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那一声极轻,几乎被风吞没。
黄辰伏在岩后,呼吸压得极缓,掌心贴着修罗血刃冰凉的刀柄,眼睛却没再盯着最前头那只抱盘鼠妖,而是先扫过整支队伍的站位。
鼠妖在前,仙修居中,后面还有几个披着兽皮斗篷、腰挂骨牌的家伙,脚步虚浮,目光却毒,显然不是正经修士。
更像买货的。
瘴气在坡下翻卷,气味潮湿发苦,像烂树根和旧血一起泡进泥里。
那名耳坠黑玉的陌生仙修抬了抬手,旁边两只鼠妖立刻窜向左侧矮林,另外三只则抱着罗盘往正前缓推,动作谨慎得像在拆陷阱。
黄辰眼皮微垂。
对方不是来碰运气的。
是顺着线,一截一截摸过来的。
他没有立刻动。
敛息术悄然运转,体内血气像被一层黑布盖住,连山风掠过他的衣角,都只带起一点极淡的土腥味。
定风珠已在袖中滚到掌心,温凉圆润。
再近些。
再让他们近些。
下方忽然传来一阵低笑。
“闻到了,闻到了。
”一只尖嘴鼠妖抹了把鼻端黑液,嗓音发哑,“这山里藏过不少人,老幼都有,火气还旺,像是有人管着。”
旁边披兽皮的高瘦男人舔了舔嘴唇,腰间挂着三枚青铜小契,眼里全是算计。
“人多才值钱。”
他说话慢悠悠的,像在挑牲口。
“活的,能卖去矿坑;老的,拆骨卖灰;小的若筋骨齐整,还能送去试药。你们只管找,找到了,契银少不了。
”
黄辰目光一冷。
妖市买家。
难怪这股味道让他恶心。
另一名短须仙修蹲下身,看了眼妖血罗盘,眉头拧起。
“盘里的血线有些乱,不止一处源头。”
抱盘鼠妖连忙道:“大人,先前就这样。
像是黑风妖窟那边的气味,也像黑鳞妖王地盘里的旧血,还混着飞舟拘魂灰。那人一路杀,一路毁,留下的痕迹太碎,东一块西一块,可罗盘吃得准,拼起来总归是这片山。
”
黄辰听得心里一沉。
原来如此。
不是薪火自己漏得太多。
是他这一路斩出来的血债、魂灰、残骸,被人拿去炼进了这面罗盘里,当成引线反推。
黑风妖窟。
黑鳞妖王残骸。
飞舟拘魂灰。
这些地方,他都去过,也都杀过。
对方不是在找一个人。
是在找一条杀路的尽头。
那陌生仙修接过玉签,轻轻点了点罗盘边缘,语气平平。
“再试一次。
”
“若还乱,就烧雾,逼气上浮。”
他说话不重,旁边人却都立刻闭嘴。
黄辰把这句记了下来。
这人不是护卫,也不是临时搭伙的散修。
他是拿主意的。
抱盘鼠妖咬破指尖,把血滴进盘心。
暗红液体缓缓晃动,血线像活物般扭起来,先指向薪火谷外缘,又忽然一偏,朝黄辰先前经过的另一道山梁滑去,最后颤了两下,停在两者之间。
“妈的,又乱了。
”短须仙修低骂。
那高瘦买家却眯起眼,像闻到肉味的鬣狗。
“不是乱,是那人走得谨慎,藏过气,断过味。”
“越是这样,越说明这里有大货。
”
他说着,抬手一挥。
“烧。
”
两名鼠妖立刻从背后扯出黑油囊,正要掷进瘴雾。
黄辰没再等。
他整个人从岩后滑下去,快得像一抹贴地黑影。
没有破风声。
只有泥水被靴底擦开的闷响。
最近那只抱盘鼠妖才刚偏头,眼里映出一道压低的身影,黄辰的拳头已经到了。
砰!
脑壳碎裂的声音短促得吓人。
第一只鼠妖头颅猛地向后炸开,血和骨片喷在罗盘边缘。
黄辰脚下一拧,肩背发力,第二拳顺势轰向旁边另一只鼠妖面门。
那鼠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整张脸当场塌陷,身体往后飞出去,撞翻两名同伴。
“敌袭!
”
尖叫声这才炸开。
可声音刚起,定风珠已从黄辰掌中弹出,幽光一震,四周翻卷的瘴气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猛地按住,风路断了,雾墙凝在原地。
火囊没能抛远,直接砸在地上。
黑油泼开,烧起一片低矮黑火。
“封风法器!”
