然起身:“怎么可能?洛水古道早已废弃,大军如何通行?”
“正因为不可能,赢正才会走。”范增叹息,“此子用兵,向来不循常理。若他真走此路,最多十日,便可返回关中。届时,他据守函谷,重整旗鼓,再想灭秦,难矣。”
项羽脸色铁青:“我现在就点兵追击!”
“来不及了。”范增摇头,“夜色已深,山路难行。且秦军若真走此路,此刻已入山中,我军不善山地作战,贸然追击,恐中埋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他也未必能安然返回。洛水古道年久失修,熊耳山此时已寒,山中气候变化无常。三万大军,拖家带口,穿行此路,能活下一半,已是万幸。”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跑?”项羽不甘。
“非也。”范增捋须,“可飞鸽传书给司马欣、董翳,命他们分兵堵截洛水古道出口。同时,我军轻装简从,选精锐五千,抄近路赶往商於之地。若赢正真能走出熊耳山,必是疲惫之师,我军以逸待劳,可一击而破。”
项羽眼睛一亮:“亚父妙计!我这就去安排!”
“且慢。”范增叫住他,“还有一事。齐、赵、韩联军已至三十里外,明日必到丹水原。若见秦军已遁,恐生异心。羽儿需亲往安抚,许以重利,让他们继续西进,攻打函谷关。如此,赢正便无路可退。”
项羽大笑:“好!就让赢正小儿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看他这次如何逃出生天!”
他大步走出营帐,传令点兵。范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却无半分喜色,反而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赢正用兵,神鬼莫测。此次虽布局围剿,但以那人的性子,真的会坐以待毙吗?
他走到帐外,仰望夜空。星子晦暗,乌云渐聚,一场秋雨即将来临。
山雨欲来风满楼。
熊耳山中,秦军正在艰难行进。
古道果然如传言般险峻。许多路段已经坍塌,需士卒以肉身开道。山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行,三万大军排成长长一列,蜿蜒如蛇。
更糟的是,天气开始变坏。入夜后,山中起雾,能见度不足十步。接着,淅淅沥沥的秋雨落下,山道变得泥泞不堪。
“大将军,这样下去不行。”王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浑身泥浆,“道路太滑,已有数十士卒失足坠崖。且山中寒冷,不少伤员撑不住了。”
赢正抬头看天,雨丝冰凉,打在脸上生疼。他何尝不知道此路凶险,但这是唯一的选择。
“传令,就地休整一个时辰,生火取暖,煮些热汤分与将士。告诉大伙,再坚持两日,出了山口,便是商於之地,那里有我们的城池。”
命令传下,士卒们如蒙大赦,纷纷寻找避雨处休息。但山中哪有那么多干燥地方,大多数人只能挤在岩壁下,相互取暖。
赢正寻了一处稍干燥的山洞,让建韵和重伤员进去休息。他自己则站在洞口,望着雨幕中影影绰绰的山峦,眉头紧锁。
“大将军,喝口热汤吧。”亲兵端来一碗野菜汤,里面飘着几片肉干。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赢正接过,却没有喝,而是递给身边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士卒:“喝了暖暖身子。”
“大、大将军,这……”士卒受宠若惊。
“喝吧,这是军令。”赢正拍拍他的肩,转身又看向雨幕。
那士卒眼眶一红,咕咚咕咚喝下热汤,浑身顿时暖和了许多。
“报——”斥候踉跄着跑来,“前方三里,山道被落石阻塞,需至少两个时辰才能疏通!”
赢正心一沉。两个时辰,意味着他们要多在这山中待两个时辰。每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加派人手,连夜疏通。”他下令,随即又补充,“告诉弟兄们,疏通之后,每人多加一份口粮。”
“诺!”
雨越下越大,山中响起隆隆雷声。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崎岖的山道和一张张疲惫的面孔。
建韵从洞中走出,为赢正披上蓑衣:“进洞休息会儿吧,你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我睡不着。”赢正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指冰凉,便将她双手拢在自己掌心呵气,“倒是你,伤势未愈,不该出来。”
“我没事。”建韵靠在他肩头,望着漆黑的山林,“阿正,你说,我们能走出去吗?”
“能。”赢正回答得斩钉截铁,“必须能。大秦可以没有赢正,但不能没有这支军队。他们是关中最后的屏障,是公子婴未来的依仗。”
“公子婴……”建韵轻声问,“那孩子,可还好?”
“有涉间和王贲旧部辅佐,应当无碍。”赢正顿了顿,声音低沉,“只是,我答应过他,要守住这片江山,等他长大,亲手交还给他。我不能食言。”
建韵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两人在雨中静静站立,仿佛两尊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突然传来欢呼声:“通了!路通了!”
赢正精神一振:“传令,全军开拔!”
