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古道尽头，潮声不是从外海传来。
而是从山腹里，一阵阵往外喘。
黄辰踩着湿滑石阶一路下行，靴底碾碎了壳粉与碎骨，发出细密的咔嚓声。
半夜刚过，古道里的寒气却比外面更沉，像有无数只冷手贴着皮肉往骨缝里钻，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发涩的腥味。
前方忽然亮起一片幽蓝。
不是火，也不是灯，是一面面悬在半空的镜潮幻墙。墙体像水，又比水更凝，里面时不时浮出扭曲人影，嘴巴张开，却没有声音，只剩下一圈圈扩散的波纹。
黄辰停了一步。
他没急着冲进去，只是垂下眼，先把系统面板调了出来。
淡金色光幕在他视野里展开，字迹冷硬，境界一栏依旧停在原处，没有动。气血损耗、筋骨裂伤、脏腑震荡都还挂在那儿，提醒他这一路从渊眼祭场杀到蜃藏水府，根本谈不上轻松。
“还没破。”
黄辰低低吐出一口气，抹掉嘴角早已干涸的血痂。
他目光往下扫，落在功法与手段那一栏上。
【荒古锻体经（卷四）补篇】的感悟还热着，像刚塞进体内的一块烙铁，脉络间隐隐作响。
【脉火战域】也能再开一次，时间不长，够用就行。
“够宰你了。
”
他收起面板，抬手摸了摸胸前的北海蜃宫碎印。
那东西贴着皮肉，微微发烫。
面前的第一面幻墙忽然晃了晃，映出一张熟悉的脸。不是别人，正是黄辰自己。
镜中人浑身浴血，眼窝发黑，嘴角却咧得极大，像是下一刻就要从镜里扑出来。
黄辰看都不看，一拳砸过去。
砰！
镜潮炸开，蓝白色水光四散，碎开的潮片还没落地，后方接连亮起七八面幻墙，像被惊醒一样同时震动。
整条水府廊道顿时响起低低的哭声、笑声、咒骂声，乱成一片，直往耳朵里钻。
“黄辰——”
“救我——”
“别过来！
他在你后面！”
声音真假混杂，连语气都模仿得像。
黄辰脸色不动，脚下反而更快。
他越过廊道，转入主殿，视线豁然一沉。
整座蜃藏水府像被掏空的海兽腹腔，穹顶倒垂着无数黑色珊瑚，根根尖利，挂满了符纹与锁链；下方则是一片翻涌黑水，腥臭翻卷，水面上吊着一个个活人。
有老的。
有少的。
有人已经昏过去，只靠锁链勒住手腕吊着；有人还醒着，眼神涣散，脚尖离水面只差半尺。
黑水里时不时冒起泡，泡沫裂开，露出半张腐烂人脸，又很快沉下去。
黄辰眼角狠狠一跳。
穹顶尽头，一座珊瑚祭盘高高架起，虺雾客正盘坐其上，长袍垂地，雾气缠身。那张苍白狭长的脸从黑雾里露出来，嘴角挑着，眼里却没半点笑意。
“我还以为，你会先躲一躲。”
虺雾客声音轻飘飘的，像蛇信刮过耳膜。
“半夜追进来，倒比我想的更急。”
黄辰抬头看着他。
“废话少点。”
“人放下来，我让你死快点。
”
虺雾客先是一静，接着笑了。
那笑声回荡在空洞水府里，被幻墙折射成十几层，前后左右同时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死快点？”
他缓缓起身，黑袍下摆像融进了雾里。
“黄辰，你在渊眼祭场破我一局，就真当自己能吃定我了？这里是蜃藏水府，不是外面的古道。
水、雾、镜、潮，都是我的眼，我的手，我的命。”
他说话时，四周幻墙同时亮了起来。
一面面镜潮中，浮出三道身影。
一样的黑袍。
一样的雾气。
连气息都几乎重合。
更阴毒的是，三道假身之外，整座大殿里还开始蔓出细密黑线，像活物一样顺着石壁和珊瑚爬行，爬上那些被吊着的人族手脚。有人当场惊醒，喉咙里挤出沙哑惨叫，身子剧烈抽搐。
黄辰心口微沉。
虺雾客这是要逼他乱。
他若先救人，就会被三道假身拖死；他若先杀虺雾客，黑线就会直接把人拖进祭池。
“你不是喜欢救人吗？
”
虺雾客摊开双手，面露讥诮。
“来，选一个。
是救他们，还是杀我？”
黄辰没答。
他只是慢慢抬起左手。
掌心一翻，十二品业火红莲（仿品）滴溜溜悬起，火色先是暗红，随后猛地一涨，像一朵从血里烧出来的莲花。
整座水府本来阴冷刺骨，这一刻却像被人塞进了一炉炭火，空气陡然发烫，连黑水表面都开始蒸出白汽。
虺雾客笑意一僵。
“你——”
黄辰五指一压。
“给我烧。
”
轰！
业火红莲冲天而起，直接罩向穹顶。