短须仙修脸色骤变,反手祭出一柄细长飞剑,剑身青白,直刺黄辰后心。
黄辰头都没回,左手抓住妖血罗盘,右脚踏地,脉火战域轰然铺开。
赤暗色的纹光沿泥地、石缝、枯根一层层碾出去,方圆十余丈像被压进一口闷热的炉子里。
妖血罗盘刚一入手,盘中那些混杂气息便疯狂翻涌。
腐烂的妖血味。
烧焦的魂灰味。
还有几缕极淡的人族怨气,缠在最底层,像被硬生生磨碎后塞进去的残屑。
黄辰看得额角直跳。
“拿活的!
”那高瘦买家在后面尖声喊,“他就是那条线上的——”
话没说完,飞剑已至。
黄辰猛地侧身,飞剑贴着肋下擦过,割开外袍,带出半溜火星。
短须仙修面露狠色,双指并拢,正要再引剑回斩。
黄辰已经到了他面前。
太近了。
近到短须仙修瞳孔骤缩,连法诀都慢了半拍。
“你——”
黄辰抬手便抓。
五指直接扣住剑身。
刺耳的金铁摩擦声里,那柄飞剑被硬生生拽停,剑锋在他掌心拉出一道血口,血刚涌出来,就被炽热血气蒸成淡红雾汽。
短须仙修头皮发麻,转身就退。
黄辰却比他更快,右臂一沉,拽剑,进步,撞肘。
咔嚓!
那名仙修胸骨当场凹下去,嘴里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还没倒飞出去,黄辰已顺势扭腕,把飞剑连同他的半截手臂一起折成两段。
断剑穿胸而过,把他钉在后面的枯树上。
四周骤然静了一瞬。
下一刻,鼠妖全炸了。
“跑!”
“是他!
就是那个杀出来的!”
“快传讯!
”
两只鼠妖掉头就往深林里钻,动作快得像两团灰影。
黄辰眼神一闪,脚步却没追过去。
不对。
那两只跑得太干脆了。
像诱饵。
真正该杀的,不在那边。
果然,另一侧那名陌生仙修始终没动,只立在原地,衣袍未乱,正冷冷盯着黄辰手里的罗盘。
旁边两个妖市买家也没跟着乱冲,而是悄悄往后退,手都探进袖里。
黄辰把罗盘往地上一按,脉火战域再压。
暗红纹光顺着盘边血铜灌进去,盘内血线像被火钳夹住,发出嗤嗤异响,里面封着的诸多气息疯狂扭曲,最后显出几幕极模糊的残影。
黑风妖窟的塌壁。
黑鳞妖王碎开的鳞骨。
猎天飞舟底舱里焚开的拘魂灰。
全是他亲手杀出来的地方。
高瘦买家脸色发白,失声道:“别毁盘!”
黄辰抬眼看他。
“你心疼这个?”
那买家被他看得喉头发紧,还是咬牙道:“你知不知道这盘值多少灵石?
你毁了,妖市那边——”
黄辰一脚踩下。
咔。
罗盘表层龟裂。
盘中血液像活虫般往外涌,又被脉火瞬间蒸干。
那高瘦买家眼珠子都红了。
“杀了他!
