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庇护所外,夜里残留的潮气还没散干。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卷着草木腥苦味和火塘里未灭尽的木炭味。高坡下方,新搭的木棚一排排挨着山壁,棚顶压着石块和兽皮,缝隙里透出微黄火光。
偶尔有人咳嗽,有孩童梦里惊醒,发出短促哭声,又被大人赶紧捂住嘴,低声哄住。
黄辰站在坡上,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趟从白骨血谷撤回来,走了整整一夜又半日。近百名刚从囚牢里拖出来的人,脚底烂得不像样,有的还挂着锁痕,有的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
黄辰没再回血谷补刀,也没折返搜刮,只带着人沿着最险最窄的山道绕行,把血谷那片死地远远甩在了后头。
他那时胸腹处还隐隐作痛。
和血谷那几名凶物硬拼过后,气血翻腾,骨头都像被铁锤敲过。可他没停。
停了,就会死人。
直到踏进薪火外层迷雾,看到阵法光幕在雾气深处起伏,队伍里才有人真的哭出声来。
那哭声压了太久,先是闷着,后头便再也收不住,像石头缝里忽然涌出的浊泉,嘶哑,刺耳,却活生生。
两日过去。
庇护所渐渐稳了下来。
清晨,阵眼石台前。
黄辰盘膝而坐,身上只披了件深色短袍,胸膛和肩臂还缠着药布。药味混着灵草熬开的苦气,在洞厅里缓缓飘着。
石台四周嵌着一圈灵石,幽光微闪,像有极细的水流在石纹里缓慢爬动。
他的伤稳住了七成。
剩下那三成,不是吃几枚丹药就能立刻抹平的。尤其是战体强行催发后留下的暗痛,平时不显,气血一转快了,筋骨深处就会泛起闷响。
黄辰闭着眼,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下一刻,系统面板在他眼前铺开。
【宿主:黄辰】
【境界:地仙初期】
【战体:中级巫族战体(进一步补全)】
【业力:一万三千七百余】
【功德:六千二百余】
【神通:敛息术、血煞感应】
黄辰盯着“地仙初期”四个字看了几息。
和之前不一样。
真踏进这个层次后,最直观的不是力气涨了多少,也不是杀招更狠,而是“感知”一下子被撑开了。
山里哪处风口有异动,谷内谁家火塘燃得不对,阵法边缘哪一角灵力起了细微波纹,他只要心神一沉,便能捕到个大概。
那种感觉像是原本只隔着门缝看世界,现在整扇门都被人一脚踹开,天地里多出无数以前摸不到的纹理。
黄辰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感觉不坏。
也更累。
因为看得见的东西一多,麻烦也就跟着多了。
脚步声从后方石道传来,沉,稳,还带着金铁摩擦的轻响。
黄辰没回头。
“做出来了?
”
“做个屁,才起了个架子。”
老铁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满脸熏黑,胡子上还沾着细碎铁屑,手背上多了几道新烫伤。
他把一块削下来的弧形金属板往旁边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那飞舟残片是真难拆。
外面那层壳子比老子以前见过的精铁硬多了,砸得我手都麻。你说玄天宗这帮狗东西,拿这玩意抓人倒舍得下本钱。
”
黄辰侧头扫了一眼那块金属板。
边缘打磨过,内层刻着淡淡纹路,像是某种残缺的法器回路。
“能用?”
“能,费劲点。
”老铁蹲下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我照你说的,把几块完整的骨架拆出来,准备试制重弩。飞舟上的弩座太大,原样搬不动,我就拆小一号,留个底子。
还有那什么魂纹甲片,也能拼。”
他说到这里,咧了咧嘴。
“护心、护颈、护肋,先给巡山的人配上。真碰上妖兵扑脸,起码不至于一爪子掏穿。
”
黄辰点头。
“人手呢?
”
“新收进来的那些矿奴里,有三个以前就在矿场铁棚里打杂,会烧炉,会拉风箱,还会修些粗器。现在正跟着学。
”老铁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庇护所里人多了,粮和药都在掉。按现在这个吃法,撑一阵没问题,久了还是麻烦。
”
黄辰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阵眼。
山里不是世外桃源。
救回来的人越多,薪火就越显眼。吃的、穿的、住的、守的,没一样是轻松事。
靠着他一个人杀,能杀出一段空档,杀不出真正的根基。
老铁看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还有个事。
昨天你救回来的那批人里,有两个老东西一直说想见你。一个是矿坑里抬石的,另一个是囚仓里关得最久的老头。
说有要命的消息。”
黄辰抬眼。
“现在人呢?”
