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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安静得有点吓人。
灯火在桌角轻轻晃着,照得那页补录册上的墨迹一深一浅,像一条被人刻意压下去、却还是忍不住往外冒头的线。
陆长安盯着那个残缺不全的
"顾
"字,只觉得后脖颈一阵阵发凉。
不是冷。是那种突然发现,自己原以为只是顺手掀开一块账皮,结果底下压着的不是一只虫,而是一窝蛇的凉。他现在特别理解为什么有些人翻石头之前要先念两句佛——不是迷信,是怕死。
周勉看着他,低声问了一句:
"义公子,这字……有问题?
"
陆长安没立刻答。他先把那页补录册平平摊开,又把另外几本账都往旁边拨了拨,像是想给自己腾出一块能喘气的地方。
可惜,没用。
他现在脑子里想的,全是诏狱。全是那一摞摞旧卷宗。全是那个
"病死
"的旧吏。还有那种让人越翻越不舒服的感觉——仿佛有些年头里的脏东西,从来不是一处一处孤零零长着的,而是像地下的藤,平时看不见,可只要你拽住一根,整片地底下都在跟着动。
赵明修站在一旁,脸色已经没刚才那么稳了,可他仍旧强撑着问了一句:
"义公子,您说您在别处见过这个字,莫非……光凭一个残字,就要往下官头上再扣什么罪名?
"
陆长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赵大人,你这人有个毛病。”
赵明修一怔:
"什么?
"
"太急。
"
陆长安往椅背上一靠,手指点着那页补录册。
”我刚才说的是,这个字我可能在别处见过。我可没说那地方就一定和你有关系。结果你这边反应比谁都快,一张嘴就开始替自己撇。你说你急什么?这心虚程度,搁我从前在外头混的时候,考试还没发卷子呢,你就开始喊冤了。
"
屋里一时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旁边两个老书吏死死低着头,生怕自己脸上露出点不该露的表情。
因为这位义公子现在说话,真是越来越像拿刀削苹果。看着不凶,可一下一下,全削在要害上。
赵明修嘴唇抿紧,过了两息才沉声道:
"下官只是觉得,凡事总该有证据,不该任人凭空联想。
"
"说得好。
"陆长安点头,”我最喜欢你们这种动不动把‘证据’两个字挂嘴边的人。因为一般这么说的,要么是真清白,要么就是特别会藏。赵大人,你猜猜你是哪一种?不用急着答,回头咱们让账本替你答。
"
赵明修脸色一沉,再不接话了。他现在也看出来了,跟陆长安这张嘴硬碰硬,赢面不大。因为这人最可恨的地方,从来不是单纯嘴损,而是他损完之后,你还会发现——好像确实是你自己急了。
周勉此刻却顾不上跟他们斗嘴。他现在更在意的,是陆长安刚才那句话——
"别处也见过
"。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条线,可能已经不只是一桩户部做账的问题。
周勉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义公子,你方才所说的‘别处’,究竟是何处?
"
陆长安没有马上回答。他先看了眼赵明修,又看了眼那两个书吏,最后目光落回那页补录册上。
片刻后,他慢慢开口:
"诏狱。
"
这两个字一出来,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尤其赵明修——那一瞬间,他眼里分明闪过一丝极快的异样,快得像灯影晃了一下。
可陆长安看见了。周勉也看见了。
周勉脸色顿时更沉。
"诏狱?
"
"对。
"陆长安点了点头,“前些日子我在诏狱翻旧案卷宗时,见过一个‘顾’字。不是完整名字,只是零零碎碎提过几次。那人原是个旧吏,按卷宗说法,早几年就‘病死’了。
"
"病死
"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没什么分量。
可在场几个人都不是傻子。在诏狱那种地方,
"病死
"很多时候和
"死了
"根本不是一个意思。有的人是真病死。有的人,是得让他病死。
赵明修终于绷不住了,立刻开口:
"义公子,诏狱旧案与户部账目,风马牛不相及。您现在拿一个连全名都不清楚的‘顾’字,硬要往一起扯,未免太牵强了吧?
"
陆长安听完,反倒点了点头。
"赵大人这话,也有点道理。
"
赵明修一怔。他显然没想到,陆长安居然会顺着自己。
可下一刻,陆长安话锋一转:
"所以我决定,不在这儿扯了。
"
"……
"
"咱们换个地方扯。
"
赵明修脸色一下变了:
"你什么意思?