”
剩下两名仙修同时出手。
一道土黄符光贴地冲来,想缠他双腿。
另一人掌中甩出三枚骨钉,钉尾带毒,专扎经脉。
黄辰反手甩出修罗血刃,刀光斜掠,先把骨钉劈偏,随即踏前一步,玄黄覆甲浮出胸肩,硬顶着那道符光压上去。
符光缠上靴面,发出滋滋响声。
山河踏岳靴猛地一震,直接把符力踏散。
那名用符的仙修脸色煞白,手还没收回,黄辰已经逼到近前。
一拳。
还是拳。
简单,粗暴,直线砸出。
那仙修慌忙抬臂格挡,只听“砰”的一声,整条手臂从肘处反折,连带肩骨一并塌陷,人被砸得横飞出去,在泥地里滚了三圈才停下,嘴里只剩抽气声。
另一个使骨钉的见势不妙,扭头就窜。
黄辰脚尖一挑,地上的断剑弹起,化作一道寒芒。
噗。
断剑从后背贯入,前胸透出。
那人扑倒在地,手指还在泥里抓了两下,没了动静。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掠过,冰冷而干净。
【斩杀罪恶目标,获得业力值。
】
【当前业力小幅增加。】
黄辰没去细看。
此地还没净。
剩下的鼠妖正在雾里乱窜,叫声尖利得刺耳。
那名陌生仙修终于动了。
他没有上前,而是向后退了三步,袖中弹出一枚灰白色信针,显然是要传讯。
黄辰瞳孔一缩,拘魂幡瞬间祭出,灰雾一卷,把那枚信针硬生生拖偏半尺。
信针没能冲天,只钉进一旁树干,炸开一圈浅白波纹。
陌生仙修神色首次变了。
他看着黄辰,声音冷得发直。
“难怪能连破数处地界。”
“你比消息里更麻烦。
”
黄辰提刀朝他走去。
“你消息不少。
”
那人没答,手中玉签一折,竟化作三道薄刃水光,直切黄辰咽喉、心口、下腹。
黄辰手中修罗血刃横斩,连破两道,第三道却角度刁钻,擦着腰侧切过,带起一串血珠。
痛感发热。
黄辰脚步不停,体内气血轰鸣,脉火战域朝前一压。
陌生仙修身法诡得很,不与他硬碰,借着定风珠封住的静雾反向滑退,像一尾在浅水里倒游的鱼。
两人一进一退,转眼拉出七八丈。
黄辰忽然停步。
不追了。
陌生仙修怔了一下。
下一瞬,他脸色陡变。
后方那高瘦买家正悄悄摸向破碎罗盘残片,似乎还想抢回什么。
黄辰扬手一甩。
九幽戮魂符(进阶)化作一道幽芒,后发先至,直接没入那买家眉心。
高瘦买家浑身一僵,眼里神采瞬间散开,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般软倒下去。
另一名妖市买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进泥里。
“别杀我!
”
“我只是收货的!只是收货的!
”
他双手高举,袖口里掉出两枚骨制契牌和一卷油布账页。
“是他们找上妖市,说山里有一处人族窝点,藏着会布阵的人,还藏着好几批从各地救出来的活口!
我们只是来验货,验货!”
黄辰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谁让你来的?”
那买家嘴唇发抖,额头不停磕泥。
“黑牙市,黑牙市的下手人。”
“再往上我真碰不到。
”
“鼠妖那边出味,散修那边出手,我们只认契牌,只看货色……”
他说到这儿,突然顿住。
因为黄辰的目光已经落到他腰间。
那是一枚黑铜妖市契牌,边缘刻着两圈细密兽齿纹,牌心还嵌着一颗干瘪的人牙。
黄辰伸手一扯,把契牌拽了下来。
那买家像被抽走最后一口气,身子瘫软下去。
“滚。
”
黄辰吐出一个字。
那买家先是一愣,接着连滚带爬往林深处逃,鞋都跑掉了一只。
陌生仙修在远处看着,眼底寒意更重。
“你故意放他走。
”
黄辰抬手,指尖在自己臂侧伤口上一抹,带出半缕血。
“是。
”
他弹指。
那半缕血气被烬息敛脉法裹住,又被一缕极淡的人道气息牵着,悄无声息飘向西南废沼泽方向。
那边旧沼腐深,死气重,最适合埋追兵。
陌生仙修立刻察觉不对,抬手便想截断。
黄辰却骤然前冲。
两丈。
一丈。
近身!
陌生仙修被逼得只能收手,玉签水刃连斩而出。
黄辰硬顶着刀锋般的水光贴了过去,玄黄覆甲被切出三道白痕,胸前闷痛翻涌,他却借这股冲势一肩撞进对方怀里。
砰!
陌生仙修整个人被撞得倒滑出去,脚下泥土翻卷,后背重重磕在一株老树上。
树皮炸裂。
他嘴角终于见了血。
“你疯了?”
黄辰抬手又是一刀。
“你才知道?”
