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叠压的石碑上方,原本四散的黑气疯狂汇聚、向上翻涌,凝聚成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型虚影,占据了整条秘径的上空,将所有手电光芒彻底吞噬。那虚影没有固定的人形轮廓,如同翻腾的浓黑浊雾,可雾体之中,密密麻麻嵌着数十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怪眼,每一只都和假诸葛亮后脑的邪眼同根同源——浑浊发黑的眼白、暗紫如毒蛇的血丝、不规则收缩的竖瞳,瞳心无一例外翻涌着扭曲的雾伥鬼亡魂,眼与眼之间黏连着灰黑色的腐质薄膜,不断滴落半透明的黏稠邪液,液滴还未落地就被黑雾蒸发,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腐气。
几十只怪眼同时转动,视线死死锁定着白晓玉一行人,没有任何嘶吼,没有任何肢体动作,可那密密麻麻的眼球堆叠在一起,上下错落、左右蠕动,每一次瞳孔收缩都带着碾碎一切的恶意,视觉上的惊悚与精神上的压迫,比假诸葛亮的诡异外形还要恐怖数倍,林晓晓和小芸直接捂住嘴才没失声尖叫,阿伟阿明攥紧武器的手不住发抖,连一向沉稳的宋在星都脸色惨白,镜片都挡不住眼底的惊惧。
这不是伪装的化身,不是依附阵力的影子,正是蛰伏千年、操控一切傀儡与阵法的暗魂兽本体虚影。
可诡异的是,这道巨型虚影只是浮在半空盘踞不动,数十只怪眼只是冰冷窥伺,没有任何攻击动作,黑雾没有扑杀而来,也没有催动机关、召唤雾伥鬼,没有半分实质杀伤力,仅仅是作为存在本身,宣告着自己的真身。
白晓玉强压下胃里的翻涌,死死盯着上空那片布满眼球的恐怖黑影,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没有邪气凝聚的攻击、没有石刺翻板触发、没有傀儡围堵,才压低声音稳住众人:“别慌!这只是本体投射的虚影,没有实体,伤不到我们!它现在只能放影子示威,根本没法从核心祭台抽离力量动手,就是故意吓我们,拖我们的脚步!”
她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林晓晓和小芸,又推了推僵住的阿伟阿明,朝着生门石壁的方向厉声催促:“别看那些眼睛,越看越慌!这假货被石碑压住,本体又过不来,这是我们唯一的逃跑机会,再耽搁等它挣脱就全完了,快跑!”
巨型黑影依旧浮在半空,数十只怪眼纹丝不动地盯着他们逃窜的身影,黑雾缓缓翻腾,却始终没有降下任何攻击。暗魂兽的本体被武侯古阵的核心封印牵制,只能投射虚影示威、用极致的恐怖扰乱心神,却无法真正阻拦这支被它视作蝼蚁的小队。
白晓玉一边拽着众人狂奔,一边回头瞥了眼那片密密麻麻的眼影,心底又惊又疑,可脚步丝毫不敢放慢。她很清楚,这道没有杀伤力的恐怖虚影,只是这场死局的前奏,真正的决战,还在前方真正通往祭台的道路尽头等着他们。
半空那团布满数十只怪眼的浓黑虚影,骤然炸开一道黏稠、沙哑又带着无尽暴戾的声音,声波震得石壁碎石簌簌掉落,每一个字都裹着能蚀穿魂魄的寒意,直直砸在众人耳中:
“你们六个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此地,就算那缕残魂藏着百般算计,诸葛亮也保护不了你们。”