"
陆长安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语气很轻松。
"意思就是,户部这账,今夜先封到这儿。补录册、转运簿、入仓簿,全部带走。
"
"人——
"他看向赵明修,笑了笑,
"也带走。
"
赵明修脸色骤变。
"陆长安!你无权——
"
"我无权。
"陆长安点头,
"所以我不自己动手。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干不了的活从来不硬接。
"
他转头看向门外,声音不高不低:
"蒋大人,听了这么久,也该进来了吧?
"
屋里瞬间死寂。
下一刻,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人心里发沉。
帘子一掀,蒋瓛走了进来。一身飞鱼服,脸还是那张没多少表情的脸,眼神却比外头夜色还冷。
周勉一看见他,眉头都不由跳了一下。赵明修更是脸色一下褪了个干净。
他终于明白了。今晚这局,从陆长安说
"诏狱
"两个字开始,就已经不是单纯查账了。
蒋瓛进来后,先朝周勉略一拱手,随后看向陆长安。
"义公子。
"
"来得挺快。”陆长安嘴角一扯,“你是不是早就在外头了?”
蒋瓛面不改色。“陛下有命,户部第二张条子若涉及旧线,臣当即候召。
"
"说人话。
"
"臣确实一直在外头。
"
陆长安叹了口气:
"你们君臣俩是真不打算让我睡啊。陛下安排你在外头蹲点,怎么不顺便给我也安排张床?哪怕是个马扎也行。
"
蒋瓛没接这句,只上前看了眼那页补录册,又看了看桌上两张条子,问道:
"义公子是觉得,这补录册上的‘顾’字,与诏狱旧案中的顾姓旧吏有关?
"
"我现在还不敢说‘有关’。“陆长安答得很稳,”我只能说,太巧了。
"
"哪几处巧?“蒋瓛问。
陆长安抬起手,屈起三根手指。
”第一,时间巧。户部这批三月前的秋粮补录,恰好落在诏狱那边几桩旧案重翻的前后。
"
"第二,手法巧。都是先留空、后补录,先有结果、候补过程,拿后头一笔去替前头一笔兜。
"
"第三——
"陆长安抬头,看向赵明修,
"人反应得太巧。
"
赵明修猛地抬头,脸色铁青。
"你胡说什么!
"
陆长安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
"我刚提‘顾’字的时候,所有人都是先发愣,只有你,第一反应是立刻切开户部和诏狱。为什么?因为你知道,一旦这两边真串起来,事情就不只是账,而是案。甚至……可能是借案遮账,借账养人。
"
这最后一句一落下来,别说赵明修,连周勉的眼神都狠狠一缩。
借案遮账,借账养人。若真是这样,那就太狠了。诏狱本该是审人、锁人、要命的地方。户部本该是算粮、算钱、算国本的地方。这两处若真悄无声息搭上了线,那说明有人在拿最要命的地方,给最要钱的地方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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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瓛的目光缓缓沉了下去。
"赵明修。
"
"下官在。
"
"这页补录,是你签的。”
"是。
"
"签押里这个‘顾’字,你认不认得?
"
赵明修咬紧了牙。
"不认得。
"
"不认得?
"陆长安笑了,
"那你们户部挺有意思。别人来送补录册,你不问来历,不问经手,不问哪个司哪个房,抬手就敢签。赵大人,你胆子不小啊。这要是搁我身上,别人递过来一张纸我都得先看看是不是催命符,你倒好,人家递什么签什么,比盖章机器还省心。“
赵明修脸色发青。”补录向来流程繁杂,时有经转,下官不可能每一笔都——
"
"每一笔都不记得,是吧?“陆长安替他说完,”那也行。既然你不记得,咱们去问记得的人。
"
赵明修心头猛地一沉。
"谁?
