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辰踏进阵眼石台所在的石坪时,靴底还沾着山外带回来的冷泥。
他没有立刻说话。
先扫了一眼四周。
石台周边新添了两层遮光布,谷内火把也压了火头,只留暗红的芯,照得人脸发沉。
几名轮值的年轻护卫守在外圈,一见他回来,肩膀都松了点,又马上站直。
老铁正在石台旁蹲着,拿根短木棍在地上划线。
听见脚步,他抬头骂了一句:“你总算肯真进谷了。我还当你又要在外头绕一宿,把自己当天上的鹰使唤。
”
黄辰扯了下嘴角,没接这句玩笑。
他走到石台前,先把神念往谷阵里探了一遍。
阵纹运转平稳,地气没乱,先前埋下的几处应激符点也还安静。确认没有外来气机混进来,他才吐出口浊气,抬手按了按眉心。
“伤口呢?”
老铁站起身,盯着他胸腹和左臂看。
“没裂。”
黄辰说完,目光转向石台另一边。
囚仓老者裹着旧皮袄坐在矮凳上,身前摆着那块从妖市线里缴来的契牌。旁边还站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正是获救矿奴乙,手里端着个缺口陶碗,碗里是刚热过的黑药汤,热气往上冒,混着药味和骨灰味,闻着发涩。
“都在。”
黄辰开口。
“说吧。”
获救矿奴乙明显有点紧张,见黄辰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喉头滚了滚,连忙把药碗递上去。
“黄、黄大人,先喝口热的。刚熬开的,里头加了点回气草根。
”
黄辰接过来,仰头喝了半碗。
药苦得发麻,舌根都发涩。
他没皱眉,随手把碗放在石台边上:“你先说。”
矿奴乙下意识看了眼老铁。
老铁摆摆手:“别磨叽,怎么瞧见的就怎么讲。”
矿奴乙这才压低声音:“谷外那三处薄弱点,今夜头一波确实只是试探。
来的不算强,像是放出去探风的狗。可我们从两具尸身上摸出东西后,发现不对。
”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小截褐黑色骨签,双手递上。
黄辰接过骨签,手指一搓,表面沾着干掉的妖血和一点极细的红纹。
那红纹细得像头发丝。
若不是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出是纹路,还会以为只是血痕。
“契纹分脉。”
黄辰眼神冷了点。
老铁点头:“对。我一开始也只当是普通寻踪手段,后来把那块妖市契牌拿来一对,纹路能接上。
”
他蹲下去,拿木棍在地上划出一套粗线图。
“你白天拿回来的妖市契牌,表面是交易印契,能证明‘货’从哪来,交到谁手里。
往深了拆,里头还埋着一层血契寻脉纹。这玩意不是一次性的,是一整套。
”
木棍一挑,地面土线被他分成主支两道。
“接单的买家拿的是分脉。
真正的坐标源头,在母盘。母盘不毁,哪怕杀光这一拨,下头还是能顺着印记继续追,继续买,继续挂人。
”
夜风吹过石台边角,火苗轻轻晃了下。
黄辰垂眼盯着地上的线,没出声。
老铁太熟他这副表情了。
这不是在犹豫。
这是在算。
算路,算人,算值不值,算今晚这一脚是不是该直接踩进去。
囚仓老者这时忽然抬起枯瘦的手,点了点石台上的契牌。
“还不止这个。
”
他的声音发干,像砂纸在磨木头。
黄辰看向他:“你认出别的了?
”
“刚认出来。”
囚仓老者把契牌翻了个面,借着火光,把边缘一圈极浅的花纹指给黄辰看。
“你看这里。不是妖纹,是拘魂纹里的一支旧样。
”
黄辰眯了眯眼。
那圈花纹极淡,嵌在契牌骨边内侧,不像寻脉纹那样张扬,倒像刻意藏起来的暗记。
纹脚往内卷,尾端带钩,像一朵半开的黑花,花蕊处却多了三道锁线。
他脑子里掠过几道旧画面。
降魔金钵。
碎裂的收魂器。
还有先前追杀过来的玄天宗残线。
囚仓老者盯着那圈纹,眼皮慢慢跳了下。
“老头子年轻时,被押过几次转运囚仓,见过收魂法器。后来在寒路上,又见过一次仙修拿的金钵。
再后来,谷外你杀掉的玄天宗追兵,尸首旁碎掉的收魂纹,也有同一脉的手法。”
他说一句,火光就在他脸上的皱纹里跳一下。
“过路地仙那只降魔金钵,用的是外显镇魂纹。玄天宗追兵甲和玄天宗追兵乙用过的收魂纹,更阴,更窄,像是同门里拆出来的旁支法。
眼前这块契牌边上的花纹,根子却是一条。”
老铁听得皱眉:“你的意思是,妖市后面不只是一帮贩奴的妖修?