话音落下,虚影中所有怪眼的竖瞳同时剧烈收缩,瞳心里的雾伥亡魂疯狂扭曲翻滚,腐腥的邪气顺着空气往毛孔里钻,明明没有实体攻击,那股必死的诅咒感却压得人胸腔发闷。林晓晓腿一软险些栽倒,小芸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哭出来,阿伟和阿明握紧武器怒视黑影,却被那股源自本源的威压钉在原地难以前行,宋在星快速在本子上划记着对方的言语与气息特征,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林清砚立刻将众人护在身后,登山镐横挡身前,全身戒备着虚影可能爆发的暗藏杀招。
白晓玉却只是短促地嗤笑一声,嘴角扯出满是不屑的弧度,半点没被那死亡威胁吓住,先前的惊惧被瞬间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警觉。她没有回头和虚影对骂,也没有继续无厘头的搅局,眉头猛地拧紧,整个人定在原地,耳朵里反复回荡着虚影刚才的那句话,一个诡异的细节像针一样狠狠扎进她的脑海。
六个人。
它说的是你们六个人,不是你们所有人,不是闯入者,不是小辈,而是精准的数字——六。
白晓玉下意识飞快扫过身边的每一个人,在心底默数:林清砚、林晓晓、小芸、阿伟、阿明、宋在星,再加上她自己,明明白白是七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从踏入地下遗迹、闯关破阵至今,全队始终是七人同行,从未有人掉队、失散或是中途加入,连受伤掉队的情况都没有出现过。
可暗魂兽的本体虚影,却一口咬定是六个人。
这绝不是口误,更不是数错。这是蛰伏千年、侵染整座八阵图、能看透阵中一切生灵气息的暗魂兽,用本源意识说出的数字,它能分辨傀儡与活人,能看穿伪装与真身,能感知每一个生灵的魂魄气息,不可能连最基础的人数都算错。
唯一的解释,就是在他们这七个看似一起行动、彼此熟悉的同伴里,有一个存在,在暗魂兽的感知里,根本不算“人”,不属于正常生灵的范畴,是与众不同、甚至根本不该被算进人数的异类。
白晓玉的目光飞快掠过身边每一张脸,逐一排查:一路沉稳护着众人的林清砚,胆小却始终紧跟队伍的林晓晓,柔弱却从不拖后腿的小芸,力气大性格直爽的阿伟,冷静可靠的阿明,全程记录阵纹线索的宋在星。每一个人都是一路并肩闯过重重机关、斩杀过雾伥鬼、一起破解九宫门的同伴,朝夕相处,言行举止再正常不过,没有诡异举动,没有被邪气侵染的迹象,更没有露出过半分异类的破绽。
可暗魂兽那精准的“六个人”,像一道阴寒的符咒,贴在她的心头。不是威胁吓住了她,而是这个数字里藏着的隐秘,让她遍体生寒。
队伍里有内鬼?有被暗魂兽悄悄替换的傀儡?有被夺舍的人?还是藏着连自己都不知道自身异常的特殊存在?是从一开始就混在队伍里,还是进入古阵之后才被暗中动了手脚?
她不动声色地收敛了所有神色,没有把心底的惊疑说出来,不敢惊动任何人,更不敢让半空的暗魂兽虚影察觉自己已经捕捉到这个关键破绽。若是当众点破人数的矛盾,轻则让全队陷入互相猜忌的内乱,重则直接打草惊蛇,让那个隐藏的异类立刻发难,到时候腹背受敌,七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白晓玉再次抬眼看向那团布满怪眼的黑影,表面依旧是满不在乎的嗤笑,扬声对着虚影喊回去,语气吊儿郎当,故意用无厘头的话掩盖自己的警觉:“少在那放狠话吓唬人,诸葛亮护不护得住我们另说,你连真身都过不来,就放个影子嘴硬,有本事下来跟我正面打啊?还六个人,我看你是被石碑压糊涂了,数都数不明白!”
