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先落第一钉。
”
黄辰指尖压在地图北侧那条断裂血线上,声音不高,洞里却一下静了。
厉沉槊低头看了片刻,抬手把一块黑石压在黄辰所点的位置。
“赤乌古城北阙外,残墙最厚,地火也最乱。”
“你是想借那里的旧阵,把万妖城主力往里拖?
”
黄辰嗯了一声。
“不是拖,是让他们自己撞进去。
”
他把主阵枢印往前一推,火光映在印面裂痕上,像一缕缕暗红细血。
“古城主阵醒过一次,残灵、金火、断禁都还在。
三天,我要把外环能动的地方全翻出来,至少抢到半成阵权。”
阿石站在旁边,低声问:“大人,半成够吗?
”
“够杀主帅了。”
黄辰说得平。
像在说一件已经摆上案板的事。
洞里几名近卫呼吸都沉了沉。
厉沉槊看着他,眉头压着。
“金睛妖帅不是普通妖将。
天仙中期,还是走淬体一路的狠货,肉身硬,妖火烈,眼里那道金睛神光更麻烦。”
“玄曜上人也不会只在旁边看戏。
”
黄辰抬眼。
“我知道。
”
“所以才要把他们都拉进古城废墟边上打。”
他伸手,把另一块矿石按在南侧裂谷边。
“阿石,你的人这三天不进核心,守外环,挖掩体,立弩台,照老铁那套来。”
阿石立刻点头。
“大人,镇山弩已经送来两批。魂纹甲片也在分发,骨弩手、投矛手、近身刀盾手都按三段式操训法拆开练。
”
“人少,阵得厚。”
黄辰道:“别跟妖兵拼散战,咬住就别松。
”
阿石咧了下嘴,脸上那道旧伤都跟着一扯。
“明白。
它们冲得快,我们就让它们死得快。”
厉沉槊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黄辰。
“我带共工部的人打侧翼。焚翎妖统那一路归我,剩下的,谁敢压你的人,我就剁谁。
”
黄辰点头,手掌按着地图边缘,忽然觉得左臂伤口又开始跳。
那是金乌残火和旧伤绞在一起的痛。
不算陌生。
他低头看了眼缠在臂上的黑布,血还没渗出来,算运气不错。
骨灯火苗微晃。
洞顶滴水砸落,在石面上啪地散开。
黄辰吐出口气,声音压低了些。
“三天内,先做三件事。
”
“第一,摸清古城外围还能动的阵槽和火井。”
“第二,把人分批送进预设位,不露旗,不点火,不让万妖城斥候闻出味。
”
“第三,把玄曜上人逼得觉得,我们主力在西侧废宫。”
厉沉槊眯了下眼。
“声东击西?”
“不是。
”
黄辰抬手,在地图东南角轻轻一点。
“是给他一个他最想信的破绽。
”
阿石听得直皱眉,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大人,俺不太懂这些弯弯绕。
”
“你就说,俺什么时候杀出去。”
黄辰看了他一眼,笑了。
“等我砸碑的时候。”
阿石也笑,牙咬得发白。
“那俺也去把弩先架好。”
话说完,他朝黄辰抱了下拳,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
“大人,老铁还说了半句,刚才忘了。
”
“嗯?”