”
囚仓老者缓缓点头。
“八成还勾着仙门残线。
未必是整座宗门,可能只是断下来的一截。人卖出去,魂再抽走,血脉印再留着,生人死魂都不浪费。
”
获救矿奴乙听到这里,脸色都白了。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难怪……难怪先前有几个被挂牌的人,明明已经快断气了,他们还不肯直接宰。
说是什么‘骨还没凉透,价就要跌’。”
老铁骂了一声,抬脚就把旁边一块碎石踢翻。
石子滚出几丈远,撞到石壁,发出一串脆响。
石台边一时安静下来。
药锅咕嘟咕嘟地响着。
远处有人打了个喷嚏,又赶紧憋住。
黄辰抬手,重新拿起那块妖市契牌。契牌入手冰凉,像摸着一块泡过尸水的老骨,内里还透着若有若无的血意。
那股气机极细,顺着他的掌纹往上爬,像要往识海里钻。
他掌心气血一震,直接把那点试探震散。
“母盘在哪,能不能反推?”
老铁沉声道:“能试。
可谷里没人比你更适合去。”
他说得直。
半点不拐弯。
“这东西藏得深,寻常人带着契牌靠近,容易先被反锁。
你有敛息术,有人道匿息纱,还能压住自身气血。再加上你先前缴过一批妖市杂碎的东西,气机好伪装。
”
黄辰“嗯”了一声。
他把契牌放回石台,手指在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骨灯坡。”
老铁抬头:“你也觉得源头在那?
”
“第九十一章那条线没断干净。”
黄辰看着契牌,声音不高。
“外据点能挂牌,能转手,能分发寻脉印,母盘多半就在骨灯坡这种地方压着。离山路近,离妖市主场又不算近。
真出事,够它切尾脱身。”
囚仓老者点头:“对。
外据点最适合做这种脏活。出了岔子,往上头一推,说是
买家照接,货照卖,线不断。”
老铁咧了咧嘴,没笑出来。
“妈的,脏得流油。”
黄辰没接话。
他缓缓吐息,转而闭目,唤出系统面板。
淡金色的光幕在识海中铺开,冷冷悬着。
【宿主:黄辰】
【境界:地仙后期】
【战体:中级巫族战体·高补全】
【业力:可用】
【功德:稳定】
【核心道具:人道匿息纱、十二品业火红莲(仿品)、定风珠】
他视线一一扫过去。
境界稳着。
战体经过前面几场硬仗,补全度又往上抬了一截,筋骨与血气的承载都比先前更扎实。业力还有余,功德也没乱,真要再开一场副本,不至于两手空空。
只是累。
不是伤得动不了的累,是那种连续几章杀下来,骨头缝里都压着战意和疲乏的累。
他按了按虎口。
那里还有旧裂口结出的硬痂,发紧。
老铁见他半天没说话,忍不住道:“怎么,撑不住就明天白天再算。今夜谷里有我和几个老家伙盯着,外头那帮畜生翻不起浪。
”
黄辰睁眼,看了他一眼。
“明天白天,母盘可能就换地方了。
”
老铁闭嘴了。
这话没错。
妖市这种地方,闻到一点不对劲,就会立刻抽线缩头。尤其骨灯坡已经折进去一批人,后面只要稍微聪明点,今晚就会开始洗痕迹。
囚仓老者缓缓道:“拖不得。”
获救矿奴乙也跟着咬牙:“黄大人,要是真要去,我能带路到外圈。
我先前被转运过一次,记得骨灯坡附近一段石道和骨灯架子的摆法。”
黄辰摇头。
“不用。你留谷里。
”
矿奴乙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低下头:“是。”
就在这时,识海中忽地一震。
熟悉的冰冷提示音炸开。
【叮!