火焰没往下落，反而贴着上空那些垂落的珊瑚与镜潮疯狂蔓延。业火不烧石，不烧水，专烧怨气、幻秽、祭纹之力，一片片镜潮幻墙被烫得扭曲变形，发出类似活物尖叫的嗡鸣，接着接连炸裂。
砰！砰！
砰！
碎裂声一声压一声。
整座水府的温度猛地拔高，黑雾被蒸散，潮气被逼退，就连那些缠在人族苦役身上的黑线都像被烙铁烫中，滋滋冒烟，迅速缩了回去。
虺雾客脸色终于变了。
“疯子！”
他厉喝一声，三道假身同时扑下。
一左，一右，一前。
三道乌光撕开热浪，掌中各自凝出一根毒矛，直取黄辰眉心、心口、小腹三处要害。
矛未至，毒腥味先冲过来，连脚下石面都被腐出黑斑。
黄辰不退反进。
北海蜃宫碎印骤然一热，指向其中一道身影。
就是中间那个！
黄辰脚下一震，山河踏岳靴踏得地面爆响，整个人像一枚贴地轰出的铁锤，硬生生撞穿左侧假身。那道身影当场炸成黑雾，右侧假身的毒矛紧随而至，噗的一声，从他肩侧划出一道深深血口。
血一涌出来，黄辰眼里反倒更凶。
“找到你了。
”
他拧身沉肘，任由前方那根毒矛噗地扎进肋下半寸，右拳已悍然轰出！
砰！
中间那道黑袍身影抬臂去挡，手骨当场爆裂。
虺雾客闷哼一声，身形从雾里跌出来，脸上的从容第一次被打碎。
他显然没料到黄辰会硬吃一矛换近身，更没料到蜃宫碎印能在这么乱的因果扰动里，直接锁住他真身。
“退！
”
他厉喝，身下珊瑚祭盘瞬间亮起。
整座大殿黑水翻涌，十几根锁魂珊瑚如枪林般从四面八方暴刺而来。
黄辰肩头、腰侧、腿边接连擦出血花，玄黄覆甲都被刮出数道裂痕，耳边全是珊瑚破风的尖啸。
他却半步不让。
脉火战域，开！
轰的一下，暗赤色气浪从黄辰体内炸开，像一圈燃烧的脉轮猛地扩散。
周遭数丈内，石壁发红，黑水退卷，连刺来的锁魂珊瑚都被压得一滞。
黄辰趁这一下停顿，纵身踏上祭盘边缘，抬腿就是一脚。
咔嚓！
整座珊瑚祭盘从中爆开。
无数符纹当场断裂，吊在黑水上方的人族身上锁链齐齐一晃，祭池内翻涌的怨气也乱了。虺雾客脚下失衡，脸色一白，身子往后踉跄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黄辰已经扑到他面前。
两人近得几乎贴脸。
虺雾客瞳孔猛缩，袖中弹出一柄细长黑刃，专往咽喉抹来。
黄辰抬手就抓，掌心被刃锋割得鲜血直流，却也把那刀死死卡住，另一只手已经扣上了虺雾客的脖子。
“你——”
虺雾客嗓音发哑，周身雾气疯狂翻卷，脸上隐约浮现出细密鳞纹。
黄辰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
第一拳，砸脸。
砰！
虺雾客鼻梁脸骨整个塌下去，牙齿混着血往外喷。
第二拳，轰胸。
砰！
胸骨凹陷，骨裂声脆得像折断一把干柴。
第三拳，反手砸脊。
黄辰拽着他脖子，硬生生把人掼转过来，一拳轰在后背脊柱正中。虺雾客的身体当场弓起，嘴里喷出大口黑血，连惨叫都变了调。
大殿里那些被吊着的人都看傻了。
有人嘴唇哆嗦着，像想喊，又不敢真喊出声。
虺雾客还在挣。
他本体终于彻底显露，黑袍崩碎，露出一具半人半蜃的怪异躯壳，肋下生膜，后背翻着雾白色肉鳍，脖颈与耳后全是湿滑鳞片。
那三道因果假身重新凝起，从后方扑来，要把黄辰连同本体一起裹进雾里。
黄辰眼皮都没抬。
“还演？”
他手臂青筋暴突，五指收得更紧，拎着虺雾客直接撞下祭盘。
轰！
两人一前一后砸进黑水祭池边缘，水浪冲天而起，腥臭扑面。
虺雾客半个脑袋刚抬起来，黄辰已经按着他的后颈，往池沿狠狠一磕。
一下。
两下。
三下。
砰！砰！
砰！
黑石池沿被砸裂，碎屑飞溅，虺雾客的额骨也跟着一寸寸崩开。
雾白鳞片混着血肉往下掉，黑水里那些冤魂般的人脸疯狂涌动，又被脉火战域烤得尖叫退散。
“黄辰！
停手！停——”
虺雾客终于慌了。
“我给你路！我给你赵无极的路！
我——”
黄辰拎起他，又一拳轰穿胸腔。
手臂从前胸打进去，后背透出来。
虺雾客眼里的光顿时散了大半，身体抽了两下，喉咙里只剩下咕噜咕噜的血沫声。黄辰把人拖到祭池正中，按着那颗已经裂开大半的脑袋，朝黑水里猛地一砸。
轰！
黑水炸开。
整座水府像被人扼住喉咙，先是死寂，接着四面八方的镜潮同时碎成粉末。锁魂珊瑚大片枯黑，吊着人族的铁链接连脱落，摔在石地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黄辰站在翻涌的黑水里，胸口起伏，肋下那根毒矛还插着半截。