陌生仙修狼狈侧闪,左耳那截半月黑玉坠被刀风斩断,啪地掉进泥里。
他不敢再缠,借着这一闪,袖中忽然炸开一团灰黑粉雾。
粉雾不冲人,专冲血腥和灵机。
像是专门拿来断追踪的。
黄辰眯起眼,没闯进去。
再下一刻,那人已借雾遁入林影,只余一句冰冷话音远远传来。
“你护得住一个谷口,护不住一路痕迹。
”
林中很快再无回应。
四周重新静下来,只剩黑油火还在泥里噼啪燃烧,鼠妖尸体被烤出一股难闻焦臭。
黄辰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次,先把四周残敌逐一补刀。
鼠妖三只。
散修两人。
妖市买家一人。
剩下的诱饵和那陌生仙修都走了。
他没懊恼。
这本就是他故意留出的口子。
要让对方带着错味跑远。
要让对方主力扑向废沼泽。
做完这一切,黄辰才蹲下身,翻查尸体。
短须仙修身上没多少值钱东西,几瓶劣丹,一沓伪装散修的路引纸,还有一枚灰纹讯符,刚才已被战域震裂。
高瘦买家腰间除了妖市契牌,还有一小袋中品以下杂灵石,数十枚,不多。
另有一册薄薄骨页账单,上面只记了几行字。
“青壮十七,童五,老八。
”
“筋骨优者另计。”
“北线矿坑先收。
”
黄辰看完,五指慢慢收拢。
骨页在掌心被捏得发脆。
他又在另一具尸体上搜出半包引血粉,气味和妖血罗盘近似,显然是用来续线辨味的。
最后,他从那高瘦买家袖中暗袋里摸出一块完整的妖市契牌。
黑铜制成,入手发凉。
牌背压着一行极小的刻字。
“黑牙三十七号验货客。”
黄辰把契牌收起。
这是证据。
回头能顺着摸。
他又看了眼地上碎裂的妖血罗盘,俯身捡起最大的两块残片。
盘心已裂开,里面凝着的血垢干成了黑痂。
黄辰指尖轻搓,凑近闻了闻。
果然。
里面除去妖血和魂灰,还掺了他早年在黑风妖窟、黑鳞妖王巢穴、飞舟残骸各处沾过的杂气,炼制之人手法不算高明,胜在凑得全。
像拿碎骨拼人形。
拼得丑,却真能指路。
夜色又压低了些。
瘴谷边风停雾沉,远处山影像一排蹲伏的黑兽。
黄辰把尸体简单拖拽到一处低洼泥坑,丢了几张火符碎纸和一捧黑油,点燃。
火不大,烧得闷。
更像在烤烂泥。
不够毁干净,却足够抹掉表面脚印和血路。
做完这些,他转身朝薪火谷外掠去。
一路上,他没有走直线。
先绕南坡,再折北脊,又借一条干涸石沟贴地潜行,确认身后再无追缀,才在谷外一块熟悉的嶙峋高石后停下。
薪火谷就在前方。
夜色里,那层暗红光幕仍笼着山谷,像一口倒扣在群山间的旧钟,光不亮,却稳。
黄辰胸口那口气刚松下半分,目光便定住了。
不对。
外层有三处地方,颜色明显薄了。
一处在东侧矮崖下方。
一处在西南老松根附近。
还有一处,正贴着外谷乱石滩边缘。
那不是阵法自行衰弱。
是被嗅出来的。
是一次次救人、转运、回谷、外出,积下的人气、人血、火食、药味,在阵外薄薄挂了一层,被鼠妖那类东西慢慢啃出了缝。
黄辰站在夜风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谷内隐约还能听见极远处传来的几声人语,像巡守的人在换位。
阵光安静。
山也安静。
只有那三处薄弱点,像黑夜里睁开的病眼,死死钉在谷外。
黄辰盯着那三处“病眼”,站了几息。
夜风从谷外乱石间钻过去,带着潮冷的土腥气,拂过他衣角,又很快沉下去。前方那层暗红光幕还稳稳罩着薪火谷,谷里隐约传来巡守换位时压低的脚步声,像锅里将沸未沸的水,表面安静,底下却已经开始翻。
他没有立刻入谷。
这不是阵法自己老化出来的口子。
是被嗅出来的,是被一点点试出来的。
有人盯上薪火了。
黄辰先蹲下身,指尖按在东侧矮崖下的土层上。那片土不算松,却有细细碎碎的翻拱痕迹,像有什么尖嘴细爪的小东西反复钻拱过,土里还混着一股淡淡血腥和油脂味,极轻,不凑近根本闻不出来。
鼠妖。
而且不止一只。
他又挪到西南老松根附近,抬手拨开一团半枯藤蔓。藤下压着两粒灰黑色小骨珠,指甲大小,外面裹着魂灰和妖油,像是临时钉下的记号。
再往乱石滩边缘一看,几块碎石的摆法也不自然,石下埋了半截断香,香灰没散完,明显是白天或黄昏时新插的。
黄辰眼皮压了压。
对方不是胡乱乱撞。
这是在找门。
他没再多看,转身绕过高石,贴着谷外阴坡疾行。脚下几乎没发出声音,山河踏岳靴踩过碎石,只压出极浅的一点痕。
片刻后,他从一条狭窄石缝钻入外谷哨口,指节在暗岩上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里面传来细微挪动声。
下一瞬,一支短矛从暗处探出半截,随即又缩了回去。
“谁?