检测到持续性人族贩卖链条与血契追索源头。】
【支线任务触发:斩断妖市线】
【任务内容:】
【1.潜入妖市外据点“骨灯坡”】
【2.毁去血契寻脉纹母盘】
【3.救出被挂牌贩卖的人族】
【任务奖励:业力26000,功德12000】
【是否接取:已默认接取】
黄辰眼底金光一闪,又迅速沉下去。
老铁一看他神色,就猜到个七七八八:“系统又响了?”
“嗯。
”
“奖励呢?”
“二万六业力,一万二功德。
”
老铁吸了口凉气,随即骂道:“那他妈得是多大一条线,才能给这么多。”
黄辰把契牌重新攥进掌心。
“够脏,才值这个价。”
风又大了点。
谷口方向的警铃骨片被吹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当啷声。
石坪上的几个人都沉默了片刻。
黄辰先动了。
他走到阵眼石台中心,抬手按在石面上。
阵眼下方温热,地脉之气还在稳稳托着整座小谷。几息后,他把人道匿息纱从怀里取出来,递向老铁。
老铁一愣:“给我?”
“谷口比我更需要它。
”
黄辰看着他。
“我离谷后,妖市那边未必立刻知道。
玄天宗残线却说不准。匿息纱罩在谷口主风道上,再叠你那几层土法遮光阵,能把薪火的生气压掉大半。
”
老铁没立刻接。
他盯着那层薄纱,咂了下嘴:“你没这个,进骨灯坡更险。
”
“我还有敛息术。”
黄辰道。
“还有契牌伪装。”
囚仓老者也开口:“拿着吧。
谷口若真被顺藤摸过来,这东西比放在他身上更值。”
老铁这才把人道匿息纱接过去。
他动作少见地慢了点,粗糙手指捏着纱角,像怕给弄坏。接过后,他抬头看向黄辰,咧嘴想说点硬气话,到了嘴边却只挤出一句:“别死外头。
不然这纱我都不晓得怎么还你。”
黄辰嗤了一声。
“你先学会别把它当擦锅布。”
老铁总算笑了一下,骂道:“滚你的。
”
气氛松了半口。
黄辰转身又从储物里摸出两样东西,一枚传音玉简,一张留痕石小片,放到石台上。
“若谷外再来人,先别追。把行踪、气机、人数记下来。
留痕石能存一段影。真撑不住,就按撤离预案走,别硬顶。
”
老铁点头:“记着。”
囚仓老者眯眼看着那枚妖市契牌,忽然补了一句:“骨灯坡若真有母盘,附近多半会放拘魂花纹的副禁。
那东西吃惊魂,乱碰容易把被卖的人先震死。你若要下手,记得先截纹路,再断盘。
”
黄辰看了他一眼:“你会解?”
“只会认旧样。
”
囚仓老者咳了两声,声音发闷。
“年轻时见得多,记住了几种死法。
”
获救矿奴乙在旁边听得手脚发冷,还是硬撑着道:“黄大人,骨灯坡那边有股甜腥味,像烂肉泡糖水。真到了附近,闻见那味,多半就不远了。
”
黄辰点头,把这句也记下。
石坪外忽然有脚步声靠近,一名轮值少年探头进来,低声道:“铁叔,谷口风向转了,西侧遮布要不要再压一层石?
”
老铁把人道匿息纱往怀里一塞,立刻回头吼:“压!都压紧!
再把灰炭盆搬过去,别让生气往外顶!”
“是!
