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出口外,半坍的石拱横在黑水之上,断裂处垂下长长水藤,水珠一滴滴砸落,落进涌动的暗流里,连个响都听不清。
蜃藏水府被他先前一通乱杀,血气、潮腥、尸腐味混在一起,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黄辰闭着眼,先把心神沉进体内。
面板在意识中一闪而开。
【宿主:黄辰】
【境界:地仙中期】
【战体:中级巫族战体】
【业力:充裕】
【功德:稳定】
【法宝:十二品业火红莲(仿品)、定风珠、山河踏岳靴】
【神通:脉火战域】
字迹冷冷悬着,没半点温度。
黄辰扫了一遍,没多看,反手按了按腰间黑风兜和玄黄覆甲下的几处暗扣。万魂令、拘魂幡、北溟潮镜、残缺追因宝镜,都在原位。
脚底山河踏岳靴的阵纹也早被他催到将发未发的边缘,只等一脚踩下去。
他吐出一口极轻的气。
赵无极既然追到了这里,就不会空手来。
残缺宝镜、玄宗残修、北溟余孽,这一队人凑到一块,不是来查探,是来收网的。
可惜,他们赶到的地方,是他选好的网眼。
黑水更近了。
先是浪头被硬生生推开,接着,一团冷白镜光从水雾里顶了出来。那光不算大,只笼着三尺方圆,却把四周翻卷的黑潮压得贴在两侧,像一条被刀劈开的水路。
赵无极站在最前面。
他一手托着残缺宝镜,另一手垂在袖中,黑袍下摆被潮水打湿,脸色却比镜光更冷。
那面宝镜边缘崩了小半,裂纹爬满镜面,镜心却仍有淡金色流辉流转,时不时发出低鸣,像某种受伤却还没死透的凶物。
后面跟着数人。
玄宗残修首领披着半残法袍,脸上有旧伤,一只眼蒙着灰布。玄天宗追兵甲和玄天宗追兵乙分在左右,脚下各踩一柄制式飞剑,剑锋贴着水面滑行,划出两道细细白痕。
再后方,是三名北溟余孽。
其中走在最前的,正是北溟来使。
他披着鱼皮般的深蓝鳞袍,颈侧还残着半圈未褪的祭纹,眼神阴冷,不断扫视四周的岩壁和水沟,像条谨慎过头的老海蛇。
“就在这附近。
”
赵无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水声。
他掌中宝镜缓缓一转,裂纹间射出两缕细长金线,笔直照向古道深处。
金线尽头,竟隐隐映出两枚扭曲重叠的水色裂痕,正是蜃宫裂印残留的气息。
北溟来使脸色微变。
“蜃宫裂印?”他盯着镜中投影,喉间发出沙哑低笑,“赵长老,你们玄天宗追了这么久,原来追的是这个人。
”
赵无极没看他。
“少废话。
人就在前面。”
黄辰伏在石梁上,眼皮都没动一下。
那两枚裂印气息,的确是他故意留下的。
更准确地说,是他借蜃宫裂印、北溟潮镜,再糅上残缺阵纹,临时拼出的一座简化蜃潮幻阵。
阵不大,骗不过真正精通幻水之道的老怪,拿来坑这群赶路赶红眼的杂牌货,却够了。
赵无极手中宝镜一晃,金线猛地偏转,直指左前方一片塌陷水道。
“追。”
他只吐出一个字。
玄宗残修首领最先掠出,追兵甲乙也立刻分开包抄。北溟来使犹豫了半拍,见宝镜所照的位置越来越亮,终究还是带着两名余孽跟了上去。
下一刻,水道里忽然升起大片灰白雾潮。
那雾来得怪,明明贴着水面,却像活物一样翻卷蠕动。
塌陷水道深处还浮出一截截虚假的石阶和门影,隐约有潮声自里面回荡,像是另一处更深的水宫正在开门。
“真在里面!
”
一名北溟余孽低喝,脚下猛冲。
他这一步踏出去,脚底水面瞬间陷空。
不是水,是乱流。
先前看着平整的黑水,底下早被黄辰借古道水势搅成了一个暗旋。
人一踩上去,半边身子当场被拖进去,那余孽甚至没来得及惨叫,肩骨就“咔嚓”一声,被水下暗礁硬生生撞断。
另一名北溟余孽想拉他,手刚伸出,旁边虚假的石阶“轰”地碎开,爆成一团夹着碎石的黑浪,迎面砸了他一头一脸。
北溟来使怒喝:“退!这是——”
他话没说完,头顶石梁骤然一沉。
黄辰动了。
他不动时像一块贴在洞顶的黑石,一动就像山体塌下来。
山河踏岳靴在石梁上一踏,整条古道都跟着一震,靴底厚重阵纹轰然爆开,先把那座本就裂开的石拱直接踏断。
轰!