大军再次启程。这一次,速度明显快了许多。天将拂晓时,他们终于走出了最险峻的一段山路,前方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谷。
“大将军,此处已是熊耳山西麓,再往前三十里,便是洛水河谷。出了河谷,便是商於之地了。”向导前来禀报。
赢正长舒一口气,但心中那根弦依然紧绷。越是接近出口,越危险。司马欣、董翳不是傻子,范增更不是。他们一定会料到秦军可能走这条路,定会在出口设伏。
“派出所有斥候,探查前方五十里内敌情。全军加快速度,务必在今日午时前走出山谷。”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辰时三刻,斥候带回了一个坏消息。
“禀大将军,洛水河谷出口发现敌军,看旗号,是司马欣、董翳所部,约五千人,已筑垒设防!”
赢正心中一沉。果然来了。
“可有其他出路?”
“有,但需绕行百里,且是悬崖峭壁,大军无法通行。”
也就是说,他们只有一条路可走——强攻。
可秦军经过连日跋涉,人困马乏,伤员累累,而敌军以逸待劳,据险而守。此消彼长,胜算渺茫。
“大将军,末将愿率敢死队,为大军杀开一条血路!”王贲抱拳请命。
赢正摇头:“不可。我军本就人少,再分兵,无异自寻死路。”
他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传令全军,就地休整,饱餐一顿。午时,我亲率前锋,强攻敌垒!”
“大将军不可!”众将齐齐劝阻。
“我意已决。”赢正摆手,“此战,不成功,便成仁。告诉将士们,此乃最后一战,胜则生,败则死。让他们吃好,喝好,然后……随我赴死!”
命令传下,无人喧哗。士卒们默默取出最后的口粮,就着山泉吞咽。有人擦拭兵器,有人整理甲胄,有人给家人写下最后的家书。
悲壮的气氛在山谷中弥漫。
建韵走到赢正身边,默默为他整理铠甲。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还记得邯郸城破那日吗?”她忽然问。
赢正一怔,点头:“记得。赵军围城三月,城中粮尽,人相食。是我带着三百死士,夜袭赵营,烧了他们的粮草,才换来一线生机。”
“那时你才十八岁。”建韵为他系好最后一根束带,退后一步,仔细端详,“如今十年过去了,你从一个小卒,成了大秦的摄政大将军。但有些东西,从未变过。”
“什么东西?”
“无论面对多么绝望的境地,你从不放弃。”建韵微笑,眼中闪着泪光,“所以,这次也一样。你会带着我们走出去的,我相信。”
赢正心中激荡,将她拥入怀中:“此战若胜,我娶你为妻。若败……”
“若败,黄泉路上,我陪你。”建韵轻声说。
午时将至,雨停了。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山谷中。
赢正翻身上马,长剑出鞘,剑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身后,是八千名自愿担任前锋的勇士。他们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但无人退缩。
“赳赳老秦——”赢正高举长剑。
“共赴国难!”八千勇士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血不流干——”
“死不休战!”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八千秦军,如决堤洪水,冲向谷口。
谷口处,叛军早已严阵以待。司马欣立马阵前,看着冲锋的秦军,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赢正啊赢正,你也有今天。放箭!”
箭如飞蝗,冲在最前的秦军倒下了一片。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无人后退。
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秦军越来越近,叛军的弓箭已无法阻挡。
“长枪阵,准备!”司马欣挥手下令。
叛军阵前,长枪如林竖起,寒光闪闪。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就在两军即将接战的瞬间,异变陡生!
叛军后阵突然大乱,喊杀声震天。一支黑色的骑兵如鬼魅般从叛军后方杀出,见人就砍,逢人便杀。
“怎么回事?!”司马欣大惊失色。
“将军,不好了!是秦军!秦军从我们后面杀过来了!”
“胡说!秦军都在前面,后面哪来的秦军?!”董翳气急败坏。
但现实不容置疑。那支骑兵不过千余人,却悍勇无比,而且目标明确——直取中军帅旗。
“司马欣、董翳,纳命来!”
为首一将,白马银枪,赫然是——
“涉间?!”司马欣失声惊呼。
怎么可能?涉间不是应该在咸阳辅佐公子婴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涉间可不会给他思考的时间。银枪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千余骑兵在他带领下,如尖刀般刺入叛军心脏。
与此同时,正面冲锋的赢正也看到了这一幕。虽然不知涉间为何会出现在此,但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援军已至,随我杀!”赢正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前后夹击,叛军顿时大乱。司马欣、董翳见大势已去,拨马欲逃,却被涉间截住去路。
“叛国逆贼,哪里走!”
银枪闪过,董翳惨叫落马。司马欣吓得魂飞魄散,伏在马背上狂奔,却被流矢射中后心,跌落马下,被乱军践踏而死。
主将既死,叛军更无战心,纷纷跪地请降。一场恶战,竟在半个时辰内结束。
赢正与涉间在乱军中相见,两人都是满身血污,相视片刻,忽然同时大笑。
“你怎么来了?”赢正问。
“咸阳有王贲旧部坐镇,无碍。我料定大将军必走洛水古道,而司马、董二贼定会在此设伏,便率三千轻骑,昼夜兼程赶来。幸好,赶上了。”涉间下马行礼。
赢正扶起他,心中感慨万千。这就是大秦的将军,这就是大秦的脊梁。
“商於之地情况如何?”