”
少年转身就跑。
老铁回过头,冲黄辰伸手:“契牌给我再看看。
”
黄辰把东西扔过去。
老铁接住,眯着眼来回翻了两遍,忽然把契牌又塞回黄辰手里:“算了,这玩意跟长了牙似的,看久了烦。
你拿着更顺手。路上要是撞见买家,兴许还能糊弄一阵。
”
黄辰把契牌收起,顺手把黑风兜披上。
兜帽压下来,半张脸顿时沉进阴影里。
他又把玄黄覆甲收敛到内层,只留最基础的防护,不让外在气机太扎眼。定风珠没取出来,只压在袖中备用。
业火红莲也沉在识海深处,不到要命的时候不动。
这些东西,他一件都没忘。
每一样都得算着用。
老铁看他一层层整理,嘴里还在不停:“你从西涧后那条裂缝出去,别走正道。
那边我白天让人铺了浮灰,寻常脚印压不上。出了谷口往北折,先借碎石滩把味冲掉,再转骨林。
”
黄辰边听边点头。
“若我两日内不回——”
“闭嘴。
”
老铁脸一黑,直接打断。
“这种屁话别留。
”
黄辰看了他一眼,没继续说。
囚仓老者却慢慢起身,从袖里摸出一小撮干灰,放到黄辰掌心。
“囚仓里偷记的锁魂灰。量不多。
若骨灯坡真有旧式囚笼,把灰弹进锁眼,能让拘魂纹卡一瞬。”
黄辰低头看了看,收下了。
“谢了。”
老者摆摆手,重新坐回去,整个人又缩进火影里。
获救矿奴乙忽然朝黄辰重重一躬,声音发哑:“大人,若真见着那边被挂牌的人……求您,快一点。”
黄辰没说什么,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那一下不重。
矿奴乙眼圈却一下红了,死死咬住牙,才没让自己失态。
石坪外的风更冷了。
谷内火把被压得只剩细细一条火舌,明灭不定。
老铁已经快步走去谷口布纱,边走边吼人搬石、调灰、改阵角。几个护卫抱着炭盆和木桩来回奔跑,脚步声杂而不乱。
黄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阵眼石台。
火光、石壁、旧凳、药碗。
还有那几个终于能在谷里喘口气的人。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西涧后的窄裂缝。
裂缝外头没有火。
只有山风贴着石壁刮过,发出呜呜低响,像什么东西在黑夜里磨牙。
黄辰侧身挤出缝口时,黑风兜被风掀起一角,又迅速落下,把整个人裹成一道贴地的暗影。
他脚尖一点,身形没入坡下乱石。
不过数息,谷口附近便再看不见他的背影。
只剩远处骨片轻碰的细响,在夜色里一下一下地荡着。
出了裂缝后,他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坡面往下滑,鞋底碾过碎石,只发出极轻的一串细响。黑风兜压得极低,山风扑在面门上,带着夜里石头的凉气和一股干枯草根味。
后方谷口那点微弱火光,很快就被乱石和坡脊吞没了。
他顺着老铁给的路先往北折,专找碎石滩和干砂带走。
脚印踩上去,转眼就被风吹乱,连人味也被山间冷气和尘灰一层层冲散。
黄辰走得不快。
伤势早已不像前些日子那般重,可连着奔波、布局、厮杀,筋骨深处还是残着钝痛。他一边赶路,一边默默运转烬息敛脉法,把气血往内压,连呼吸都一点点沉下去。
袖中定风珠微微发凉。
那凉意不重,却能把周身浮动的气机压住一截。
黄辰没去动它,只让珠子安安静静贴在腕骨边,像一块藏在暗处的冰。
夜色越往后越沉。
十万大山西南这一带,本就少有人烟,临近骨灯坡后,连虫鸣都稀了。路旁歪倒的枯木上挂着几缕不知什么兽皮撕下来的残条,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听着像有人在远处拍手。
黄辰翻过一道矮脊时,妖市契牌忽地在怀里轻轻一热。
不是灼。
像是某种阴冷东西被唤醒了,贴着胸口缓慢发烫,给出一个模糊方向。黄辰抬眼望去,前方山势已不再连成整片,而是塌出一片灰白荒坡,坡体发空,坡腹像被什么东西掏过。
骨灯坡,到了。
他没有立刻靠近。
而是先顺着一条被腐木和塌泥堵住的小沟滑下去,整个人伏进沟底。沟里湿气重,泥里混着烂木屑和死鼠味,闻久了发苦。
黄辰屏住气,慢慢拨开面前一层歪斜草根。
视线豁然开了一线。
骨灯坡表面看着只是片荒坡,真正靠近了,才看出不对。坡顶立着一排排细长骨杆,每根骨杆上都吊着灯,灯罩不是纸,也不是皮,而是磨薄的人头骨和肋骨拼出来的半圆壳。
