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入水后的下一瞬,黄辰整个人就被地下暗河猛地卷走。
冰冷河水顺着鼻腔和耳孔往里灌,胸口像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上方爆炸余波透过水层轰下来,震得河道乱颤,碎石接连砸落,打在他的背和肩上,闷响不断。
他咬住牙,连呛两口血,硬把翻涌的气血压了回去。
“敛息术。
”
心念一动,他体表残存的脉火迅速收拢,连同人道匿息纱一并裹住周身。暗河里水势又急又浑,裹着砂砾和碎骨一路冲刷,他索性不再强撑着逆流,只借山河踏岳靴偶尔蹬一脚河底凸石,微调方向,任由河水把自己往更深处带。
耳边只剩轰鸣。
水是黑的,冷得刺骨,还带着地下淤泥和铁锈似的腥气。
黄辰肺腑火辣,左臂被妖火擦过的地方已经焦裂,胸前巫纹更是时亮时灭,像风里快断掉的炭火。
他能感觉到,天仙初期的气血正在往下掉。
不是寻常消耗。
是火坛、枢印、主阵枢印、镇狱碑、脉火战域几股力量同时反噬留下的烂摊子,像几把钝刀在经脉里来回刮。
他现在若再撞上一支妖军小队,未必还能稳稳吃下。
河道弯了几次。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震动终于远了。黄辰憋到胸口发炸,这才猛地借力往上一窜,破开一层泛着灰沫的水面,整个人重重撞进一处低矮石腔。
“咳——”
第一口气没吸稳,反倒喷出一大口淤血。
血落进水里,很快被冲淡。
黄辰单手扒住湿滑岩壁,喘了几息,才一点点从浅水里爬出去。他浑身都在滴水,脚下石面冰凉,洞顶垂下来的钟乳尖端正慢慢滴答着水,声音空而冷。
外头仍是黑。
只有暗河折进深处时,反出一点幽幽水光。
黄辰靠着石壁坐下,没有立刻疗伤,而是先把右手摊开。
掌心里,镇火钉安安静静躺着。
钉身乌黑,长不足一尺,表面盘着密密麻麻的赤金纹路。那东西明明是从火坛核心里震飞出来的,入手却冷得像块埋了千年的寒铁,寒气顺着手心往骨缝里钻,刚好压住他体内那股被火坛灼出来的暴烈余热。
旁边还有几块枢印碎片。
边缘参差,断口处却还在缓缓流动暗红光泽,像半凝固的岩浆。
黄辰眯了眯眼,把东西先收入怀中,接着抬手一拍储物处,取出回春丹、补元丹,又抓出几块灵石,直接在原地布了个简陋的遮掩阵。
阵法不大。
够挡灵机外泄,够遮血腥味。
再多,就奢望了。
做完这些,他才吞下丹药,盘膝而坐,开始一点点搬运《太古神魔诀》和《荒古锻体经》的气血线路。
时间在地下最不值钱。
没有日月,没有风声,只有滴水声和自己体内艰难转动的血气。
半个时辰后,黄辰胸前那股灼裂感总算缓了些。
一个时辰后,焦黑皮肉开始脱落,新生血肉从裂缝里慢慢长出,只是速度不快。火坛反噬留下的暗伤比表面看起来更麻烦,有几条主脉被灼得发脆,稍一催力就隐隐作痛。
再后来,他干脆取出十二品业火红莲仿品,悬在膝前。
淡红火光在黑暗里摇曳,把整座石腔照得忽明忽暗。
那火不燥,反而把侵入体内的邪火、杂煞一点点逼出来,顺着他的毛孔化作黑红雾气,落在地上嗤嗤作响。
黄辰额头见汗。
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张口,哇地吐出一团近乎发黑的血块。
那血块落地后还在微微冒烟。
他抹了把嘴角,呼出一口长气。
“总算没炸死在这儿。”
声音低哑,在洞里荡了一圈,又沉回去。
他闭眼沉了沉心神,念头一动,系统面板在识海中展开。
【宿主:黄辰】
【境界:天仙初期】
【功德:增长中】
【业力:增长中】
【当前可转化值:不足以突破】
【提示:护佑人族、夺取赤乌古城主阵枢印相关节点,获得部分功德】
【提示:斩杀血债妖兵、焚毁祭脉火坛相关罪业目标,获得部分业力】
黄辰扫完,没什么意外。
涨了。
涨得不多。
