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子这小子双腿打着摆子，汗水顺着下巴滴进土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怀里抱着的短矛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但他硬是咬着牙，没让膝盖弯下去。
黄辰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体内气血翻涌，中级巫族战体的力量在经脉中奔腾，与猎天飞舟守船弟子的那一战，虽然赢了，但也让他清楚认识到了大教弟子的底蕴。
夜色逐渐浓重，又在不知不觉中褪去，晨雾涌入山谷，带着几分湿冷的寒意。
工棚那边，老铁的打铁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锯切金属的刺耳摩擦声。
半日的时间，转眼即逝。
正午时分，黄辰正在吐纳。
“轰——”
一阵沉闷的巨响突然从百里外的断崖方向传来。
连带着庇护所地面的碎石都微微震颤了几下。
黄辰猛地睁开眼，翻身下榻，几步跨出，空地上，换了一批青壮在扎马步，阿石正拿着根树枝在旁边巡视。
听到动静，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惊恐地望向谷外。
“大人！”阿石快步走来，神色紧张。
“让所有人待在原地。”黄辰丢下一句话，身形一闪，直奔薪火大阵的阵眼而去。
百里之外，断崖之上。
狂风呼啸，卷起漫天沙尘。原本悬停在半空的猎天飞舟，此刻已经半截栽进了泥土里。
赵无极悬浮在半空，脸色铁青得可怕。
他刚刚从那所谓的“先天灵根”出世之地赶回，在那里，他带着心腹长老掘地三尺，除了一堆废弃的阵纹和几只被烤焦的低阶妖兽，连根毛都没看见。
等他发疯般赶回断崖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光景。
飞舟底部被轰出一个巨大的破洞，推进炉的外壳碎了一地。
船体表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被烈火灼烧的痕迹。
最让他目眦欲裂的，是船首那面窥天宝镜。
副阵尽毁，镜面暗淡无光，原本流转的金芒彻底死寂。
“拘魂幡呢？”赵无极的声音冷得像冰渣，目光扫向下方跪伏在地的几名玄天宗弟子。
没有人敢搭腔。
“我问你们，拘魂幡呢！”赵无极猛地拔高音量，炼虚合道中期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
崖壁上的岩石承受不住这股重压，纷纷崩裂滚落。
一名浑身是血的残存弟子丙颤抖着抬起头：“回、回长老……有人劫船……守幡师兄战死……囚仓里的矿奴，全、全被带走了……”
“废物！”
赵无极怒吼一声，抬手隔空一抓。
那名弟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就像熟透的西瓜一样轰然炸裂。
红白之物溅了旁边几人一脸，但他们死死趴在地上，连擦都不敢擦。
赵无极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捏得嘎吱作响，强压下杀光这些废物的冲动，双手快速结印。指尖逼出一滴精血，试图施展宗门秘法，推演这片区域残留的因果气息。
血滴在半空化作一个繁复的符文，滴溜溜转动。
然而，下一刻。
符文突然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紧接着“砰”的一声溃散成一团血雾。空气中干干净净，所有的气机、因果、线索，仿佛被人用利刃齐刷刷地切断了。
什么都没留下。
赵无极死死盯着那团消散的血雾，眼角疯狂抽搐。
中级因果净化符的效果，将黄辰在这里留下的一切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
“好……好手段！
”赵无极怒极反笑，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名心腹执事。
“楚云飞失踪，执事甲命牌碎裂，之前派出的两名追兵也下落不明。现在，连猎天飞舟都被人当面劫了。
”赵无极咬着牙，一字一顿，“这十万大山外围，藏着大鱼。”
心腹执事额头冒汗：“长老，我们现在怎么办？飞舟受损严重，无法横渡虚空。”
“还能怎么办！
”赵无极猛地一甩袖袍，“撤回宗门！请老祖亲自出手推演天机！”
轰隆隆的巨响再次传来。
几名长老合力施展神通，用粗壮的灵力锁链捆住半废的猎天飞舟，硬生生将其从泥土中拔出。
巨大的阴影缓缓升空，朝着十万大山外围的方向艰难飞去。
薪火庇护所，阵眼处，黄辰闭着眼，神通血煞感应开启，感知顺着薪火大阵的边缘，如水波般向外扩散。百里外的动静，化作模糊的血色轮廓映入他的脑海。
那股属于炼虚合道中期的暴虐气息，正在一点点远去。
赵无极的撤退，意味着庇护所迎来了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
玄天宗将所有失踪事件并案，一旦那位所谓的“老祖”出手推演，即便有因果净化符遮掩，也难保不会被查出蛛丝马迹。下次再来，绝对不是一艘猎天飞舟这么简单。
