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辰只看了一眼薪火方向,脚下山河踏岳靴便猛地一沉,整个人贴着黑下去的天色掠了出去,像一块被人抡圆了砸出的铁。
第一步落下,脚下山岩炸开细裂。
第二步踏出,他已经越过一道断沟,衣袍后摆被风撕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再回头。
厉沉槊给的半段暗号还在掌心隐隐发烫,脉纹像一条细蛇,时断时续地指着断骨涧那条最近的回路。黄辰一边疾行,一边运转烬息敛脉法,把体内刚突破后翻涌不止的气血硬生生压下去。
那股新生的力量太盛。
骨骼里像藏着火,筋膜一绷,便有低沉震响沿着脊柱往上拱。
若不压住,别说鼠妖闻血,怕是连不周山深处那些盘踞寒脉、火脉的大妖邪物,都得抬头看上一眼。
黄辰吐出一口热气,舌尖尝到淡淡铁锈味。
是喉间翻上来的血。
他抬手抹掉,顺势把人皇印残片扣在掌中。
古旧印片微微一震,一层近乎看不见的人道气机贴着皮肉铺开,再叠上烬息敛脉法,才把胸腔里那股躁动按回去几分。
夜路并不好走。
断骨涧一带地势碎得厉害,脚下不是刀口般的峭岩,就是半空横挂的枯藤石桥,山风一灌,桥面便左右抽打,像随时会断。
黄辰根本不走桥。
能跃便跃,能踏壁便踏壁,靴底不断借力,整个人沿着裂谷两侧连连纵起,身形在夜色里时隐时现。
半个时辰后,天色彻底黑透。
远处有山中异兽嚎叫,声音在谷里滚了几滚,听着像哭。
黄辰停都不停,眼底却更冷了些。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正面拦杀。
是慢。
只要慢一步,鼠妖那群东西就可能顺着气味先摸到薪火外缘。薪火这几年修得再稳,终究还是藏在山里的庇护所,不是能与宗门山门、妖王巢穴硬拼的地方。
又奔了一阵,前方忽有水声。
一道山间暗河从石缝里冲出,贴着谷底流,黑得像油。
黄辰身形一沉,直接踩着几块露头青石掠过水面,鞋底溅起一串白沫,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
刚落到对岸,他耳朵一动。
后方碎石坡上传来急促喘息。
“黄……黄爷……”
黄辰偏头,手已经按上修罗血刃刀柄。
山坡阴影里,三道人影连滚带爬追了出来,正是先前从锁魂闸旁救下的几名探路斥奴。几个人身上还缠着简陋布带,脸色灰白,跑得肺都快炸开了。
见黄辰回头,其中最年长的那个赶紧摆手。
“不,不是追您。
”
“前面岔口……有塌方,右侧那条老沟还能走。”
黄辰看了他们一眼,眉头皱起。
“我让你们按安全水道去外营。”
那斥奴苦笑,扶着膝盖直喘。
“走了一段,遇见山里翻潮,原道被埋了。”
“我们怕再错路,反倒撞上玄天宗和妖队,只能贴着您留下的痕走。
”
旁边一个年纪更轻的探路斥奴抹了把脸,声音发颤。
“黄爷,我们不是拖累。
再往前二十里,有座废庙,山神石像还在,那里能藏人。我们歇半个时辰就能自己转。
”
黄辰没骂人。
这种地形,伤着的人能摸到这里,已经算命大。
他抬手一挥。
“带路。
”
三名探路斥奴先是一愣,随即像打了口气,急忙点头。
夜里又赶了两刻多钟,前方果然出现一座塌了半边的山神庙。
庙门早没了,门框斜插在地上,里头蛛网挂满梁柱,泥胎神像掉了头,只剩半截身子坐在供桌后头,空洞洞望着外面。
风一吹,庙里有股陈年灰土味。
还夹着些发霉木头和野兽粪便的腥气。
黄辰先探了一圈,确认没有妖物盘踞,才让三人进来。