阿石学着那粗糙口气,脸都快拧在一块。
“他说,弩给你备够了。你若没把那帮扁毛畜生打烂,回来别碰他的锅。
”
洞里几个人终于没憋住,笑出了声。
连厉沉槊嘴角都动了动。
黄辰也笑,抬手摆了摆。
“滚吧。
”
阿石嘿了一声,提刀快步出了洞。
接下来的三天,溶洞里几乎没有真正的白天黑夜。
只有篝火明灭,脚步来回,水声一刻不停。
一批批人从暗道进出,带回碎裂的砖纹、旧阵拓印、妖兵巡线、地火潮涨时辰。
老铁亲手改过的镇山弩被一架架拆开背运,藏进坍塌石垛和断墙后头。
魂纹甲片缝进皮甲内层,摸上去冰冷发硬。
人族战士没有妖兵的厚甲和妖躯,甲片不够全裹,便护胸、护喉、护腹,先把要命的地方遮住。
黄辰白日推图,夜里调息。
主阵枢印、枢印碎片、镇火钉,三样东西轮换着摆在他身前。
有时他一坐就是半夜。
火光照着他侧脸,照得那道道暗金巫纹像藏在皮肉下的旧雷。
每当神念探进古城残阵深处,耳边总会响起尖利啼鸣。
那是金乌残灵留下的嘶叫。
躁,烈,带着烧穿神魂的狠劲。
黄辰咬着牙,一次次把镇狱碑的灰黑气机压进去,硬生生从断裂阵脉里抠出能用的几处火门。
第三日傍晚,最后一块阵槽拓印送回。
黄辰看完,把兽皮一卷,站起身。
“动。
”
这一个字落下去,整座溶洞像忽然醒了。
没有人高喊。
只有一队队人影起身,提刀,背弩,收火,蒙面,沉默地往暗道里灌。
黄辰走在最前。
黑风兜罩下,气息收得极低。
等他穿出最后一段狭窄石道,外头天色正沉,赤乌古城的废墟像一头烧焦后还未死透的巨兽,伏在远处大地上。
残墙断塔间,偶尔有红芒一闪。
像眼。
也像伤口里没凉透的火。
夜风卷着灰烬味、血腥味和焦土味,一阵阵扑上来。
黄辰站在一块崩裂巨石后,抬眼看向更远处。
万妖城大军已经开始集结。
旌旗如林,骨角号沉沉吹响。
成群妖兵踩着碎土推进,脚步压得地面都在颤。
另一边,玄曜上人的人也到了。
道袍、阵旗、飞剑、玉盘,在晦暗天光里泛着冷光,和妖军隔着一段距离,却又彼此牵制,像两把都想插进这座古城的刀。
黄辰舔了下发干的嘴角。
嘴里尝到铁锈味。
他抬手,摸了摸左臂绷带下那道旧伤。
“开始吧。
”
片刻后,东侧废宫先亮起火。
那不是大火。
只是几处故意露出来的地脉红线,像有人手忙脚乱压阵失败,失控后泄出的火脉光。
远处,果然有号角转向。
玄曜上人那边先动了。
数支玄门修士小队掠空而去,直扑东侧。
万妖城也不甘落后,一队队妖兵绕过去,想抢那处“阵眼”。
黄辰伏在断墙后头,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厉沉槊蹲在另一边,手里攥着一杆海骨长矛,声音压得发闷。
“上钩了。
”
“嗯。”
黄辰眼底火光一闪。
“让他们再多吃两口。”
半个时辰后,东侧废宫轰然塌了一角。
地火冲起,烧得半边夜空发红。
妖兵惨嚎声远远传来,夹着玄门修士的怒喝,乱成一团。
也就在这一刻,黄辰抬手按在地上。
主阵枢印从袖中滑出,重重落进石缝。
“起。”
嗡——
脚下整片废墟猛地一震。
北阙外环,三十六处被提前埋好的镇火钉同时亮起。
赤红火纹沿着残墙、地缝、塌桥、枯井边缘急速窜开,像一张被硬生生扯开的旧网。
原本死寂的古城,忽然发出低沉轰鸣。
那声音像地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阿石那边第一个动。
断墙后,一架架镇山弩抬起。
“放!”
他一声低吼,喉咙都压哑了。
下一刻,数十根沉重骨矢破空而出。
弩弦炸响。
前冲的妖兵成排翻倒,有的被当胸钉穿,有的连同后头两三个一起串在地上。
血一下溅开。
滚烫,腥,冒着白汽。
人族战阵随即压出。
刀盾在前,长矛居中,弩手退后再装,动作还有些生涩,却硬是被阿石压成了一堵墙。
他提着刀站在最前头,吼声炸在烟尘里。
“顶住!”
“别散!
谁退老子先剁谁!”
一头披骨甲的赤爪妖校嘶吼着撞上来,爪子刚拍碎一面盾,第二排长矛就齐齐捅出。
噗噗噗几声闷响。
矛锋扎进腹肋。
那妖校狂吼,抡臂扫飞两人,阿石已经一步踏上碎石,双手握刀,从它脖根斜斩下去。
血喷了他半身。
他抹了把脸,啐了一口。
“再来!