灯里烧的也不是油。
是一团发青的火,明灭时会把骨壳里的纹路照出来,连牙根都映得清清楚楚。
风一吹,满坡骨灯轻轻摇晃,骨片互撞,发出细碎脆响。那声音杂而密,从四面八方飘下来,听久了叫人牙根发酸。
坡下有摊,有棚,也有用兽骨和朽木搭成的临时台子。
乍一看,倒真像个夜里的荒市。
可黄辰只扫了几眼,就看见了埋在灯火底下的东西——坡北有一条窄道,沿路每隔十余丈就钉着半截骨桩,骨桩下埋着锁链环;坡东靠山根的地方,几辆蒙布骨车停在那里,车轮上沾着暗红污迹;再往西,是一处稍高的拍卖骨台,四周竖着黑色骨幡,幡角压着血盘,盘里蠕动着几缕灰红色雾气。
搜人族气血的玩意。
黄辰趴着没动,先一点点把四面路数记进脑子里。
骨灯坡至少有三条运奴道。
一条从西南山坳进来,沿乱石滩绕到坡后,适合小批量偷运,不显眼。
一条是东侧骨车道,路宽,压痕深,显然常走大货。
还有一条最隐,藏在坡腹一处塌口边,下头有斜切石阶,直通地下。那条道进出的不是车,而是看守和执事一类的人,守得也最严。
黄辰盯了半个时辰。
风把沟里湿泥吹得发冷,袖口都沾了泥腥。
他却连姿势都没怎么换,只一点点数巡防,看谁和谁换手,哪盏骨灯底下藏了阵纹,哪几处地方脚步最多。
看场的妖修不算多,十来个。
修为最高的也没到太扎眼的程度,分三拨在坡上来回巡。真正麻烦的是那些鼠妖血盘,每隔一阵便会渗出一缕细烟,像鼻子一样朝四周乱拱。
若不是他早早把气血压了下去,再有黑风兜和烬息敛脉法遮着,靠近这种地方,八成已经被嗅出来了。
这时,坡西骨台那边忽然热闹了些。
几名妖市买家正围在台前验货。
黄辰眯起眼,看得更仔细了。
其中一个披着灰狐裘,脸瘦得挂不住肉,耳后打着两枚骨钉,手里提着细长铁尺,正用尺尖挑开一个木笼上的黑布。笼里缩着三名契奴童子,年纪都不大,脖子上套着细骨环,手腕勒得发青。
那灰狐裘买家咂了咂嘴。
“瘦了点。
”
他伸尺子点了点最前头那个孩子的下巴,像挑牲口。
“牙口呢?
脉还稳不稳?别送到手里两天就废了。
”
一旁的账房鼠妖蹲在骨台下,爪子飞快翻着骨简,吱声吱气地回道:“西岭新到的,路上死了两个,这三个命硬。脉口还热,契印也净,养一养能卖。
”
另一个买家穿青黑短袍,袖口绣着风卷云纹,腰间挂着一枚半月形令牌。
黄辰目光一落,心里猛地一沉。
那令牌上的纹路,他见过。
第29章到第30章,狂风峡外那条线,他曾从追杀者和遗物里摸出过同款残图纹路。
眼下这人佩的风纹令,纹理、缺角位置、边缘的磨痕,几乎是一路货。
风纹买家没去碰笼中孩子,只低头看了眼骨简,语气淡淡的。
“这批我不接。”
账房鼠妖愣了下:“风客,价还能再谈。
”
“我要的是能跑山道、记路、活得久的,不是这几根吓断魂的小骨头。”
风纹买家说完,手指敲了敲腰间令牌。
那动作不大,却让黄辰把他彻底记住了。
旧线索没断。
狂风峡那边的人和这妖市,果然勾着。
骨台边那几个契奴童子全都缩着,不敢哭出声。
最小的一个嘴角还破着,像是被抽过,见灰狐裘买家靠近,身子抖得快散架。
黄辰手指在泥里扣紧了一瞬。
他没动。
不是不想救,是现在动,救不了多少,还会把整座骨灯坡都惊起来。
母盘还没摸清,地下骨窟层数也没探明,一旦惊了执事,地窖阵室一封,后头更难。
他把那口气压回去,继续看。
又过了一阵,东侧那条斜切石阶有人下来。
两名看场妖修押着一批新货,从地下送到外层囚栏。
人数不多,七八个,有老有少,脚上都套着锁环,走得踉踉跄跄。
黄辰正想顺着那条线摸进去,怀里的妖市契牌又热了热。
像是在提醒。
也像在催。
他略一思索,慢慢退离腐木沟,绕到更偏的坡后,取出灰骨面扣在脸上。面具一贴上皮肉,气息顿时又沉一层,连面部轮廓都变得阴冷模糊。
接着,他把妖市契牌挂到腰侧,又扯了扯黑风兜边角,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夜里跑单的散修。
留痕石也被他提前捏在了掌中。
黄辰没走正面,而是沿着一条给杂役送水送杂物的小坡道靠近。那地方腥味重,边上堆着坏掉的骨笼、破草席和几桶发臭血水,寻常买家懒得走,看守也更松。
果然,到了坡腹塌口外,只两个骨灯坡看场妖修在那儿守着。
一个猪脸阔口,正蹲着剔牙。
另一个瘦长如竹,眼白偏多,手里拎着根短骨鞭,不耐烦地来回甩。
猪脸妖修先看见黄辰,抬了抬下巴。
“哪路的?”