”
守夜的人声音压得低。
“我。
”
黄辰开口。
里面那人明显松了口气,立刻让开半步。
黄辰没停,直接进了石隙后的哨洞。洞里点着半盏掩光油灯,火苗压得细,映得岩壁发黄。
老铁正蹲在一张破木案前擦弩机,闻声抬头,愣了下。
“你不是刚回来?
”
老铁把布一丢,站了起来。
“出事了?
”
黄辰点头,把外面的三处薄弱点简短说了一遍。没添油,也没绕弯,只把土痕、骨珠、断香、妖气都讲清。
老铁越听,脸越沉。
“草。
”
他低骂一声,抬手抓起木案上的铁件,“这帮东西鼻子够长,竟摸到谷皮上了。”
黄辰看了他一眼。
“谷里多少人在睡?”
“外圈巡守十二个,后半夜换四个。
里头工棚和药棚的人基本歇了,伤员也刚睡下。”老铁答得快,“你要我现在敲警锣?
”
“别敲。”
黄辰摇头。
“敲了,谷里先乱。外头那群东西若只是试探,听见动静就会缩回去。
今夜不把他们钉死,明晚还来。”
老铁咧了咧嘴,脸上那道旧疤跟着一抽。
“那就狠狠干。”
黄辰蹲到木案边,把怀里的人道匿息纱取了出来。
那纱薄得像一层旧烟,摊开时几乎不见纹理,只有在油灯底下,边角才浮出极淡的人道光泽。老铁一看见这东西,呼吸都轻了些。
“拿它盖阵口?”
“不是盖阵口,是盖外泄气。
”
黄辰抬手在案上画了个简图,三处薄弱点与谷外坡线、风向、瘴气流向一并点明,“鼠妖能闻到,是因为谷里人气、火食、药味从这些地方挂出去了。先把味压回去,再给他们指一条假路。
”
老铁摸了摸下巴。
“引去别处杀?
”
“废沼泽。”
黄辰说。
老铁眼神一亮,立刻懂了。
谷外西北方向有一片老沼,早年是条死水洼,后来瘴气堆久了,里面烂泥黑水混成一片,踩进去半条腿都拔不出来。
薪火这边平时几乎不去那里,因为不值当,没猎物,没灵材,只有腐木和淤泥。
拿来埋人,正合适。
黄辰把妖血罗盘碎裂后留下的核心部件取出来,又拿出那半包引血粉。粉末一开,味道立刻窜出来,腥里带甜,像腐肉上抹了蜜。
老铁皱了皱鼻子。
“真他娘恶心。
”
“就是要恶心。”
黄辰把碎片嵌进一块烂木板里,又掺了些泥和沼水,把罗盘残留的嗅引气机反过来拧偏。
碎片本来是追踪他的,如今被他顺势改成了“假门牌”,只要对方沿着原本辨味的路数摸索,最后闻到的,只会是废沼泽里那块木板。
老铁盯着他手上动作,啧了一声。
“你这脑子,真适合干埋人的活。”
黄辰没理他,只把最后一点引血粉抹在木板边缘。
“你那几架重弩还能打几轮?”
“整件齐全的三架,备用机簧两套,破甲重矢二十七支,钩裂箭三十二支。
”老铁说到这些,语气立刻稳了,“魂纹甲片阵我这几日也补过,能压一波。真要狠狠干,够把前头那段泥坡翻个遍。
”
黄辰点点头。
“够了。
”
他说完,抬眼看向老铁。
“今夜别惊动太多人。
你挑六个手最稳的,嘴严的。弩藏泥棚后,甲片阵埋在沼边三步到七步的位置。
先让他们进,再打。”
老铁咧嘴。
“懂。打疼了才有尸。
”
“还有。”
黄辰声音更低了些。
“对面不止鼠妖。那几处记号里,有修士用过的小手段。
今夜来的,多半还带人。”
老铁面皮一紧。
“玄天宗的?”