”
另一侧,厉沉槊已经带着共工部战士插进妖军腰眼。
海骨长矛卷着黑水寒煞,一矛把焚翎妖统座下亲卫捅穿,随手挑飞。
焚翎妖统振翅冲起,背后火羽张开,半空像炸出一团赤焰。
“厉沉槊!
”
“你这条丧家水狗,也敢挡本统!”
厉沉槊抬头,咧开嘴。
“挡你?”
“老子来剥你毛。
”
轰!
两道身影在半空猛地撞在一起。
水煞与妖火绞成一团,炸开的冲击把周围碎石都掀上了天。
黄辰没再看那边。
他的眼里,只剩下从妖军后阵一步步走出来的那道高大身影。
金睛妖帅。
对方比寻常妖将还高出一头,身披暗金重甲,肩后拖着猩红大氅,脸似鹰隼,鼻梁高挺,双目中像各嵌着一轮烧灼小日。
那双眼朝这边扫来时,空气都像被烫了一下。
“黄辰。”
金睛妖帅开口,声音震得四面废墙簌簌落灰。
“原来是你这只躲在烂城里的虫子,翻了这么多事。”
黄辰缓缓站直,单手提起人道镇狱碑。
灰黑碑身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沉。
“少废话。
”
“过来领死。”
金睛妖帅脸皮一抽,随即笑了。
那笑里全是凶意。
“好。
”
最后一个字落下,它一步踏出。
地面炸裂。
黄辰同一瞬间暴冲而上。
两人之间的几十丈距离像被瞬间抹掉。
碑与拳,先撞到一起。
咚!
那一声闷响像砸在所有人胸口。
离得近的妖兵和人族战士当场耳中渗血,踉跄后退。
黄辰手臂一麻,脚下连退三步,每一步都踩碎大片碎石。
金睛妖帅也停了半息,眼底凶光更盛。
“肉身不错。”
“难怪敢来送死。
”
黄辰没吭声。
体内巫血却已经被这一撞彻底点燃。
暗金巫纹从脖颈一路爬到面颊、胸膛、双臂,皮膜下像有岩浆在流。
他猛地吐气,再冲。
这一次不用碑。
直接出拳。
金睛妖帅也抬臂硬接。
砰!
砰!砰!
两人贴身轰杀,拳肘膝肩全成了凶器。
没有半点花巧。
只有纯粹到发狠的对撞。
黄辰一拳砸在妖帅肋下,像打中一座铁山,指骨都在发疼。
对方反手一肘,狠狠捣在他肩头,打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他顺势前撞,额头直接顶在金睛妖帅面门上。
砰!
鼻骨碎裂声脆得吓人。
妖帅低吼,抬手抓向他喉咙。
黄辰左手一翻,镇狱碑横着拍过去,砸开那只大手,右拳再进,狠狠干在对方心口。
金睛妖帅被轰得后仰半步,胸甲都凹了进去。
可下一瞬,那双金睛骤然大亮。
“找死。”
一道细得近乎成线的金芒,猛地从它眼中暴射而出。
太快。
黄辰只来得及偏了一下身。
嗤!
左臂瞬间被洞穿。
血肉焦黑,骨头都像被烧透了一截。
剧痛一下冲上头皮,眼前都发白。
可黄辰脚下没退。
半步都没退。
他反而借着这一瞬的贴近,抬手把枢印碎片狠狠按进镇狱碑侧面裂缝。
“给我——开!
”
轰隆隆!
整片北阙废墟骤然暴亮。
古城深处,一根根早已熄灭多年的火柱竟被强行扯醒,断裂阵纹在大地上疯狂蔓延。
无数金乌残火从残墙、井口、塔尖、地缝里喷涌而出。
那些火本该扑向黄辰。
可在主阵枢印与镇狱碑短暂勾连下,方向硬生生偏了。
反噬万妖城大军!
妖军后阵顿时炸了。
一头头妖兵刚抬头,就被金火罩住,烧得满地翻滚。
羽妖、犬妖、骨甲妖,全在惨嚎。
连几个压阵妖将都被逼得暴退,阵脚当场乱开。
金睛妖帅脸色终于变了。
“你敢盗阵!”
