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魂闸外三十里,地势已经从黑水石窟的湿冷,转成了干硬嶙峋的灰岩带。
风从岩缝里灌进来,带着淡淡硫腥和旧血味,吹在脸上发干。岩腔不大,入口窄,里面却向下凹出一块天然石窝,正好避风,也避开了外头几条巡游水脉的回响。
黄辰靠着石壁坐下时,后背还在隐隐发烫。
那不是普通伤热。
赵无极死前炸开的玄天魂力、业火反卷后的残灼、再加上他硬扛魂钉时留下的神魂刺痛,全堆在体内,像一团没烧尽的炭,闷在骨缝里。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节上还残着血痂。
“都过来。”
黄辰声音不高,岩腔里那几个缩在角落的人却立刻动了。
那几名探路斥奴身上衣物破烂,脸色青白,脖颈与锁骨附近都留着细小的黑线,那是魂钉余毒沿经络爬过后留下的痕迹。第85章时他砸开石闸救下他们,到如今这几个人还像惊弓之鸟,听见他开口,反而比听见别人的呵斥更安心。
一个年纪稍大的斥奴捂着肩膀,低声道:“黄爷,我这脑袋还发木,耳边老像有人在敲铁。”
黄辰扫了他一眼。
“不是有人敲铁,是魂钉余波还在震你神庭。再拖一夜,你就会开始做噩梦,第三天眼珠充血,第四天自己往水里走。
”
那斥奴脸色当场白了。
另一个瘦得像麻杆的少年喉头滚了滚,小声问:“能……能拔干净吗?
”
“能,疼。”
黄辰说完,直接抬手。
万魂令微微一震,暗沉光芒从他掌心铺开,像一层薄雾罩住那几人头顶。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捏住一枚玄天魂钉残片,借残片里的同源气息去勾那几人体内余毒。
这法子粗,也险。
好处是快。
眼下他没空慢慢养人。
那年长斥奴忽然闷哼一声,额头青筋都鼓了起来,脖子上的黑线像活虫一样往上拱。
黄辰并不客气,抬指点在他眉心,九幽戮魂符的冷意顺势压下,把那团要反扑的魂毒硬生生钉住。
“别挣。
”
“你越挣,它越往脑子里钻。”
那人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双手死死抠住膝盖,指甲都翻了边。
旁边几人看得头皮发麻,却不敢乱动。
片刻后,一缕细如发丝的黑烟,被黄辰从那人鼻端生生扯了出来。
黑烟离体的瞬间,落在石面上,嗤地烧出一个芝麻大小的坑。
那斥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后仰着瘫倒,大口喘气。
“醒着没?”
“醒……醒着。
”
“那就没废。”
黄辰换下一个。
岩腔里很快只剩下压抑的喘息、闷哼,还有魂毒被扯出时发出的细碎灼响。风吹过洞口,卷起地上的灰屑,混着血腥味和黑烟味,呛得人发苦。
黄辰动作越来越稳,脸色却越来越白。
他自己也带伤。
替别人剥这种魂毒,耗的不是法力,是心神。
最后一个斥奴是第87章刚给他指过岔道的小个子汉子,胸口锁骨下方有一道几乎发紫的黑纹。
黄辰盯着那道黑纹看了两息,眉头微微一皱。
“你这个拖得最久。
”
小个子汉子强笑了下。
“方才怕拖累黄爷,不敢出声。
”
“少废话。”
黄辰把他按坐在石面上,手掌直接覆上那片发紫的皮肉。
入手冰冷,像摸着一块刚从黑水里捞出来的死骨。
下一瞬,他体内脉火战域微微催动。
不是完全展开,只借了一缕极细的脉火。
火意顺着掌心渗进去,那斥奴浑身一抽,差点喊出来,被黄辰另一只手一把掐住下巴。
“忍着。”
“你要是喊出声,把外头东西招来,我先把你扔出去。
”
那人眼泪都疼出来了,拼命点头。
脉火烧魂毒,最狠,也最干净。
不过三息,那道发紫黑纹就开始层层鼓起,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乱窜。黄辰五指猛地一扣,竟硬是隔着皮肉,将一枚针尖大小、半虚半实的黑点挤了出来。
黑点一离体,立刻化成一声尖细哀鸣,随即被万魂令吞没。
小个子汉子捂着胸口,躺在地上直喘,半天才挤出一句:“黄爷,这回……真像又活了一次。
”
黄辰没接话,只把一只小瓶扔过去。
“每人半粒补元丹,别多吃。
再喝水,把血咽下去也比吐地上强。”
几人忙不迭接住,动作小心得像捧命。
等他们缓过一阵,黄辰才从怀里摸出一张简略刻画过的水路痕图,用指尖在上面点了点。
“锁魂闸往西南,有三条水道。
最宽那条不能走,表面平稳,底下有回旋暗涡,过半里就会被卷回闸口附近。”
“中间这条,看着窄,其实能通。
”
“你们顺着白石脊走,遇到双岔口就贴左壁,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回头。三个时辰后,能看到一片断崖黑木,那就是厉沉槊外营的防线边缘。
”
几个斥奴面面相觑。
那年长斥奴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问:“黄爷,厉将军那边……真会收我们?