下一刻，系统提示在脑海中骤然响起。
【叮！斩杀罪恶之徒，获得大量业力值！
】
【叮！解救数十名人族苦役，获得大量功德值！
】
熟悉的暖流与冰冷数字同时涌来。
黄辰闭了闭眼，强压住脏腑里翻腾的痛意，先把毒矛一把拔了出来。
伤口顿时喷血，他反手拍上镇血印，又吞下一枚回春丹，气息这才稍微稳了半分。
“都还能动吗？
”
他抬头喝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水府里回荡，震得那些苦役齐齐一抖。
片刻后，才有个白发老者撑着断裂石柱，哑着嗓子开口。
“能……能动。
”
他脚下发软，刚迈一步就跪了下去，却还是努力抬头看向黄辰。
“恩公，池底还有锁魂钉，两个孩子掉下去了，没浮上来……”
黄辰转身就走。
他一步踏进祭池，脉火战域余势未散，黑水在他脚边嘶嘶后退。很快，他就在池底摸到了两具被珊瑚缠住的小小身影，一手一个拽了上来，抬掌震碎锁魂钉，再把人扔到岸边。
一个少年呛出大口黑水，拼命咳嗽。
另一个年纪更小，浑身发抖，睁眼时看到黄辰那张还带血的脸，竟先吓得缩了一下。
黄辰没说什么，只把旁边断链扯过来，几下绞断，清出一片落脚地。
“会走的扶不会走的。
”
“先离这儿。”
那些苦役像这才真正活过来。
有人哭，有人发呆，有人抱着同伴不撒手。也有人盯着池里虺雾客那团渐渐沉下去的残躯，眼神空了半天，忽然蹲下去狠狠干呕，像要把这些时日吃过的苦、咽过的血，全吐出来。
黄辰没催。
他转身上了祭盘废墟，开始搜水府核心。
虺雾客死后，主祭阵眼已经崩了大半，废墟里却还剩一道暗格，被三层水纹禁制封着。黄辰取出北海蜃宫碎印按上去，碎印轻轻一震，禁制像碰到钥匙，层层剥落。
暗格里放着两样东西。
一枚裂纹交错的黑蓝玉印。
一卷缠着水丝的密册。
黄辰先拿起那枚玉印，刚一触手，胸前另一枚蜃宫裂印就跟着发热，两者共鸣，发出极轻的嗡声。
显然，这就是第二枚蜃宫裂印。
他收起玉印，又摊开那卷水纹密册。
密册内页不是字，先是流动的水纹，指尖一按，纹路才慢慢聚成一行行信息。里面记着古道换防、交易时刻、押运名单，还有一页单独标了赵无极的动向。
黄辰看了一眼，眼神顿时沉了下去。
赵无极已经带人逼近古道另一端。
距离这里，不远了。
水府里那些苦役也察觉到不对，骚动再次起来。
白发老者勉强扶着个断腿汉子走过来，声音发颤。
“恩公，是不是……是不是还有追兵？
”
黄辰合上密册。
“有。
”
他看向大殿后壁。
那里本是封死的水岩，后面隐约能听见暗流轰鸣，应该连着另一条外泄水道。
“想活的，跟紧我。”
说完，他拎起海骨长矛，走到后壁前，先是一矛凿下。
轰！
石壁裂开一道缝。
接着第二下，第三下，裂缝越来越大，里面立刻有冰冷水汽喷出来，混着泥腥与苔味。黄辰最后一脚踹上去，整面后壁轰然塌陷，露出一条半人多高的湍急暗渠。
黑水往外卷，风也跟着灌进来。
那些苦役被吹得东倒西歪，脸上却第一次露出接近活人的神色。
“一个个过！”
黄辰站在缺口旁，伸手把最前面几个推了进去。
“低头，扶壁，别乱跑！”
白发老者连忙应声，转头冲后面喊。
“听恩公的！先送孩子！
先送孩子！”
哭声、咳嗽声、急促喘息声顿时混在一起。
黄辰守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蜃藏水府正在塌，穹顶珊瑚一截截断落，镜潮残片在火里卷曲发黑，虺雾客经营多年的老巢正一寸寸崩成废墟。
等到最后一个苦役也钻进暗渠，黄辰才俯身跟上。
他回手一拳，把身后还在摇晃的石梁彻底打断。
轰隆一声。
入口被碎石和黑水一并埋死，整条暗渠都震得簌簌落灰。
前方传来人群压着惊呼的奔跑声，狭窄水道里全是急促脚步与粗重喘息。
黄辰抹了把脸上的血，低声道：
“别停。
”
前面那个被他从祭池里捞上来的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发白，还是重重点了下头，扯着身边的小孩继续往前跑。
暗渠尽头，隐约透出一线冷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