“未必。
”
黄辰想起那块妖市契牌,眼底冷了一层。
“也可能是闻着人命味过来捞货的散修。
”
这话一出,哨洞里安静了下去。
油灯火苗抖了一下,映得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外头山风刮过石缝,发出一阵干哑的呜咽,像有人在远处磨牙。
老铁抄起重弩零件,转身就走。
“我去叫人。”
黄辰伸手按住他胳膊。
“别让阿石知道。”
老铁一愣,随即点头。
“明白。那小子嘴紧,心不稳,知道了反倒睡不着。
”
两人分头而动。
小半个时辰后,谷外西北那片废沼泽,已经被夜色彻底吞下去了。
淤泥表面浮着一层薄油似的黑光,几截烂木半沉半浮,偶尔冒起一串气泡,啵地一声炸开,散出烂藻和腐骨混在一起的臭味。
黄辰伏在沼边一块陷石后,身上披着黑风兜,外面又裹了一层泥水,整个人像沼里凸起的一截烂根。
薪火谷那边,三处薄弱点已经用人道匿息纱压住了。
气味断了。
断得很干净。
而在废沼泽中段,那块嵌了妖血罗盘残片的烂木板被半埋在泥里,正极轻地散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血气。
顺着夜风吹出去,恰到好处,不浓,偏偏勾鼻子。
沼边更外一圈,泥棚下趴着六名护卫,连气都压到了最低。
老铁蹲在最中间,手边摆着一架连发重弩,弩臂上抹了黑泥,连金属光都遮死了。
又等了一阵。
远处山坡忽然传来细碎动静。
像石子滚,又像爪子挠地。
黄辰眼皮微抬,血煞感应先一步绷紧。来者不多,七八股气机,前头三道最轻最滑,明显是小妖。
后头两道更沉,带着灵力波动,不是妖,是修士。
果然。
先露头的是三只鼠妖。
它们个头不算大,直立起来只到常人胸口,毛色灰黄,嘴尖眼小,背上却套着皮甲,腰间还挂了细小骨铃和短刀。
一只鼠妖蹲在坡石上,鼻翼疯狂抽动,胡须抖得像筛糠。
“就在前头。
”
它嗓音尖细,压着兴奋。
“味比白日浓了,错不了。
”
后面一道男声响起,懒洋洋的,带着点轻蔑。
“你们鼠族闻路倒真有几分本事。
若这一单成了,契钱少不了你们的。”
说话之人从树影后走出来,是个瘦高散修,三十来岁模样,脸颊凹削,嘴唇发白,穿一身洗得发灰的青袍,外面披着短褐,像故意装成山间行脚客。
他手里拎着一口铜尺,尺边隐有灵纹流动。
他旁边还跟着另一人,矮壮些,光头,左眉断了半截,背后负着一只黑木匣。
那木匣边角包铁,走动时偶尔碰出轻响,里头像装着钉、锥一类破禁用具。
黄辰扫了那两人一眼,目光没停。
陌生。
身上也没有玄天宗制式气机。
鼠妖前探数步,又忽然停下,低声道:“不对。前头有瘴。
”
瘦高散修笑了笑。
“有瘴才对。
藏人的地方,哪有不借瘴遮的。”
断眉光头则有些不耐,抬脚踢了踢那鼠妖。
“继续闻。契牌标出的坐标就在这一带,错了也是你们先死。
”
三只鼠妖顿时不敢吭声,贴着地继续往前拱。它们越走越快,鼻子几乎要插进泥里,顺着那缕被反向导出的气味,一路直奔废沼中段。
老铁趴在泥棚底下,手指缓缓扣上机括。
黄辰没动。
还不够近。
第一只鼠妖踩入三步线,没事。
第二只踩入五步线,还是没事。等到那瘦高散修也迈进泥坡,脚底刚压中埋下去的第一片魂纹甲片时,黄辰眼神骤冷,手指在泥里一扣。
嗡!
沼边地底忽然亮起一圈暗青纹路,像几十片鱼鳞同时翻光。
下一瞬,魂纹甲片阵猛地合拢,泥地里炸开一串沉闷轰响,黑泥和碎石直冲而起。
“有伏——”
那断眉光头刚吼出半句,泥棚下三架连发重弩已经齐齐开火。
崩!崩!
崩!
机簧爆响连成一片,二十余支重矢撕开夜色,钉子一样扎过去。
最前面的两只鼠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胸口就被贯穿,身子被带得倒飞出去,啪地砸进沼泥里,抽了两下,没了动静。
瘦高散修反应不慢,铜尺一横,身前立刻弹起一道淡黄灵光。
第一波重矢撞上去,轰得灵光狂颤,碎芒乱飞。
“混账!
”
他脸色一变,袖中飞出三枚骨钉,直射泥棚方向。
老铁早有防备,猛地低头翻滚,骨钉擦着头皮钉进木桩,噗噗作响。
其余几名护卫也立刻变位,第二轮弩矢抬手就打。
断眉光头已经把背后黑木匣打开,里面竟是一排乌黑短锥。
他抓出两根,灵力一灌,短锥发出鬼哭般的尖音,朝前一甩,直钻魂纹甲片阵的节点。
“破!