心念一动，一块半透明的湛蓝色光幕在眼前展开。
【宿主：黄辰】
【境界：炼虚合道初期】
【体质：中级巫族战体（残缺）】
【业力值：12500点】
【功德值：1200点】
黄辰目光扫过面板上的数据。
“一万两千点业力……”黄辰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这点业力，不足以兑换高级血脉或顶级功法。
留着也是浪费，不如转化为即战力或者底蕴，目光在系统商城的列表里快速翻动。
视线最终停留在杂项区的一个图标上。
【现代基础知识包】
【售价：10000点业力值】
【说明：包含数理化基础、冶炼锻造原理、基础农业、简易火药配方等全套工业文明启蒙知识。
直接灌输至宿主脑海。】
黄辰盯着这个说明看了许久。
在这个神魔乱舞的洪荒世界，个人的武力固然重要，但要护佑数以千计、甚至未来数以万计的人族，光靠他一个人杀是杀不完的。
老铁的手艺不错，但也仅限于敲打冷兵器。
如果能把这些现代知识融入到庇护所的建设中，结合阵法和灵力，或许能打造出一支真正具备杀伤力的凡人武装。
“兑换。”
黄辰在心中默念。
【叮！扣除10000点业力值，兑换成功。】
话音刚落，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黄辰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
无数复杂的公式、图纸、化学反应方程式、机械结构图，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疯狂闪烁。
剧烈的胀痛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种要把脑袋撑爆的感觉才逐渐消退。
黄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甩了甩头，随便回想了一下。
脑子里立刻清晰地浮现出高炉炼铁的内部结构图，以及黑火药的最佳配比。
工棚里，老铁正光着膀子，抡着大锤砸一块烧红的飞舟残片。火星四溅。
黄辰走进去，敲了敲门框。
老铁停下锤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大人，有事？”
黄辰走到铁砧前，拿起一根用飞舟材料改制的短矛尖，用指腹试了试刃口。
“这东西太脆了。”黄辰把矛尖扔回桌上，“你现在的炉温不够，淬火的手法也不对。”
老铁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大人，普通炭火确实烧不透。我这已经是尽全力了。”
黄辰抬手一翻，自储物戒中取出一块空白玉简。
那玉简不过巴掌大小，通体莹白，表面隐有淡淡灵光流转，一看便知不是凡物。工棚里炉火熊熊，映得玉简边缘泛起一层赤金色的光晕。
他将玉简缓缓贴在额头，双目微阖，心神沉入识海。
刹那之间，先前自系统中灌入脑海的海量知识，如同被梳理过的江河脉络一般，在他意识中清晰铺展开来。高炉的内膛构造、风箱增压的力学原理、铁水提纯的关键节点、几种最基础却最实用的合金配比，还有如何在现有条件下尽可能简化工艺、降低损耗、提高成品强度……一幅幅结构图、一段段操作法门，被他迅速拆分、筛选、整合。
黄辰心里很清楚，这里不是他前世熟悉的文明世界。
没有完整的工坊体系，没有成套的器械，也没有足够稳定的矿石来源，更没有大规模批量生产的条件。若是一股脑把那些过于复杂、过于精密的东西全塞给老铁，别说派不上用场，反而会让对方看得头昏脑涨，最终一事无成。
所以他刻录进去的，都是眼下最适合庇护所的东西。
够粗，够实，够用。
最重要的是，能在最短时间内，把这个简陋工棚里的炉火，真正变成锻造杀器的根基。
他指尖微微泛起灵芒，神识顺着眉心灌入玉简之中。
只见那原本空无一物的玉简内部，渐渐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纹路。那些纹路纵横交织，仿佛一座被不断搭建起来的精巧宫殿，将黄辰脑海中挑选出的知识逐一烙印进去。
不过片刻，灵光收敛。
黄辰睁开双眼，面色依旧平静，随手一扬，便将玉简抛给了老铁。
老铁正站在铁砧旁，猝不及防之下，赶忙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接，差点没让那玉简掉进旁边的炭火堆里。他抱住玉简，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又有些发懵地抬起头。
黄辰看着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找几个机灵点的学徒，把这上面的东西吃透。”
“按照图纸，把炉子重新扒了重建。”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工棚中那几座还在冒火的旧炉，又看了看铁砧上摆着的那些用飞舟材料勉强改出来的短矛尖和刀坯，声音冷硬了几分。
“我要的，不是这些只能捅野猪的铁片。”
“我要能穿透妖兽鳞甲的利器。”
这几句话落下，工棚里的空气都仿佛跟着沉了一下。
老铁咽了口唾沫，赶紧把神识探入玉简之中。
下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僵在原地。