黄辰脚步没停,声音压得发哑。
“西线押货散修。骨牙行那边转来的单子,送两件杂货进窖口。
”
他说着,把妖市契牌露出半截。
那两名看场妖修目光顿时被吸过去。
瘦长妖修接过契牌翻了翻,见上头印记没错,鼻子里哼了一声:“今夜送货的多。杂货放外层,不许往里探。
”
黄辰低头应了声。
“懂规矩。
”
趁他们查牌的空档,他拇指在掌心一碾。
小型留痕石悄无声息裂开。
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粉末顺着他指缝落下,沾在塌口石沿和旁边一截旧骨柱底部。外人瞧不出异样,他却能凭气机追到。
契牌很快被扔回来。
猪脸妖修嫌弃地摆手:“快进快出,别磨蹭。
里头那位今夜心情差,撞上了,骨头都给你拆去点灯。”
黄辰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塌口。
里面比外头更冷。
石阶一路向下,壁面潮湿,渗着暗红水珠。
每隔几步便嵌着一盏骨灯,火色比外头更幽,照得整条道像浸在尸水里。
空气里混着血腥、潮土味和一种陈年骨灰的呛气。
下到外层地窖时,眼前豁然扩开。
这里已不是简单石窟,而是一层层被人硬凿出来的骨室。
梁柱上包着兽骨,地上钉着锁环,墙边分布着大小不一的囚栏和货架,连顶上都吊着几排倒悬骨笼。
有人在哭。
也有人连哭声都没了,只靠着栏杆发呆。
几个鼠妖账房来回穿梭,叼着骨笔和牌签,在货栏之间点数。
更里头的地方,还有两名看场妖修抬着麻袋往下层走,麻袋底部不断滴水,不知装的是尸骨还是活人。
黄辰眼角余光一扫,脚下仍旧沉稳,像真是来送杂货的。
外层左边是散货栏,右边是临时囚栏,再往前则有一道垂骨帘,帘后连着深处阵室。他没急着过去,先借转身放下木匣的机会,把四周格局吃透。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不,准确说,是一个少年。
那少年缩在右侧第三排囚栏里,个头已拔高了些,脸上却还是青涩轮廓。左边眉骨下有一道旧伤,已经长平,耳垂缺了一小块,像是早年被硬扯掉的。
黄辰视线一顿。
记忆里,飞舟坠谷那夜,乱风、火光、下坠的人影、断裂的绳索,全都在脑子里猛地翻了一下。
就是他。
当年第43章飞舟坠谷后失散的那个少年。
那时人太乱,谷中瘴气翻腾,谁都顾不全。后来只知道少了几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想到竟流到了这里。
少年低着头,手脚都戴着细锁,怀里还护着个更小的孩子。像是察觉到什么,他忽然抬眼,往黄辰这边看了一下。
只一下。
眼里先是木,随后像被针扎了似的,微微一缩。
他没敢出声。
黄辰也没停,只把目光轻轻掠过去,像看一件普通货物。
可在转身的一瞬,他屈指在木匣边缘敲了两下,停一拍,又敲一下。
那是当初飞舟残骸里,他给幸存者定过的静默暗号。
别喊。
别动。
等。
少年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指尖抓住怀中孩子的衣角,整个人却硬生生稳住了。
眼里的惊惶没散,里头却多了一点被死死按住的热。
黄辰收回视线,心头那股火又往上拱了拱。
还是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他把木匣随手堆进杂货栏,又装作熟门熟路地往前走。前头一个账房鼠妖正埋头记数,见他靠近,抬起尖嘴嗅了嗅。
“新来的?”