上次接连几场硬仗把积蓄榨得差不多了,这次在古城里虽然狠狠干了一票,救人、夺印、毁坛、斩妖都占了,可主阵还没真正拿稳,古城也没彻底落袋,系统给的结算自然只是零头。
“差一点。
”
他低声说了句。
差一点,偏偏最折磨人。
多出来的这些功德业力,能让他多撑一阵,能换几张符,能备点后手。可想直接靠系统再往上推一截,远远不够。
黄辰没再盯着面板,挥手将其散去。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急躁。
是把手里的东西先吃透。
他把镇火钉重新取出,横放膝上,神识一点点探进去。
刚碰上去,脑中便像被寒针刺了下,一股古怪波动顺着识海扩开,连带着他体内残余火毒都颤了颤。
“镇火,压脉,锁坛……”
黄辰皱起眉,指尖缓缓摩挲钉身纹路。
这东西不是纯攻伐法宝,更像阵器,专门用来钉住某种火脉或祭坛节点。焚翎妖统先前能在暴走火坛里勉强自保,多半靠的就是它。
若是运用得当,镇火钉能压住古城火脉某个关键口子。
甚至反过来卡死对方。
想到这儿,黄辰目光微动,又把几块枢印碎片排开。
碎片一共五块。
其中两块带着明显的阵纹回路,三块则像某种身份权限的残角。主阵枢印他已经拿到了完整主件,眼下这些碎片,应该是焚翎妖统从古城外围临时拆下来的副权限印。
也就是说,赤乌古城里的妖族并没完全吃透那座城。
他们也在摸。
也在抢。
黄辰捏起其中一块,贴在主阵枢印边缘试了试。
两者刚一接触,断口处顿时浮起几缕暗金火纹,又很快熄灭。
能拼。
只是还差东西。
他眼中闪过几道念头,正想继续推演,耳朵却忽然一动。
滴水声之外,多了别的动静。
很轻。
像靴底踩过湿石,又刻意压着节奏,五六步一停。再往后,是更多脚步,散开成扇形,正在沿外侧河洞一点点摸过来。
黄辰眼神瞬间冷了。
修罗血刃无声滑入掌中。
他没起身,只把气息一寸寸收紧,整个人像嵌进了石壁阴影里。外头那群人行进得有章法,先探左右,再看高处,最后锁死出口,不像乱窜的小妖,更不像古城里刚被炸散的溃兵。
熟悉。
太熟悉了。
那是薪火近卫平时训练时才会用的搜洞方式。
下一刻,洞外传来一声极低的呼吸停顿。
像是领头的人看见了阵痕,也认出了里头的人。
随即,一道压得极轻、却依旧透着少年尾音的声音传了进来。
“大人?”
黄辰微微一怔。
紧绷的手指松了半分。
“进来。
”
洞口的黑暗里,先探出一只包着黑铁护臂的手,拨开垂下的藤根和湿苔。紧接着,一个高大身影快步走入,到了离黄辰三丈远的地方,直接单膝跪地。
“阿石奉命前来。”
那少年,不,已经不能再叫少年了。
黄辰借着业火红莲的火光看过去,眼底也微微晃了晃。
阿石比先前高了半头,肩背彻底长开,脸上那股瘦硬的青涩已经褪净,只剩被战场和操训法磨出来的棱角。
身上那套重甲做得粗犷,却极实用,甲片边缘还能看见飞舟残骸打磨过的冷亮金属光,胸口和肩侧则嵌着几块漆黑厚重的鳞片,鳞纹沉暗,一看就是黑鳞妖王身上剥下来的材料。
这套甲,护得住命。
也压得住人。
阿石抬头时,眼里没了当初那种慌乱和稚气,只有长途疾行后的血丝,和压得极稳的激动。
“大人,您伤得重不重?”
他话刚出口,又像觉得自己乱了规矩,忙低头抱拳。
“属下该死,先问军情。薪火主力已在百里之外,老铁和囚仓老者正带着数万族人分三路迁徙过来,外围哨探已经铺开。
厉将军也到了,就在后头整队。”
黄辰看了他两眼,忽然笑了下。
“先起来。”
阿石没动。
黄辰只得抬手虚扶,一股气劲把人托起。
“不错。
”他说,“现在像个带兵的了。”
阿石喉结滚了滚,眼圈竟有点发红,嘴却绷得死死的。
“大人不在谷里的这些日子,大家都在练。老铁说,薪火不能总靠您一个人往前顶。
谁还能动,谁就得学着杀,学着守,学着把后面的人带出来。”
说到这儿,他又低声补了一句。
“属下没敢丢人。”
黄辰看着他甲上的划痕和干涸血迹,没接这句话,只问:“你怎么找来的?