”
黄辰看了他一眼。
“报我的名字。
”
“别乱编,别提赵无极,别提你们见过什么密室。只说是我从锁魂闸外放出来的探路人,要求一口吃的和一处干地。
”
小个子汉子忍不住道:“那黄爷你呢?”
黄辰把痕图塞进他手里。
“我晚些走。”
“你们先动,路上散开,两两一组,别扎堆。
”
说到这里,他声音顿了一下,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谁要是半路起了歪心思,想拿我的名字换活路,或者投别家势力,我能找到你。
”
几人心里一寒,忙不迭摇头。
“不敢,不敢。
”
“黄爷救命之恩,我们……”
黄辰摆了摆手。
“滚吧。
”
几人互相搀扶着起身,临出洞前,那年长斥奴回头,朝黄辰重重磕了个头。额头碰在石地上,声音闷闷的。
黄辰没扶,也没让。
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口外,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抹掉嘴角渗出的血。
这半日,才算真正把上一战收住。
战后脱离,安置幸存者,疗伤,清点。
少一步,后患都大得要命。
岩腔深处更暗,像一口干涸多年的井。
黄辰往里挪了十余步,在最深处盘膝坐下,先扯开胸前破碎的衣襟,又取出两枚灵石、一粒高级气血丹和一缕赵无极死后残留下来的业火气机。
那业火气机被他封在一枚碎裂符角里,此刻刚一放出,岩腔温度便陡然升了些。
暗红火苗在他掌心跳了跳,带着赵无极生前那股阴冷又暴躁的味道,像一头还没死透的毒蛇。
黄辰盯着它,忽然咧了下嘴。
“死都死了,还想咬人。”
他心神下沉,唤出系统面板。
淡金色光幕在视野里徐徐铺开。
【宿主:黄辰】
【境界:地仙中期→地仙后期(可突破)】
【战体:中级巫族战体(高补全)】
【业力:暴涨后可用】
【功德:增长】
【神通:脉火战域】
一行行字映在眼底,冷硬,清楚。
黄辰看着那条“地仙中期→地仙后期”,胸口缓缓起伏。
赵无极这条命,没白拼。
那一战里他几次都差点被魂钉钉穿神庭,换个人,骨头早凉了。如今境界门槛就在眼前,若还畏手畏脚,那才叫亏。
他直接沟通系统商城,神念一扫,锁定了《荒古锻体经(卷四)后段》。
兑换。
下一瞬,海量信息如重锤砸进识海。
筋骨如何借外火反炼,血髓如何逆冲脊柱,暗金巫纹如何由胸腹扩至背脊,种种法门瞬间展开,复杂得叫人头皮发麻。
黄辰闷哼一声,额头汗水直接滚了下来,顺着鼻梁砸在膝上。
还没完。
他紧接着又把大笔业力砸进中级巫族战体补强。
系统提示掠过。
体内沉寂许久的巫血像被人一把撬开阀门,轰地冲了起来。
黄辰整个人猛地绷紧,十指死死扣住地面,石面被指节抓出五道深痕。
气血在经络中奔涌,速度快得近乎失控,从双臂、胸腹、腰胯一路撞向脊柱大龙。
疼。
比魂钉穿掌还疼。
像有人拿烧红的铁凿,一寸一寸沿他脊骨往下凿。
黄辰咬着牙,把那缕赵无极残留业火一口吞入腹中。
火一入体,整个人都像被点着了。
皮膜发红,骨骼轻震,胸口暗金巫纹一条条亮起,先是胸膛,再是肋下,随后往肩后、背心、脊骨两侧缓缓蔓延。每蔓开一寸,黄辰都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血肉在被撕开、重合、再压实。
岩腔里的空气都躁了起来。
碎石微颤,灰屑簌簌往下落。
黄辰鼻端不断渗血,背后更是裂开数道细口,血刚冒出来,就被体表翻腾的火意烤成暗褐色。他却始终没散掉那口气,反而一次次运转《荒古锻体经(卷四)后段》,逼着新生的力量往更深处沉。
半个时辰后,脊背中央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枷锁被生生崩断。
黄辰猛地睁眼。
瞳孔深处暗金与赤红交织,呼出的气都带着灼热白烟。
他抬手一握,掌心空气竟被捏出细小爆鸣,手背青筋下,暗金巫纹已经不再局限于上身正面,而是彻底爬上背脊,隐约组成了一道古拙而凶悍的纹络轮廓。
地仙后期。
真成了。
黄辰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喉咙里的血腥气压下去。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继续盘坐,慢慢稳住新境界。灵石在掌心一寸寸化灰,气血丹药力被反复碾开,填进方才强冲后留下的空耗。