他随手扯开人道匿息纱,往三人身上一罩,那层灰白薄纱像水一样散开,把他们残留的血气和伤魂气息一并压住。
三名斥奴看得眼都直了。
最年轻那个忍不住低声道:“黄爷,这宝贝……”
“少问。”
黄辰蹲下身,从储物里摸出两颗补元丹,掰成小块丢过去。
“你们伤得撑不起全药力,分着咽。”
“庙后有一道干沟,顺沟往西,再转北,有厉沉槊的人。
见到巡哨,把这句暗号报给他们。”
他伸指在地上划了个简短脉纹,又写下两句断开的口令。
那年长斥奴死死记住,眼眶发红,忽然就要跪。
黄辰抬脚一勾,把他膝弯顶住了。
“别来这套。”
“能活着走到外营,比跪我有用。
”
几人喉咙滚了滚,终究没再废话。
庙外风大,破窗咣咣作响。
黄辰靠在断柱边,闭目调息片刻,体内气血一边平复,一边又因长途奔行重新躁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踏入新层次后,肉身与气机都在变,脉络更宽,骨节更紧,连耳边风声都比从前清楚。
代价也不小。
压境太狠,胸口像顶着块烧红的铁。
偏在这时,怀里的薪火传讯玉简忽然轻轻一热。
黄辰睁眼,神念一探。
最先传来的不是人声,而是一连串叮叮当当的锤击响,隔着阵纹都能听见火星爆开的脆响。紧接着,老铁那带着粗粝笑意的嗓门就冲了出来。
“大人,听得见不?”
“听得见就吱一声,这边炉子正旺,老子耳朵都快让铁震聋了。
”
黄辰眼神微缓。
“说。
”
玉简那头先是“哐”地一响,像有人把烧红铁件砸进冷水,滋啦一阵白汽。
老铁的声音压低了些,还是透着股兴奋。
“大人,按你先前留的图,我把飞舟残材拆了七成。”
“外层最能用的灵铁板,全拿来补薪火外围魂纹甲片。
里头再嵌黑鳞妖王旧鳞,抗撕扯,抗毒雾,挨一轮寻常飞剑都不至于当场破。”
他说到这儿,嘿了一声。
“赤炎妖王那颗妖丹余火也没浪费,我抽了三次火脉,把甲片外沿烧出一道封纹。鼠妖那种钻墙啃阵的小畜生,嘴一碰就得焦。
”
黄辰脚下没动,心里却迅速过了一遍薪火外围防御。
原先最薄的,就是瘴谷外层几道过渡阵墙。
如今若真让老铁补上甲片,再借赤炎余火封边,至少能拖一拖闻血而来的妖物。
“人呢?
”
黄辰问。
“囚仓老者带了二十多个能走的,在搬粮和药包。
”
“获救矿奴乙那帮人也没闲着,正往后沟转石弩底座。你以前收的黑虎妖将骨架、青蟒妖将蛇筋、乱七八糟那批妖尸材料,我全拆了。
”
老铁说到高兴处,嗓门又大起来。
“黑虎那身硬骨,正好当重弩的承力脊梁。
青蟒那条筋,绷上去比牛皮还狠。还有些陈年妖甲碎片,全做成了机括衬板。
”
“妈的,早知道这些年缺的不是料,是脑子。”
玉简那头传来几声笑,还有人抬着重物呼喝的动静。
黄辰几乎能想见薪火谷里此刻火光乱跳、族人奔走的样子。搬粮的,拆屋角旧木做支架的,扛着石弩零件往高地送的,还有受过伤的老人和妇人把箭矢、药粉、绷带一包包码整齐。
不是乱。
是在抢时间。
片刻后,囚仓老者的声音插了进来,苍老,稳,带着急促喘息。
“黄爷,前谷第一仓已经搬空了。
”
“按老铁的意思,盐、药、火油、孩童先往后洞送。若真有敌摸进外缘,前谷随时能弃。
”
另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是获救矿奴乙。
“黄爷,石弩底座已经装上两架了。
”
“有几处旧绞盘锈得厉害,我让人拿矿锤砸开重修。您要是赶得及回来,外谷还能守一轮。
”
黄辰听完,只回了两个字。
“不错。
”
玉简那头顿时安静了一下。
大概是谁都没想到,黄辰在这种时候还能夸人。
紧接着老铁就咧嘴笑骂。
“听见没?
大人说不错。都给老子把腰挺起来,别手抖!