”
阿石立刻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骨牌和一缕细若游丝的灰烟。
“靠这个。
您进古城前留下过一缕血煞感应标记,平时近乎察觉不到。老铁担心您夺印后会被阵脉冲散,便让我带着妖血罗盘和传讯骨牙沿地下水系反查。
又有厉将军的人熟悉古城外河道,摸了半日,总算把范围圈住了。”
黄辰点了点头。
能这么快摸到这儿,说明薪火的人是真下了功夫,也说明他这段时间丢出去的那些东西——现代基础知识包、三段式操训法、各类阵图和哨探规制——开始真正生根了。
一个部族散兵游勇,和一支能拉开架势的队伍,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外头又有脚步声靠近。
这一次,来人没刻意收敛,步子沉稳,踩在湿石上的声音像一截截铁槊落地。
洞口光影一暗,一名身披玄黑重甲的男人走了进来,肩头还沾着地下水汽。
厉沉槊。
他一进洞,先扫了黄辰一眼,又看见膝边的镇火钉和枢印碎片,眸子微微一沉。
“你命是真硬。
”
黄辰扯了扯嘴角。
“还行,没死成。
”
厉沉槊没有寒暄,走到近前,蹲下身看了两眼地上的阵痕和血迹。
“外头我留了三层暗哨,五百薪火精锐已经接管这段溶洞。
再往外二十里,有我的人盯着古城边缘。妖族那边乱得不轻,焚翎妖统没死,带着残兵在收拢外环,可他们现在也不敢贸然深搜地下河。
”
阿石在旁边接道:“大人,我们还带了药、甲和一批弩箭。若要现在转移,也能立刻走。
”
黄辰摇头。
“先不走。
”
他把镇火钉拿起来,递到两人面前。
“看看这个。
”
厉沉槊接过,手刚一碰,眉头便拧起。
“寒火镇脉器。
共工部旧档里提过,专门压暴烈火脉的。没想到赤乌古城这种地方也有。
”他翻看片刻,语气更沉了些,“你从焚翎妖统手里抢来的?”
“嗯。
”
“那他现在怕是恨不得把整条暗河翻过来。”
黄辰淡淡道:“让他翻。
”
说完,他又把几块枢印碎片推过去。
“这几块东西,也有用。
主阵枢印在我手里,外围副权限被我抢下来一部分,古城的火脉通路并不完整。妖族能站进去,是靠外力撬开了一条缝,不是彻底掌控。
换句话说,现在谁先补齐节点,谁就能先卡住古城脖子。”
洞里一下安静了。
只有火光跳了一下。
阿石盯着那些碎片,呼吸明显粗了点。
他这些日子跟着老铁操练、守谷、押队、清剿哨探,早已知道“大人带出来的东西”意味着什么。黄辰此刻把这玩意儿平平放在石头上,分量却重得像一整座山。
厉沉槊抬头看向黄辰。
“你有想法了?
”
黄辰嗯了一声,伸手把旁边一块平石上的灰烬拨开,直接用血在石面上勾勒起来。
“赤乌古城外环已经被我炸开一道口子。
祭坛火脉反噬后,焚翎妖统一系短时间内不敢再硬碰核心阵脉。可他们不会退,玄天宗残修也不会退,北溟那边若收到风声,多半也会想咬一口。
”
他画了三条线。
一条指向古城外环裂口。
一条指向地下河道。
一条则从更远处绕向北侧塌墙。
“所以不能只抢。”黄辰抬眼,“得先占,再锁,再引他们来撞。
”
阿石听得屏住呼吸。
厉沉槊眯起眼:“详细说。
”
黄辰手指一点点敲在石面上。
“第一,薪火主力不直接扎到古城脸上,先在百里外分出三层营。
外层收人,内层藏兵,中层囤粮和药。老铁擅长管后勤,让他守中层。
囚仓老者带老人妇孺走最稳的线,别靠近火脉区。”
“第二,五百精锐今晚前压,借地下河和废井暗道,先把我救出来的人接应过来,再把古城外围能卡住的三个出口占了。
不是明占,是暗钉。能杀哨探就杀,不能杀就埋眼。
”
“第三,”黄辰指了指镇火钉,“我养伤期间,把这东西炼进副阵节点。只要再找到两个配套口子,就能把古城外环火脉压住一截。
到那时候,焚翎妖统的人想进想出,都得看我们脸色。”
厉沉槊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不大,带着点冷。
“再往后,就是围点打援。
”
黄辰点头。
“对。
把古城做成火盆。谁想抢,谁伸手,谁就先烫掉一层皮。
”
阿石听得胸口发热,忍不住往前半步。
“大人,那薪火精锐做什么?