“我让他们在偏洞等着。
你要见,我去叫。”
“带来。
”
老铁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就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冲黄辰龇牙:“对了,大人让阿石把药汤热着。
你等会别又忘了喝。”
黄辰看了他一眼。
老铁嘿嘿一笑,溜得飞快。
没多久,两个人被带了进来。
一个瘦得像根干柴,肩膀塌着,脚步虚浮,裤腿下露出的脚踝还留着铁链磨出的旧伤;另一个头发花白,背佝偻得厉害,脸上皮肉松垮,眼窝深陷,像一截快烧尽的老木头。
两人一进阵眼石厅,就先朝黄辰跪了下去。
动作太急,膝盖砸在石地上,闷响清楚。
“大人。
”
“大人救命之恩,老朽这条贱命……这条命记着。”
黄辰抬手。
“起来说。”
那名矿奴撑着地,爬起一半,又因为腿软晃了一下。
老铁在后头啧了一声,伸手把人拎起来,往旁边石凳上一按。
囚仓老者喘了几口气,先拱手,才低声道:“大人,老朽姓周。
名字不值钱,这些年也没人叫了。前几日若不是大人破谷,我们这些人,多半都得进那血池里。
”
黄辰没接这些废话,直接问:“你们要说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
最后还是那矿奴先开口。
“大人,我以前不在白骨血谷最深处干活,我在外围矿坑挖血灵矿。
后来有一回矿塌了,死了十几个人,监工怕上头问责,就把活着的几个全拖去后山地窟补缺。我在那边听见过玄天宗的人说话。
”
他说话时,喉咙发紧,像每个字都卡着砂石。
“他们提过一个地方,叫……万魂地窟。
”
黄辰眼皮动了一下。
“继续。
”
“那地方不在血谷。”矿奴舔了舔发裂的嘴唇,“在玄天宗祖山,祖师堂
我们这些矿奴没资格进去,只知道血谷炼出来的部分魂材、拘来的人族怨魂,最后都要往那边送。监工说,那地方是宗门命根子,平时连长老都不许乱靠近。
”
一旁的囚仓老者接过话头,声音更哑。
“这事,老朽也听过。
不是一回两回。”
他抬起眼,眼里满是浑浊血丝。
“老朽年轻时,曾在玄天宗山门外做过几年杂役,后来被扣上偷盗罪名,扔去囚仓,关了快二十年。那时祖师堂香火鼎盛,弟子入门、长老受册、魂牌录名,几乎都要过那一堂。
”
“外人只当魂牌供在祖师堂内,借祖师灵威保命留痕。其实不是。
”
“魂牌真正落根的地方,在地下。”
老铁听得后背发凉,忍不住插嘴:“地下养魂牌?
”
囚仓老者点头,嘴角抽了抽。
“不是养,是洗。
”
“人族怨魂被镇在万魂地窟,日日哀嚎,怨煞不散。玄天宗拿阵法压,拿秘术炼,把那股子不甘和痛苦洗进魂牌。
弟子魂牌有了这层根基,就更稳,更灵,一旦有人身死,宗内能更快感应;若有人遭因果反噬,也能借地下怨魂分摊一部分。”
黄辰听到这里,眸子慢慢冷了。
难怪。
难怪赵无极那种人,敢一而再再而三追查因果,甚至请宗内老祖出手推演。
原来底子在这里。
不是单纯靠修为硬扛,而是靠万魂地窟这种邪地,把无数人族死前的怨气、哭嚎、命数,生生垫在整个宗门
矿奴乙连忙点头:“对,大人,对!我还听那些监工喝醉了说过,宗里几个大人物请老祖推演的时候,要先去祖师堂焚牌、敬血、镇魂。
没那地窟托底,推不出那么多东西,也压不住反噬。”
石厅里安静了下去。
只有阵眼灵石发出轻微嗡鸣。
黄辰指节缓缓敲着膝盖,一下,又一下。
如果这消息是真的,那玄天宗最重要的地方,就不是外面看着威风凛凛的山门,不是那些飞剑殿宇,而是祖师堂下方的万魂地窟。
那是根。
也是脓包。
老铁舔了舔嘴唇,小声道:“真要有这么个地方,捅进去,玄天宗得疯。
”
黄辰没说话。
囚仓老者却又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块折得极小的兽皮。
兽皮发黑,边缘焦卷,像被火燎过一半,上头还粘着暗褐色血痂。
“大人,这东西,是我们从血谷深处一具守脉弟子的尸身旁摸出来的。
那会儿大家忙着逃命,没人识得。后来我看了半夜,才认出来点门道。
”
老铁接过去,小心展开。
兽皮只剩半张。
上面画着极粗糙的山势线条,几处转折用红黑两色标了记号,中间还有古怪的符印,像是某种祭脉走向图。最右下角,斜斜标着一处小口,旁边写了两个几乎被磨掉的字——后崖。
黄辰接过兽皮图,目光一寸寸扫过去。
他脑子里很快把此前缴获的十万大山势力分布图、妖族行军图,甚至玄天宗相关路线,全拉出来对照。
位置不全。
线索却够了。
囚仓老者低声道:“老朽以前在玄天宗外山待过,对祖山后崖还有点印象。那地方是旧祭脉废弃后留下来的荒崖,平时少有人去。
若这兽皮图没错,那里有条废脉裂口,能绕开护山大阵最外层。”
老铁呼吸都粗了。
“直插祖山后崖?”