等到体内气息真正平缓下来,外头风声都换了一个节奏。
半日,差不多过去了。
黄辰这才重新扫了眼系统面板,目光落在功德那一栏。
功德增长不少。
按理说,这时候狠狠干一波抽奖最痛快。
可他只看了片刻,便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眼下外头局势乱成这样,薪火、外营、不周山外围、北溟余脉、玄天宗残修,哪边都可能突然出事。功德这种东西,手里不留点,关键时刻就是拿命去补空缺。
“先留着。”
他低声说了一句,指尖还是点开了抽奖轮盘。
只抽少量。
金光一转,轮盘停下。
【获得:人道匿息纱】
一团淡白色薄纱从系统光幕中缓缓浮现,落入他掌中。那纱轻得几乎没分量,摸上去却不是布,像温热的雾,带着极淡的人道香火气。
黄辰神念一探,立刻明白了用途。
这东西铺展开后,能暂时遮蔽大批人族迁移时的生机波动,尤其适合带人隐蔽转移。
若是配合薪火现有的残阵和山谷地形,关键时刻能保下不少命。
他眼神微微一沉,把人道匿息纱仔细收起。
这玩意儿,比抽出一件攻击法宝更合他眼下的局。
随后,黄辰开始清点身上剩余之物。
玄天魂钉、黑链核心、祭场母符、水狱古道残图、北溟潮镜、蜃宫裂印、传音玉简……一样样在他脑中掠过,哪些适合近战,哪些可布伏,哪些是证据,哪些不能轻易暴露,都重新过了一遍。
他还特意摸了摸怀中的传音玉简与大教图腾传讯玉符。
薪火那边太久没消息,不是什么好兆头。
念头刚起,腰间一枚灰白石符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嗡!
黄辰目光一冷,瞬间抓起石符,灵力灌入。
厉沉槊的声音从里面炸出来,低沉、急促,还夹着风声和甲片碰撞的杂响。
“黄辰,听见回话。
”
黄辰立刻开口:“说。”
石符那头沉了半息,像是在压着火。
“薪火方向出了状况。”
“我外营埋在北侧山道的眼线,刚放回消息。
两队陌生仙修,混着一支鼠妖队伍,行得极快,方向正对你那处谷地。”
黄辰眉头一下拧紧。
“人数。”
“仙修七到九个,修为摸不透,至少有两个地仙。
鼠妖三十上下,里头有会钻地探脉的老手。”
厉沉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们不像散兵,也不像路过。”
黄辰站起身,动作极快,先把地上几枚没烧尽的灵石灰踩碎,又将方才突破时遗落的血痕一把抹去。
“你的人现在到哪了?”
“我已经派一支外营快骑往你薪火外围靠,不过比不上那群东西的速度。
”
石符中传来厉沉槊压低的喝令声,像是在一边传讯一边调兵。片刻后,他重新对黄辰道:
“还有件事。
那群仙修里,有人用的是正道遁光,衣纹却不对,像换过身份。鼠妖也不是寻常山货,行动规整得像受过操训。
”
黄辰眼底冷意更重。
玄天宗残修?
北溟余孽?还是别的势力顺着先前飞舟、血谷、锁魂闸的线,摸到了薪火?
不管哪一种,都不能让他们先到谷口。
“拖住外围,别暴露薪火准确入口。
”
“我现在返程。”
厉沉槊嗯了一声,语气短而硬。
“路上若走水脉,你从断骨涧切回去最快。我把半段暗号给你,沿途若碰上我外营的人,他们会放行。
”
一道简短脉纹印记顺着石符传来,落入黄辰掌心。
“记住。
”厉沉槊声音更低了些,“那些鼠妖在闻血追踪,别带着你刚突破的血气直冲山道。”
黄辰看了眼自己胸前还未彻底干透的血痕,直接抓出人皇印残片与烬息敛脉法一同运转,压住周身翻腾的新境界气机。
“知道。”
“还有——”
厉沉槊像是还想说什么。
黄辰却已经把玄黄覆甲、黑风兜、山河踏岳靴一并套上,抬手卷起洞内残余火气,轰地压灭。
“到薪火再说。
”
石符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只剩一句。
“快点。”
传讯断开。
岩腔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从洞口灌入,卷得碎沙轻轻打转。黄辰一把抓起修罗血刃和玄铁刀,迈步往外走,脚下石面被新增长的力量踩出细裂。
出洞的那一刻,天色已经压低。
远处灰黑山岭连成一线,风里隐约带着土腥味,那是有东西大批穿地而行时才会翻出来的味道。
黄辰站在高处,朝薪火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