”
几声乱糟糟的应和传来,有老有少,杂在一起,竟压过了风炉声。
黄辰没再多说。
他抬手切断回响,把玉简收回怀里,胸口那股绷紧的火气却像被人按住了,没先前那样燥。
庙里三名斥奴正靠着墙根吞药,见他起身,忙都站直。
“记住路线。”
“见到厉沉槊的人,先说暗号,再说自己从锁魂闸出来。
”
“别靠近薪火。”
“是!
”
三人齐声应下。
黄辰转身出庙,黑风兜一抖,整个人再次融进夜色里。
这一赶,就是两天。
白日里,他多走高岭和背阴石脊,借罡风吹散残留血气。
夜里则穿谷入林,避开大路和兽群,偶尔碰见山中巡猎的妖物,也都远远绕开,没有多费半分手脚。
期间他只歇了三次。
一次在崖缝中盘膝小半刻,吞气压血。
一次借地心石髓调理筋骨震荡。
最后一次,则是在一片被雷劈黑的松林里,把胸前又渗出来的旧伤血痂重新封住。
第二日傍晚,十万大山的边缘轮廓终于压进视野。
熟悉的瘴雾开始在山脚翻涌,灰绿一层,紫黑一层,像大片腐烂的潮水伏在林间。风从谷口吹出来,裹着湿草味、烂木味,还有淡淡炊烟气。
黄辰脚步却反而放慢了。
越靠近薪火,越不能急。
他先绕上一处高坡,伏在半塌的岩背后,运转敛息术,把呼吸压得近乎没有。随后一点点拨开前方灌木,朝谷外方向看去。
只一眼,眸子便沉了下去。
瘴气外缘,一支混杂队伍正在缓缓推进。
最前头是十几只鼠妖斥候,身形矮瘦,背脊拱起,鼻端发黑发亮,四肢爬行时几乎贴地。它们每隔数丈便停一下,把爪子按进泥里,再抬头嗅风,动作熟练得像在搜猎场老巢。
其中两只鼠妖合力抬着一面圆盘。
那圆盘边缘嵌着妖骨和血铜,中间一层暗红液体缓缓流动,正是妖血罗盘。
每当鼠妖把自身指尖血滴进去,盘面里的血线便轻轻偏转,指向瘴谷更深处。
后方三十上下的鼠妖队伍分散成扇形,把几名仙修护在中间。
那些仙修都换了外袍,乍一看像寻常散修,有的穿灰,有的穿青,袖口却收得太利落,步伐也太整齐。尤其其中两人,行走间脚不沾泥,气息沉得像井水,分明不是普通地仙以下角色。
黄辰的目光落在最前方那名陌生仙修身上。
那人身量颀长,面色苍白,眉尾细长,左耳挂着一截半月形黑玉坠。
外袍是洗得发旧的淡青色,腰间却系着一根不合身份的银纹束带,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极整洁,像常年不沾粗活。
最惹眼的,是他那双眼。
看东西时不快不慢,像在丈量。
不像来找人,像来清点货物。
那陌生仙修忽然抬手。
他手里捏着一枚细长玉签,朝着薪火谷隐没的方向轻轻一点,侧头对旁边一名地仙低声说了句什么。
隔得远,黄辰听不见内容。
可对方手指指向的位置,正是薪火外谷。
旁边几只鼠妖立刻兴奋起来,鼻子疯狂抽动,有一只甚至已经按不住,直接刨开脚下泥土,想从侧坡先钻过去。
黄辰五指缓缓收紧,掌背青筋一点点绷起。
山风掠过高坡,带着瘴气,也把下方队伍的零碎声音送上来。
“味道断了又续……”
“就在这片山里。
”
“人味多,血味也多,藏不远。”
“再把罗盘转半圈。
”
那陌生仙修没有急着下令,只站在原地,微微眯眼,看着前方翻涌的瘴雾。
片刻后,他嘴角往上挑了一下,幅度极小。
“把那边的雾,烧开。”
话音落下,一名鼠妖斥候立刻抱着妖血罗盘往前蹿。
黄辰在岩后无声伏低身子,手掌已经搭上修罗血刃。
指节一寸寸扣死刀柄。
刀鞘边缘,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