黄辰丢过去半句:“西线临调。
”
“放完就滚,别站道上。”
“嗯。
”
账房鼠妖见他身上没什么油水,又有契牌,也懒得多看,扭头继续在骨简上划拉。它那双鼠爪沾着墨和血,写几个字便要舔一下,看得人胃里发冷。
黄辰顺势靠近垂骨帘。
帘后传出隐约人声。
还有阵纹运转时那种低低的嗡鸣,像无数细针在骨头里磨。黄辰借着搬动一具空骨架的动作,脚步一错,整个人已贴着侧壁阴影滑进去。
再往里,路窄了。
头顶横梁压得低,地面刻满细密血线,血线汇向最深处一间地窖阵室。
黄辰踩着缝隙走,不碰那些纹路,呼吸压到极缓。
前面有两名看场妖修在说话。
“天一亮就传单?”
“执事亲自押,账房都对过三遍了。
今夜送来的第一批,正好赶万骨妖市主场开盘。”
“听说这次有几件上等货?
”
“上等个屁。主场那边要的是人,不是皮肉。
能活,能认字,能记图,才值钱。”
两人边说边走远。
黄辰等他们拐过角,脚下一点,直接翻上侧壁凸石,再无声跃到阵室外的横梁上。
木梁旧,带着腐味。
上头落满灰和骨屑,压下去咯吱轻响。黄辰伏低身子,把重量慢慢散开,黑风兜和阴影融成一片。
下方景象,终于彻底露出来。
阵室不大,却布得极狠。
地面是一个层层套叠的血契阵,外环嵌着十二枚骨钉,内圈则放着一块不断滴血的妖骨罗盘。那罗盘不是平放,而是斜嵌在一座半人高石座里,盘面骨纹密布,中央插着三根血线,正一抽一抽地往外输送红光。
每滴下一滴血,地面阵纹便亮一下。
那些亮光顺着石缝往外扩,显然连着整座骨灯坡的搜脉盘和囚栏契印。
这就是血契寻脉纹母盘的真正核心。
黄辰眼神沉了下去。
他手里原本就有子盘和相关纹路,如今一看,许多卡住的地方顿时对上了。外头那些鼠妖血盘,只是鼻子。
真正追踪、锁脉、标货的根子,在这里。
阵室另一侧,一张长骨桌前坐着个人。
那人身披暗褐骨袍,肩背略驼,颧骨极高,脸皮像被风干过,薄得贴在骨上。右手五指戴着细长骨套,翻名册时发出沙沙轻响。
他不是在看货。
是在对账。
旁边还立着两名看场妖修,连呼吸都放得轻。桌上摊开的骨简一列列排着,写满批次、脉相、来源、押送线和传送时辰。
骨灯坡执事。
黄辰几乎一眼就断定了。
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修为未必最强,脑子和权柄却一定最大。更关键的是,这人离母盘太近,几乎伸手就能动阵。
执事翻到其中一枚骨简,抬了抬眼皮。
“东笼那批,少了个识字的?
”
下方账房鼠妖立刻弓下腰。
“路上病死了,执事爷。
已经补了个年纪小些的,骨相还行。”
“还行?
”
执事冷笑了下,骨套指尖轻轻敲桌。
“万骨妖市主场要的是能养成账奴、图奴、契奴的货。
死一个,少的不是一口饭,是一串价。天亮前给我再筛,把会写字、记路、认山图的都单拎出来。
”
账房鼠妖连连点头。
“是,是。
”
执事又翻过一页,目光停在某个名字上,眉头皱起。
“这个是飞舟旧货?
”
“回执事,前几年断到别线去了,前阵子才从黑水道口收回来,命还吊着,年纪正好,牙口也整。”
黄辰伏在横梁上,目光一缩。
那少年的名字,多半就在那页上。
执事哼了一声,把骨简往前一推。
“记进第一批货单。天亮就传。
”
他话音落下,阵室角落里那块滴血妖骨罗盘又往下坠了一滴血。
啪。
血珠砸在盘面中央,红光顺着纹路一闪而过,把执事那张干瘦的脸映得像死人皮。
黄辰五指缓缓扣住横梁,另一只手已无声探向袖中。
下方,骨灯坡执事还在翻那本名册。
沙。
沙。
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