她一边用话语糊弄虚影,一边悄悄用眼角余光反复扫视每一个同伴,指尖轻轻掐了掐林清砚的手背,用只有两人能察觉的细微动作传递信号,示意他留意人数的问题。半空的虚影还在散发着暴戾的气息,数十只怪眼死死盯着他们,重复着必死的诅咒,可白晓玉已经没心思理会那些空洞的威胁,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身边七个同伴里,那个被暗魂兽排除在外的、与众不同的存在身上。
她暂时猜不透到底是谁,猜不透对方的目的和身份,可她无比确定,这支一路并肩的队伍里,藏着一个连暗魂兽都不将其视作“人”的异类,而这个隐藏的秘密,远比头顶的恐怖虚影、被压住的假化身,要凶险得多。
心底的疑云越聚越浓,那个被暗魂兽刻意略过的数字,像根细刺扎在心头,翻来覆去地磨。脑海里不自觉闪过那人平日里的点滴——偶尔的失神、莫名契合阵局的直觉、几次看似无意却恰好解了围的举动,那些从前只当是巧合的细节,此刻全被“六个人”这三个字勾出来,串成若有若无的可疑痕迹。
可转念一想,从踏入地底的第一重机关开始,那人便始终守在队伍里,遇险时从不会后退,分物资时从不多争,林清砚护着众人时,那人会默默补好侧方的空当,晓晓小芸害怕时,那人会轻声安抚,就连刚才假武侯发难、暗魂兽虚影现世,那人的戒备与紧张,都和所有人一样真切,半分作伪都看不出来。
白晓玉攥了攥手心,指尖的寒意慢慢散了些。她见过雾伥鬼的空洞,见过假武侯的伪装,也见过暗魂兽虚影的暴戾,那些带着恶意的存在,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冷,可那人眼底的光,是暖的,是和他们一样想活着出去、想封印邪祟的坚定。
就算……就算那人真的和他们不一样,就算暗魂兽不把他算进“人”里,就算他真的是魂灵之类的存在,那又如何?一路同行的真心做不了假,数次相护的情分也做不了假。她信自己的眼睛,信一路并肩的默契,哪怕那人真的有什么隐秘,也绝不会是暗魂兽的同谋,绝不会对他们抱有恶意。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心底的狐疑便淡了大半。她压下想要追问、想要排查的冲动,把那个可疑的身影和“六个人”的秘密,一起藏进心底。不是不介意,只是不愿因一句虚无的威胁,就质疑朝夕相伴的同伴,更不愿因无端的猜忌,乱了全队的心神——眼下最要紧的是逃出秘径、找到真的祭台,至于队伍里的隐秘,等过了这关,再慢慢弄清就好。
林清砚察觉到她指尖的轻颤,侧头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白晓玉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别多问,随即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又扬声对着半空的虚影喊:“光会嘴炮有什么用?有本事掀了石碑过来啊!姑奶奶没空陪你耗,先走一步了!”
说着,她一把拽住身旁发愣的林晓晓,率先朝着生门的方向迈步,脚步干脆,半点没有刚才的迟疑。路过那人身边时,她刻意放慢了半秒,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走了,别愣着,回头再算。”
没有质问,没有怀疑,只有一句带着笃定的提醒,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人愣了愣,随即跟上她的脚步,眼底的茫然散去,只剩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半空的暗魂兽虚影见众人再次动身,数十只怪眼齐齐收缩,暴戾的嘶吼震得石壁嗡嗡作响,黑雾翻涌着想要阻拦,却终究只是一道没有实体的虚影,只能眼睁睁看着众人朝着生门奔去,只能用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嘶吼,却连半分阻拦的力气都没有。
白晓玉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身边人的手,脚步越来越快。心底的秘密还在,可疑的痕迹还在,可她此刻无比确定,就算队伍里真的藏着一个“异类”,那也是和他们一路同心的自己人。
先逃出这秘径,先到祭台,先封印暗魂兽,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
暗魂兽的虚影被石碑镇住了本体气息,再无半分实质杀伤力,却依旧咽不下这口被算计的恶气,黑雾翻涌间,数十只怪眼齐齐盯住白晓玉,瞳心的戾气凝成实质——它竟借着秘径里的阴影,凭空幻化出无数针对白晓玉的恐怖幻象。
秘径两侧的石壁阴影骤然活了过来,地面的碎石影子、石柱的斜影、众人脚下的投影,全成了它的利刃。白晓玉只觉眼前一晃,周遭的一切便扭曲变形,下一秒,她竟被自己脚下延伸的黑影缠住脚踝,那影子像黏腻的腐藤,顺着小腿往上攀,瞬间勒紧她的脖颈,她窒息着抬手去扯,指尖却只抓得住冰冷的虚无,眼前天旋地转,喉咙里涌上窒息的灼痛,连呼喊都发不出来,只能看着自己的身影在阴影里慢慢蜷缩、下沉,仿佛要被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