石拱崩塌,数千斤碎岩带着积年湿泥直砸而下。
定风珠同时飞起,悬在黄辰头顶三尺,珠身清辉一震,原本失控翻卷的黑水竟被硬生生压低了半尺。
乱流不再四处扑卷,而是被锁在塌陷水道一带,刚好把冲进去的几名北溟余孽困死在里面。
黄辰借着这一压,整个人从石梁扑下。
太快了。
玄宗残修首领刚抬头,只看到一只拳头在视野里放大。
那拳锋上缠着暗金气血,皮膜下的巫纹像烧红的铁线,沿着手臂一路蔓到肩背,连四周潮气都被蒸出一圈白烟。
“你——”
砰!
拳头砸进胸口,像铁锤砸烂一面薄鼓。
玄宗残修首领胸骨当场塌下去一大片,背后法袍爆裂,整个人倒飞出去,口鼻喷血,撞在石壁上又反弹下来,滑进黑水时已经没了动静。
提示音在黄辰脑中闪过一瞬。
业力到账。
他没空细看,落地借势一滚,抄起旁边半截断柱,反手就扫向右侧的玄天宗追兵甲。
追兵甲脸都白了,仓促御剑横挡。
铛的一声巨响。
断柱和飞剑撞在一起,火星乱窜。
追兵甲双臂发麻,虎口直接裂开,整个人踩着飞剑连退数丈,后背狠狠撞进湿滑石壁,震得头顶碎石哗哗往下落。
“黄辰!
”
赵无极终于看清了来人,眼神陡然沉了下去。
那不是认错人的愤怒,是追了太久,终于把人堵到眼前的那种阴狠。
残缺宝镜在他掌中嗡嗡颤鸣,镜面金辉暴涨,正对黄辰面门。
“果然是你。
”
赵无极盯着他,指节一寸寸捏紧镜柄。
“飞舟那一笔,祖山那一笔,血谷、断脉营、寒魄渡,再到这蜃藏水府。
楚云飞死得不明不白,玄宗弟子一批批折进去,连本座追到这里的人都被你玩成了瞎子。”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冷一分。
“薪火在哪?”
黄辰提着断柱,站在半塌石拱的碎岩间,肩头还沾着潮水和血。
他没接话,只抬眼看了赵无极一下。
那眼神太平,平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追兵乙从侧面悄悄绕位,剑锋贴着石缝滑动,想去封黄辰退路。北溟来使也已从乱流边缘挣出来,半边鳞袍被撕碎,脸色铁青,抬手祭出一串水骨钉,在掌心滴溜溜乱转。
场上气机一下绷到了极处。
赵无极忽然冷笑。
“怎么,不说?”
“楚云飞临死前,也像你这样嘴硬。
可惜,骨头没撑多久。你若不说,本座就先拆了你的魂,再去搜你识海。
”
黄辰终于开口。
“你废话比以前还多。
”
声音不大,带着点沙。
赵无极额角青筋一跳,宝镜猛地翻转,镜光如刀,直劈而下!
黄辰脚下一错,山河踏岳靴重重蹬地,碎石炸开,人已经横掠出去。镜光擦着他肩侧斩在地上,古道石面顿时裂出一条三丈长的深沟,连底下黑水都被蒸出一片白汽。
追兵乙抓住空当,御剑刺来。
黄辰扭身避过剑锋,左手一把扣住对方手腕,右肘贴身一撞。
咔嚓一声,追兵乙前臂当场折断,惨叫刚出口一半,就被黄辰膝撞顶在小腹,整个人弓成虾米,飞出去砸进塌方碎石堆里。
北溟来使怒喝,水骨钉化作七道寒芒,专打黄辰后心、后颈、脊椎三处要害。
黄辰头也不回,定风珠清辉下压,周围空气像突然凝成了层层透明墙壁。那七道寒芒速度骤减,刚穿过半尺,就被黄辰反手抓来一块湿黑石柱,抡圆了砸过去。
嘭嘭嘭!
三枚水骨钉当场爆碎,剩下几枚斜斜飞偏,钉进石壁,冒出一串腥臭黑烟。
“轮到你了。”
黄辰一甩石柱上的水,脚下猛踏,整个人直扑北溟来使。
北溟来使脸皮抽了抽,鳞袍猛鼓,身前升起一层半透明潮盾。盾面水纹急转,还夹着北溟特有的寒潮祭咒,普通地仙撞上去,血肉都得先冻住半截。
黄辰根本没停。
拳出。
盾碎。
那一层层潮纹只撑了半息,就在他的拳锋前炸成漫天水珠。
北溟来使瞳孔一缩,仓促后撤,手中又掐出一道黑潮印诀,试图借水遁开。
就在这时,残缺宝镜的金光再次压来。
不是打黄辰,是打他身侧的石壁。
赵无极经验老辣,眼看黄辰近身凶猛,立刻改了思路。
他不和黄辰抢这一瞬的正面对撞,直接轰碎黄辰可借力的地形,要把整条古道打塌,把人困死在黑水与碎岩之间。
轰隆!