”
这一下若真让他打中,阵势立刻要散。
也就在这一瞬,沼泽黑水猛地炸开。
黄辰从泥水里暴起。
他整个人像一块沉了许久的玄铁,冲出时带起大片黑浆,连空气都被撞出一声闷爆。
地仙后期的肉身气血轰然展开,周身暗金纹路在泥水下隐隐发亮,脚下那片沼地都被他踩得下沉半尺。
最前头那只正回头尖叫的鼠妖,只看到一只拳头。
下一瞬,拳头落在它脑袋上。
砰!
血雾当空炸开。
碎骨、脑浆、烂毛一起喷出去,溅了瘦高散修满脸。
那散修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退,黄辰已经一把探出,五指如钩,直接扣住他那层尚未稳住的护体灵光。
刺啦!
像撕湿布。
那层淡黄灵光被他硬生生扯开一道大口子。
瘦高散修惊得声音都破了。
“你——”
黄辰没让他说完,肩膀一沉,整个人贴身撞进他怀里。
那散修肋骨当场塌下去一片,嘴里血沫狂喷,手中铜尺刚抬起,就被黄辰反手夺过,啪地一下拍在他喉骨上。
喀嚓。
脖颈折成一个怪角度。
尸体还没倒,断眉光头已经狂退数步,满脸骇色。
他是真没料到,这鬼地方竟埋着个肉身横成这样的狠人。方才黄辰破灵光那一下,根本不像普通炼气修士,倒像一头披人皮的凶兽。
“走!走!
”
他朝剩下那只鼠妖厉喝。
那鼠妖早已吓破胆,扭头就窜。
可它刚窜出两步,一支钩裂箭就从侧面钉进它后腿,把它整个掀翻在地。老铁骂了一声,手上机括再压,第二支箭补上,直接把那玩意儿钉死在泥里。
断眉光头咬牙捏碎一张遁符,身侧顿时冒起一团灰白雾气。
黄辰却比他更快。
脚下一踏,泥浪翻卷。
人影一闪即至。
断眉光头只觉眼前一黑,一只手已经抓住他手腕。那手掌像铁箍,捏得他腕骨咯咯乱响。
遁符白雾才起半尺,就被黄辰抡着整个人狠狠砸进地里。
轰!
泥水飞溅。
那光头半边脸都被砸烂,牙齿混着血往外冒。
他还想挣,黄辰膝盖已经压上他胸口,另一手顺势抓起他那根破禁短锥,噗嗤一声,直接钉进他右肩。
“谁让你来的?
”
黄辰声音不高。
断眉光头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全是血,眼里却仍有狠色。
“你敢杀我……黑牙市……”
黄辰手上又压深半寸。
短锥从肩窝一路钻进骨缝,疼得那人眼珠都鼓了出来。
“谁让你来的?”
“黑……黑牙三十七……验货线……”
断眉光头喘得像破风箱,脸上泥血乱糊,“有人出灵石……收人族藏点坐标……你们这处,挂价不低……”
黄辰盯着他。
“谁接的线?”
“上头……只认契牌,不认脸……”
这话刚落,那人牙关忽然一咬,舌底竟爆出一股黑血。
黄辰眼神一沉,抬手卸他下巴已经晚了半拍。毒血入喉,那光头浑身猛抽几下,眼白一翻,立刻没气了。
老铁带人从泥棚后冲出来,先补了几刀,确认地上全死透,才蹲下骂道:“妈的,还是个嘴里藏毒的。”
他抬头看向黄辰,眼里还残着方才那股震动。
“你这拳头……比前阵子又重了。”
黄辰甩了甩手上的血泥,没接这话,只俯身搜尸。
瘦高散修身上摸出两块下品灵石,一只装魂灰的小瓶,还有半枚刻着黑牙纹的铜环。断眉光头身上则搜出一张残破采买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个代号和价目,最下头有一行字——“活口坐标优先,薪级上浮三成”。
老铁看清那行字,脸色铁青。
“拿人当猪羊收。
”
“猪羊还有称。”
黄辰把东西都收起,又从那鼠妖腰间翻出一小截骨笛和一袋碎肉干。
肉干发黑发硬,看不出原本是什么。老铁只看一眼,脸就绿了,扭头啐了口唾沫。
夜风又吹过来。
废沼里的血味、泥臭和机簧烧热后的铁腥气混在一处,呛得人喉咙发涩。
远处山林却依旧黑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片刻后,黄辰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
【叮!触发并完成短支线任务:薪火反猎】
【任务内容:1.清除嗅探前哨;2.保护薪火入口;3.夺取妖市契牌线索】
【任务状态:已完成】
【奖励发放:业力值少许,功德值若干】
熟悉的暖流与冷意同时掠过体内。
业力沉入系统深处,功德则像一道微热气息,从胸口慢慢荡开,把方才搏杀后的燥意压下去一点。黄辰呼出一口浊气,眼里却没松。
这只是前哨。
还是最便宜、最不值钱的一批。
老铁踢了踢地上的尸,低声问:“这些怎么处置?还埋沼里?