”
黄辰看了他一眼。
“你带人守暗线。
”
“能做到吗?”
阿石抬手砸了下胸甲,咚的一声闷响。
“能。”
黄辰继续在石面上勾线。
“还有一件事。古城里不止火脉,还有活着的阵灵残意。
我动主阵枢印时,金乌残灵群全醒了。这东西不分敌我,谁碰主阵它咬谁。
真打到核心区,不能把它当帮手,也不能把它忘了。”
厉沉槊沉吟片刻。
“我手下有两名主脉战士懂旧式镇脉法,待会儿叫进来给你看图。若能和这镇火钉配合,兴许能多控一截火渠。
”
黄辰点头。
“行。
”
阿石忙从背后解下一只防水皮囊,半跪递过去。
“大人,先喝口热的。
来的路上一直温着。”
黄辰接过,拔开塞子,一股辛辣药气立刻涌出来。
不是酒。
是老铁常配的骨姜药汤,熬得发苦,里面混了补血草和一点兽骨髓。
黄辰喝了一口,喉咙和肺腑火辣辣地烧了下,接着暖意才一点点散开。
“老铁配的?
”
“是。”阿石点头,“他说您每次重伤都不肯老实躺着,先灌这个,多少能顶一点。
”
黄辰失笑。
“这老东西。
”
厉沉槊站起身,朝洞外看了眼。
“天该黑了。
外头已经生起遮光火,哨线也铺好了。你若还能撑,就挪去前面大洞,那里能坐下人,我们把图摊开说。
”
黄辰试着起身,胸口立刻一阵针扎似的疼。
阿石脸色一变,忙上前扶住。
“大人,慢些。”
“没废到那份上。
”
黄辰嘴上这么说,还是借了他一把力。
走出这处狭窄石腔后,前方豁然宽了不少。
地下溶洞像被远古巨兽咬空的腹腔,顶部高悬,四周挂满湿亮钟乳。几堆用阵法压了光的篝火安静燃着,只照亮近处一圈,把更远的黑暗留给暗哨。
五百薪火精锐分散在各处。
有人守洞口,有人贴壁而立,有人蹲在水边擦弩机,动作都压得极轻。
甲叶偶尔碰响,传出一声低低的金属摩擦,又很快被水声吞没。
他们看见黄辰,被阿石和厉沉槊带出来,眼神齐齐一震。
下一刻,大片人影无声半跪下去。
没有喊声。
没有喧哗。
只有一片甲胄落地的闷响,在地下洞窟里沉沉传开。
阿石低声道:“大人回来了。”
黄辰扫过那些面孔。
有些年轻得过分,脸上还留着没褪净的稚气。有些则满是旧伤,显然是从一场场死局里活下来的。
可他们眼里的东西一样。
压着,烫着,硬着。
黄辰没有说太多,只抬了下手。
“都起来。
守好各位子。”
众人齐声应是,声音压得低,却整齐得像一道闷雷。
溶洞中央,已经有人清出一块平地,摆上兽皮地图、古城残图、几块用来压角的矿石,还有一只刚熬开的汤锅。锅里咕嘟冒着热气,混着药味和肉味,把地下那股潮冷腥气都冲淡了几分。
黄辰坐下后,把赤乌古城遗址残图、主阵枢印、枢印碎片、镇火钉依次摆开。
火光映着那几样东西,连厉沉槊的脸色都凝了。
阿石把一盏骨灯推近些,自己则守在黄辰左侧,手按刀柄,像块沉默的铁。
“大人,”他低声道,“老铁还让我带一句话。
”
“说。”
阿石喉头动了动,学着老铁平时那股粗声粗气的腔调,却学得有点僵。
“你在前头抢命,我们在后头搬人。路已经铺出来了,别死得太早,省得老子还得再教下一批兔崽子。
”
话一出口,旁边几名近卫嘴角都抽了下,想笑又不敢笑。
黄辰也愣了一息,随即低头笑骂。
“这混账。”
厉沉槊把地图摊平,伸手按住古城北侧。
“先说正事。”
黄辰收了笑,指尖落在残图与石面血线交叠处。
“这里,先落第一钉。”
篝火噼啪一响。
洞顶的水滴,正好砸在地图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