右侧石壁大片崩裂。
成吨巨岩倾斜砸落,黑水也跟着翻涌抬高。
北溟来使抓住这机会,狼狈倒蹿出去,刚退开两丈,就看见黄辰一脚踹起一根断裂黑石柱。
那石柱本是古道承重柱,粗得像树干,表面覆满青苔和盐壳。
黄辰这一脚,直接把它从碎岩里挑了起来。
他双臂一抱,腰背拧转,浑身筋骨齐齐炸响,像满弓放弦。
下一瞬,那根数千斤重的黑水石柱带着刺耳破风声,横空砸向赵无极手中的残缺宝镜!
这一砸太蛮。
也太狠。
赵无极脸色终于变了。
宝镜是他一路追杀的最大凭依,残归残,终究是玄天宗重器。黄辰不冲他人,不冲他头,专砸镜子,摆明了是要当场打断他最大的爪牙。
“找死!”
赵无极厉喝,双手并起,镜光暴卷。
金辉、石柱、黑水、碎岩,在半空轰然撞到一起。刺目的白光瞬间炸开,整条古道都像被人握住狠狠干了一拳,头顶石梁不断掉落,水面一层层掀起,直拍上洞顶。
黄辰抬臂护面,玄黄覆甲表层亮起土黄色微光,把飞溅碎石全挡在外面。
白光里,他看见赵无极连退三步。
也看见那面残缺宝镜又多了一道新裂纹。
细而长,从镜缘一直蔓到镜心。
赵无极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难看得像吞了死人肉,握镜的手背都鼓起了青筋。追兵甲刚从石壁边爬起来,看见这道裂纹,吓得连呼吸都滞了一下。
“长老!”
“闭嘴!
”
赵无极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黄辰。
那目光里的杀意已经快压不住了。
黄辰却咧了下嘴角,嘴边还有血,是方才硬扛镜光震出来的。他随手抹掉,甩在脚边碎石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心疼了?”
赵无极不说话。
镜光却越来越亮。
黄辰脚边的黑水被照得翻起金边,连他背后的影子都被压得缩成短短一截。
北溟来使也不再乱窜,喘着粗气往旁边挪,显然是打算和玄天宗一起夹杀。
古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回响。
像远处哪一截水脉被刚才的对撞震塌了。
水面开始抬高。
黄辰低头扫了一眼,心里飞快过了一遍方位。左侧塌道、上方石梁裂口、后面乱流区、前方赵无极。
地形已经乱了,正好。
他手腕一翻,黑链核心和祭场母符在掌心一闪,又被收回黑风兜。
下一瞬,黄辰五指猛张,脉火战域骤然铺开。
不是全开。
只放了半域。
暗赤色纹火顺着碎岩和水沟爬出去,像一张贴地蔓延的网,所过之处,潮气被烧得滋滋作响。
玄天宗追兵甲脚下飞剑先是一颤,紧接着剑身灵光竟被压得黯了半截。
追兵甲脸色发白,惊声道:“长老,他在锁脉!
”
黄辰已经冲了出去。
他不是冲赵无极,是冲那名最弱的追兵甲。
人刚逼近,追兵甲就慌忙掐诀,飞剑调头回斩。黄辰抬手硬抓,掌心被剑锋割开一道血口,血还没流下,就被他反手一拧。
铿!
飞剑被他生生扭偏,插进旁边石缝。
黄辰一记头槌撞在追兵甲脸上。
骨裂声脆得吓人。
追兵甲满脸是血,鼻梁塌了,整个人翻倒。黄辰顺势踩住他胸口,山河踏岳靴轰然下压,直接把人半个身子踩进碎岩里。
赵无极终于扑到了近前,掌中宝镜当头拍落。
黄辰骤然松脚后撤,那一镜重重砸在追兵甲胸膛上,后者连惨叫都没发完整,胸腹直接塌成一团血泥。
赵无极自己也愣了半拍,像是没想到黄辰退得这么狠。
黄辰抓住这半拍,猛地抄起地上那柄被扭偏的玄天宗制式飞剑,连剑带鞘般当棍使,照着赵无极手腕就砸。
赵无极抬臂格挡。
砰!
袖袍炸裂,露出一截布满旧伤的前臂。那条手臂被砸得一偏,宝镜角度也歪了一瞬。
黄辰另一只手已经抓起旁边半截黑石断柱,再一次,狠狠抡向镜面。
“黄辰!
”
赵无极怒吼出声。
黑水翻卷,火纹乱窜,半塌古道里杀气像一锅烧开的铁水,猛地顶上洞顶。
北溟来使刚从侧面扑来,就被一块震飞的碎岩迎面砸中嘴脸,牙齿混着血沫喷了出来。
下一刻,黑石断柱和残缺宝镜再度撞在一起。
喀嚓。
那声音不大。
却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