只见玉简内部，不仅有炉体的整体轮廓，还有炉膛厚度、通风风道、进料口高低、排烟口走向，甚至连风箱如何衔接、如何借力增压、如何让炭火燃得更猛更稳，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不仅如此，后面还附着几套他闻所未闻、却一看便觉得玄妙无比的金属锻打法门。
哪些矿石能掺，哪些杂质必须提前剔除，何时退火，何时淬火，火候该看什么颜色，敲打该落在何处，才能让金属内部更紧实、更坚韧，全都详细得吓人。
老铁看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这……这结构……”
“这风道设计……”
他嘴唇都在发颤，握着玉简的手更是止不住地哆嗦，像是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把这等宝贝给摔碎了。
身为打了半辈子铁的匠人，他比谁都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眼下工棚里的炉子，说白了只是土法子堆起来的火炉，烧些寻常铁料还凑合，可一旦碰上飞舟残片这种质地坚韧、材性诡异的材料，火力便立刻显得不够。铁料烧不透，杂质逼不净，淬出来的东西自然外强中干，看着锋利，实则发脆，真要拿去和妖兽硬碰，多半一击就折。
可玉简里的法子，却像是给他硬生生推开了一扇新门。
若真按这图纸重建炉子，再把风箱和导火风道一并改了，别说炉温翻倍，恐怕连炼出的铁水都要比现在精纯数筹。
到了那时候，别说改几根短矛尖，便是批量打造真正能上战场的兵器，也未必没有可能。
老铁猛地抬起头，脸上的震惊几乎压都压不住。
“大人，这图纸哪来的？”
“这要是建成了，炉温起码能翻一倍！”
他说这话时，声音都有些发飘，既像是在问黄辰，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双常年被烟火熏得发红的眼睛里，此刻竟泛起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对一个匠人来说，这种图纸，几乎不亚于仙家传法。
黄辰却只是神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别问那么多。”
“尽快弄出来。”
短短几个字，直接将老铁满肚子的震惊和疑问压了回去。
老铁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连忙把后面的话全咽回肚子里，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是，是，大人放心！”
“俺也去找人，不，俺也去挑人！一定挑最机灵、最稳当的！”
“这炉子……这炉子今天就能开始拆！”
他说着说着，已经有些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就卷起袖子开干。那副模样，简直像个饿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看见了一桌满汉全席。
黄辰没有再多说什么。
该给的路，他已经给了。
至于老铁能从中吃下多少，最后又能把这工棚里的火，烧到什么程度，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他转过身，径直走出工棚。
外面的风比里面凉得多，夹杂着山谷中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迎面一吹，将工棚里带出来的燥热冲散了不少。
空地之上，仍能看见来来往往忙碌的人影。
有人在搬运木料，有人在清理石块，还有被挑出来的青壮在远处操练站桩，动作虽不整齐，却也比最开始强了许多。整个庇护所像是一台刚刚勉强转动起来的机器，粗糙、简陋，却已经显露出一点秩序的雏形。
阿石早已等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见黄辰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大人，新来的人都安顿好了。
青壮挑出了五十个，正在跟着苗子他们操练。”阿石翻开册子，“就是粮食消耗太快，哪怕掺着野菜熬粥，最多也只能撑十天。
”
黄辰停下脚步。
庇护所的人口激增，物资短缺是必然的。
靠谷内那点产出，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
“十天……”黄辰抬头看向谷外的方向。
玄天宗的威胁暂时解除，但这片大山里，最不缺的就是妖兽和那些占山为王的妖王。
要养活人，就得去抢。
要积累业力，就得去杀。
黄辰收回视线，看向阿石。
“把库房里的辟谷丹拿出来，分给重伤员和孩子。”黄辰道，“防务交给你，大阵保持开启状态。
”
阿石一愣：“大人，您又要出去？”
黄辰没有回答拉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大步走向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