”
“埋一半,留一半。”
黄辰道,“鼠妖尸扔深泥里。
两个散修拖回去,衣物、法器、契牌、账单单独封存。以后要对线,要有实证。
”
老铁点头,立刻招呼几人动手。
几名护卫扯绳的扯绳,拖尸的拖尸,动作都快。
大家刚才亲眼看见黄辰从黑水里撞出来,把人打得像破麻袋,心口还在发热,连带干活都带了股狠劲。
回程时,黄辰没有走正面山道。
他先绕了一圈,去三处薄弱点重新看了一遍。人道匿息纱压着阵外气味,原本那种若有若无的人气泄露已经被收得极淡。
东侧矮崖下,他又补了一张隐匿符,把风口偏了些。西南老松根处的骨珠被他碾成粉,连灰都埋进石缝。
乱石滩边那半截断香,则被业火一烫,直接化成腥臭黑烟。
等做完这些,夜已经更深。
谷里有两处灶棚重新起了小火,给后半夜巡守温汤。炊烟从阵内慢慢浮上来,被暗红光幕压住,显得低而缓。
那气味很普通,米糊、野菜、一点肉沫。黄辰隔着阵光闻到,手背上的青筋微微绷了一下。
老铁拖着那瘦高散修的尸走到谷口,压低声音。
“门开半线?
”
黄辰点头。
守阵的人在里面认出是他们,立刻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入的窄缝。
几人鱼贯进去,缝隙立刻闭合,暗红光幕恢复如初,像从没裂过。
谷口后的小石坪上,老铁把尸体往地上一扔,抹了把汗。
“今夜值守,我加到十八个。”
“加明哨没用。
”
黄辰蹲下,把那块完整妖市契牌和新搜来的铜环、残单一并摆在石面上,“要改阵外痕迹。救人走哪条路,送药走哪条路,倒灰倒血倒脏水走哪条沟,都得换。
”
老铁听得直皱眉。
“这活不小。
”
“现在不做,后面死人更大。”
黄辰把契牌推给他,“按这个查。
你手下谁识骨刻、识妖市暗纹,让他连夜拓出来。再把我们先前外出常走的三条线全抹一遍,假痕往北侧狼坳和西边旧矿沟引。
”
老铁接过契牌,低头看了看。
黑铜冰凉,上面的黑牙纹路在火把下像一张咧开的嘴。
他骂了句脏话,把东西塞进怀里。
“行。
我这就去办。”
他刚要转身,黄辰又叫住他。
“别提阿石。”
老铁看了他半息,点点头。
“我知道。”
说完,他大步往谷内器棚去了,肩背微驼,脚步却快得很。
几个护卫扛着尸和法器跟在后头,甲片轻碰,发出细碎声响,很快消进夜里。
黄辰独自站在谷口。
阵外山影乌沉,阵内火光微暖。两边只隔一层光幕,看着近,味道却像两个世界。
谷里有人在远处咳了一声,又有人压低嗓子问热汤好了没,灶棚边勺子碰锅沿,当地一响。
这点动静落进夜里,平得很。
也正因为平,才更叫人火大。
黄辰抬手,指腹摩挲那张残破采买单最下方的字迹。
“活口坐标优先,薪级上浮三成。”骨页边缘粗糙,像磨过的死人骨,刮得指腹发涩。
系统面板无声浮出。
其中一栏新线索后,慢慢凝成一行暗字。
【检测到“妖市收购人族坐标”链条,可持续追踪】
黄辰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谷中炊烟又升了一缕,贴着夜色慢慢散开。
火光映着他半边侧脸,明暗交替。过了片刻,他把骨页折起,连同契牌一并收入怀中,手指在衣襟上慢慢收紧,骨节绷得发白。
不远处,器棚方向传来老铁压着嗓门的喝令。
“机簧全换新的。
今晚谁敢打盹,我把他吊到谷口吹风。”
风从谷外吹进来,掠过暗红光幕,轻轻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