“已在我军掌控。末将已命人在前方准备粮草、药品,大军可在此休整数日,再返关中。”涉间答道。
赢正长舒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的将士。虽然个个带伤,虽然人人疲惫,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光芒,更是一种信念不灭的光芒。
“传令,进驻商於,休整三日。然后,我们回家。”
“回家!回家!回家!”
欢呼声响彻山谷,惊起飞鸟无数。
三日后,商於城。
赢正站在城头,看着城中袅袅炊烟,心中终于有了一丝安宁。这三日,大军得到了充分的休整,伤员得到救治,士卒饱餐战饭,士气恢复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他收到了咸阳的密报。公子婴安好,朝政平稳。王贲已返回咸阳,坐镇中枢。关中各地虽有零星叛乱,但都被迅速平定。
大秦,还站着。
“大将军,有客来访。”亲兵前来禀报。
“谁?”
“自称是韩国使臣,张良。”
赢正瞳孔一缩。张良,韩国贵族,博浪沙刺秦的主谋之一,天下闻名的谋士。他此时来访,意欲何为?
“带他到议事厅。”
片刻后,赢正在议事厅见到了这位传奇人物。张良年约三旬,相貌儒雅,一身青衫,不似谋士,倒像文人。
“韩国张良,拜见大将军。”张良行礼,不卑不亢。
“先生不必多礼。”赢正抬手,“不知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为救大将军性命而来。”张良语出惊人。
赢正挑眉:“哦?愿闻其详。”
“大将军可知,此刻函谷关外,聚集了多少兵马?”张良不答反问。
“愿闻其详。”
“楚军五万,齐军三万,赵军两万,韩军一万,燕军五千,魏军虽败,仍有残部万余。总计十二万五千大军,已将函谷关围得水泄不通。”张良缓缓道,“而关中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五万,且分守各处。大将军此时回师,无异自投罗网。”
赢正沉默。这些他当然知道,但从张良口中说出,依然让他心头沉重。
“所以,先生是来劝降的?”
“非也。”张良摇头,“我是来给大将军指一条生路的。”
“生路何在?”
“放弃关中,西进陇西,联羌戎,结月氏,据河西之地,徐图后进。”张良目光炯炯,“关中是四战之地,无险可守。而河西水草丰美,易守难攻。大将军手握数万精兵,据河西而王,足可与项羽分庭抗礼。待天下有变,再东出函谷,未为晚也。”
赢正笑了:“先生此计,是要我做第二个义渠王?”
“时也,势也。”张良坦然道,“昔年秦孝公据雍州而王,数代方有今日。今大将军势危,暂避锋芒,以图将来,何耻之有?”
赢正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方的天空。那里是咸阳的方向,是子婴陵墓所在,是公子婴等待他的地方,是大秦四百年宗庙所在。
良久,他缓缓开口:“先生好意,赢正心领。但,赢正生为秦人,死为秦鬼。关中在,秦在;关中失,秦亡。让我放弃关中,苟全性命于边陲,恕难从命。”
张良叹息:“大将军忠义,良佩服。但,大势如此,人力难为。大将军纵有万夫不当之勇,能挡十万大军否?”
“不能。”赢正转身,目光如炬,“但赢正可以死。大秦的将军,可以战死,可以累死,可以老死,但绝不能逃死,更不能降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请先生转告诸侯,关中之地,乃大秦根本。赢正在,关中在;赢正死,关中化为焦土,亦不与人。若要取关中,便从赢正的尸体上踏过去。”
张良肃然,起身长揖:“大将军气节,良拜服。既如此,良告辞。他日战场相见,各为其主,望大将军勿怪。”
“不送。”
张良离去后,赢正独坐厅中,久久不语。他知道,自己拒绝了最后一条生路。但他不后悔。有些路,明知是死路,也要走。因为那路上,有大秦的魂。
厅外传来脚步声,建韵端着一碗热汤走进。
“听说张良来了?”
“嗯,劝我放弃关中,西进河西。”赢正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熟悉的滋味。
“你拒绝了。”
“当然。”
建韵在他身边坐下,将头靠在他肩上:“其实,河西也不错。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我们可以在那里建一座小城,你牧马,我织布,平平淡淡过一生。”
赢正揽住她的肩,轻声问:“你愿意吗?”
“不愿意。”建韵摇头,眼中含泪,嘴角却带笑,“因为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是那样的女人。我们是秦人,我们的根在关中,魂在咸阳。要死,也要死在那里。”
赢正笑了,将她拥入怀中:“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谁是你妻了?”建韵嗔道,脸却红了。
“等打完了这一仗,我就娶你。”赢正认真地说,“用最隆重的婚礼,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赢正的妻子。”
“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十日后,函谷关。
赢正站在关墙上,望着关外连绵不绝的联军大营,神色平静。他身后,是四万秦军将士。虽然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必死的决心。
关下,项羽出阵,声如雷霆:“赢正!关中已如瓮中之鳖,何不早降?你若开城归顺,我封你为秦王,永镇关中,如何?”
赢正大笑,笑声在关山之间回荡:“项羽!我赢正生为秦将,死为秦鬼。想要关中?拿命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