“只绕外层。
”囚仓老者苦笑,“里头还有什么禁制,老朽就不清楚了。可若真想摸进去,这是少有的路。
”
黄辰把兽皮图重新折起,夹在指间。
石厅外风声掠过洞口,带来几声孩童练步的口号声。
那是庇护所里新收的护卫苗子在操练,声音还发虚,气却渐渐提上来了。
黄辰站起身。
动作牵动伤口,胸口微微发闷。
他却像没感觉到,只是往阵眼外走。
“大人?”老铁一愣。
“后山工棚和弩架继续做。”黄辰边走边说,“巡山队加一倍,夜里迷雾别关。
新来的幸存者分开安置,别全挤在一个洞里,防疫、火塘、污水沟按我之前留的章程弄。”
“知道。
”
“还有,这两人安排到内层住。吃食和药草别缺,让人看着,不是防他们,是防他们突然死了。
”
老铁嘴角一抽:“你这话说得,怪瘆人。”
黄辰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玄天宗能把手伸到血谷,就能把手伸到别处。知道这种事的人,活着本身就是麻烦。
”
老铁脸上的笑顿时收了,重重点头。
当夜。
山谷寂静得厉害。
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巡夜火把还在迷雾里时隐时现。
黄辰换上一身便于潜行的黑衣,外披黑风兜,腰间挂着玄铁刀与几样符箓,连修罗血刃都没拿在明处。
他没惊动太多人。
阿石端着热好的药汤追到洞口,急得额头冒汗。
“大人,您还没喝——”
黄辰接过碗,一口饮尽。
药汁苦得发涩,顺着喉咙烧进胃里。
阿石接过空碗,低声道:“大人,要不要再带两个人?
”
“不用。”
“大人……”
黄辰抬手按了按他的肩。
“守好这里。”
阿石喉头动了动,最后只重重点头:“是,大人。
”
夜色压着群山。
黄辰出了薪火,在迷雾边缘掐诀收敛气息,身形很快没入林海。
他没走明路,只贴着阴影和山背前行。地仙初期的感知铺开后,山中的风、虫鸣、兽吼,全像被扯成细线,落进他耳中。
两百里外有狼群争食。
左侧山坳埋着腐尸,味道冲鼻。
更远些的地方,竟还有淡淡剑气残痕,多半是玄天宗余孽早先搜山留下的。
黄辰一路不停。
兽皮残图标记的地方,在玄天宗祖山后部一处被断崖夹住的死谷。那地方离薪火不近,绕路更多,寻常人走,起码要三四日。
黄辰借山河踏岳靴提速,又避开几处妖兽盘踞地,硬是在深夜前摸到了边缘。
前方地势忽然沉了下去。
月光被断崖拦住,只剩一道灰白亮边,挂在崖顶。
崖下全是乱石和裂缝,草木却稀得反常,地面裸露出大片暗红岩层,像被什么东西长期浸过。
风一吹,空气里浮出股压得人胸口发堵的腥味,不像新血,更像陈了太久的旧血泡在泥里,又在地火上蒸过一遍。
黄辰蹲下身,手掌按住地面。
凉。
凉得不对。
这地方明明埋在山腹,岩层却透着阴寒,像
他顺着残图找了半刻钟,终于在两块倾倒巨石间,看见一道极窄的缝。
缝只有半人宽,外头长满灰白枯藤,里面黑得不透光。
黄辰刚靠近,眉心便猛地一跳。
血煞感应,自发运转。
下一瞬,一股浓得发粘的煞气从地底冲上来,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直捅进识海。
紧接着,不知从多深的下方,隐隐传来一阵拖长的哭声。
不止一个。
像有成百上千张嘴同时在哭,隔着厚厚山岩,闷得发钝,偏又尖得刺耳。
黄辰脸色骤沉,瞬间后撤半步,掌心已经按上刀柄。
风从裂缝深处灌出来,带着腐臭、血腥,还有纸灰焚过后的呛味。
他站在缝前,缓缓抬头。
崖壁上方,不知何时亮起了三点极暗的绿火。
像眼睛。
又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