黄辰咧嘴,血顺着牙缝往下淌。
“盗你娘。”
他一步踏前,顶着左臂被烧穿的痛,右拳如锤,连出七记。
第一拳砸开护体妖罡。
第二拳打裂胸甲。
第三拳轰断锁骨。
第四拳打得金睛妖帅喉头喷血。
后面三拳,全砸在头上。
金睛妖帅怒啸,双臂死死抱住黄辰,膝撞、头撞、爪撕,疯了一样反扑。
黄辰胸口被撕出几道深可见骨的血槽,腹部也挨了一膝,五脏都像翻了个个。
可他只是喘了口血气,眼神更凶。
镇狱碑被他甩到一边,双手同时扣住妖帅头颅。
“给老子碎!
”
他腰背拧转,全身气血、巫纹、镇狱碑余波,连同那股从系统深处翻上来的灼热杀意,全压进这一记头槌和重拳里。
先是头撞。
再是一拳,自下而上,轰进对方面门。
轰!
金睛妖帅整个头颅猛地后仰。
下一刻,炸开。
血、骨、碎甲、妖火,往四面八方泼射。
那具高大无头妖躯还死死站了一息,才轰然跪倒。
四周像静了那么一下。
紧接着,万妖城一方彻底炸锅。
“妖帅死了!”
“不可能——”
“退!
快退!”
主帅阵亡,原本被残火反噬得乱成一团的妖军瞬间崩了。
前阵往后挤,后阵往外逃,踩踏、嘶吼、撞翻、火烧,乱得像被砸烂的蚁穴。
阿石满身是血,远远看见那无头妖躯倒下,喉咙一下炸开。
“大人宰了它!”
“杀!
”
人族战阵士气猛地拔起。
镇山弩再度齐射。
共工部那边也趁势压进,硬生生把焚翎妖统一路从半空打回地面。
黄辰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左臂几乎抬不起来,半边身子都被血泡透。
他抬眼,看向更远处的玄门阵线。
果然,玄曜上人已经退了半步。
那老东西立在一座玉盘阵台上,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死死盯着黄辰,像要把他整个人剐下来。
两人隔着混乱战场,对视一瞬。
玄曜上人忽然笑了。
笑得发冷,发毒。
“黄辰。
”
“好,好得很。”
他翻手捏出一张青白玉符,四周空间立刻荡起层层水样波纹。
厉沉槊在远处一眼瞧见,厉声暴喝。
“拦住他!
”
黄辰也动了。
可他刚迈出一步,左臂伤口就猛地一抽,气血失衡,身形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玄曜上人已经一把捏碎玉符。
玉屑崩开,白光暴涨。
临消失前,他怨毒地盯着黄辰,声音像刀子刮过骨头。
“此城,此族,皆为我玉清道庭之敌!”
话音落下,白光一卷。
人影没了。
只剩半空还飘着几缕紊乱灵机。
黄辰站在原地,脸色沉得吓人。
风卷着血腥和焦味,从废墟间呼呼灌过。
远处妖军还在溃逃。
近处人族战士已经开始扑杀散兵,厉沉槊提着染血长矛从烟里冲出,阿石也一路踩着碎尸跑过来,脸上全是汗和血。
阿石冲到近前,看到黄辰左臂那个被神光烧穿的血洞,脸一下白了。
“大人!
”
黄辰没看他,只盯着玄曜上人消失的那片空处。
过了两息,他才弯腰,把地上的镇狱碑重新提起。
碑身还烫。
像刚从火里捞出来。
他握紧了,掌心皮肉都被灼得发疼,却没松手。
厉沉槊赶到,喘着粗气,眼里杀意还没散。
“让他跑了。”
黄辰嗯了一声。
血顺着指尖,一滴滴砸在碎石上。
阿石赶紧上前半步,声音都压颤了。
“大人,先包伤。”
黄辰这才偏了下头,看了他一眼。
“妖帅尸身,收起来。”
“它那双眼,我要。
”
阿石立刻咬牙点头。
“是,大人。
”
不远处,半塌的古塔还在往下掉火星。
夜风一吹,灰烬贴地卷过,掠过那具无头妖躯,也掠过遍地断兵残甲。
黄辰抬手,用牙扯开一截染血布带,狠狠缠住左臂。
布带勒紧血肉时,骨头都像跟着一块发响。
他面不改色,只低头咬死了结。
风里,火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