"
"诏狱。
"陆长安慢条斯理道,
"那位‘病死’的旧吏既然不能说话了,总还有跟他打过交道的人能说吧?人死了,档案还在。档案比人靠谱,不会改口,不会喊冤,也不会半夜尿裤子。
"
蒋瓛冷冷接了一句:
"若没有,臣也能查出来。
"
赵明修这下终于不稳了。因为他听懂了蒋瓛这句话的意思——查得出来,最好。查不出来,那诏狱总有办法让人想起来。
他突然往前一步,像是还想说什么。可蒋瓛抬手一挥,门外两名锦衣卫已经进来,站在了他左右。
赵明修脸色骤变。
"蒋大人!下官乃户部郎中,你无知——“
蒋瓛面无表情。”陛下有旨:此案若涉旧线,卿可便宜行事,不必事事奏报。现在,赵大人,劳驾你跟我走一趟。“
赵明修额头终于见汗了。可他还不死心,猛地转头看向周勉。
”周大人!您就任由他们这么把下官带走?下官若真在户部有罪,户部自有规矩,何至于——
"
"够了。“周勉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却比刚才沉了许多,”赵明修,你若当真清白,走这一趟,正好还你清白。可你若不清白——“
周勉停了一下,盯着他,一字一句:
"那你最好现在就想明白,你到底是要替谁扛。”
这话太狠。狠的赵明修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陆长安在旁边听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帮老狐狸,平时看着一个比一个稳重,一旦真逼到份上,嘴里捅出来的刀子比谁都尖。他陆长安那点损嘴,在这些人面前,顶多算小打小闹,人家这是往命根子上招呼。
赵明修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被锦衣卫一左一右扣住胳膊时,脚步竟明显顿了一下。
就那一下,陆长安就更确定了。这人不是不想说,是他背后那个人,比眼前的诏狱更让他怕。
蒋瓛见人押稳,转头看向陆长安。“义公子,与我同去?”
陆长安张嘴就想拒绝。可一看蒋瓛那张脸,他就知道这拒绝多半没用。
于是他只能叹了口气。“走吧。不过我先说好,若今夜又熬到天亮,明天太子问我脸色为何发青,我就实话实说,说是他爹逼的。我这张脸本来就不值钱,再熬两宿,连走夜路都不用打灯笼了,直接拿脸照路。”
蒋瓛沉默了两息,才冷冷开口:
"义公子还是少说两句为好。
"
"我若少说两句,今晚可能已经困死在这儿了。
"陆长安一边往外走,一边揉了揉眼,
"人一困,就得靠嘴吊命。你们锦衣卫靠刀活,我靠嘴活,各凭本事。
"
蒋瓛没法接。
出了户部,夜风更冷了。
宫道上灯火稀疏,几盏孤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青砖地上拖出一片一片晃动的光影。赵明修被押在前头,一路都不说话,背影绷得像根弦,脚步声踩在空荡荡的官道上,一下一下,闷得像敲棺材板。
陆长安跟在后头,缩着脖子走在夜风里,看着那身影,忽然问了句:
"蒋大人。
"
"说。
"
"你觉得这人会开口吗?
"
蒋瓛看都没看前头,只淡淡道:
"会。
"
"这么有信心?
"
"不是信心。
"蒋瓛语气平平,
"是经验。
"
陆长安顿时闭嘴了。行,这回答很蒋瓛。简洁、冷、还带着一股子不用解释你也别问的杀气。
很快,一行人重新进了诏狱。
诏狱还是那个诏狱。冷,暗,潮,安静得像永远晒不到太阳的地窖。
陆长安每回来这里,都有种自己是被生活反复召回公司的感觉。只不过别人回公司是加班,他回诏狱是加命。而且连加班费都没有,顶多事后挨朱元璋一顿骂,算是精神补贴。
蒋瓛没带他们去审讯房,而是直接去了偏库——上次陆长安翻旧卷宗的那个地方。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纸墨混着霉味的潮气迎面扑来,比上回还重,像是这些旧卷宗趁他不在的这些天,又在暗处多沤了一层。架子上的卷宗还是那么密,一卷挨一卷,齐齐整整码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群蹲了很久的旧鬼,正等着有人来翻它们的老底。
蒋瓛命人把赵明修先押在外头,又让人点亮了三盏灯。
陆长安揉了揉鼻子。“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诏狱里老有人‘病死’了。”
蒋瓛抬眼看他。
"为何?
"
"熏的。这味儿再闷两年,活人都能闷成标本。”
蒋瓛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接这句。
陆长安则已经熟门熟路地走到之前翻过的那几架卷宗前,开始往外抽。他记性不差,尤其是那几个让他印象深的名字和签押位置,几乎一翻就能翻到。
果然,不过一刻钟,他就从一卷旧提审录里找出一页泛黄纸张,递给蒋瓛。
"你看。
"
蒋瓛接过,只扫了一眼,目光便凝住了。
那页旧提审录的末尾,经手小吏那一栏里,有个已经被水渍晕开大半的名字。前头看不清,可最后一个字,正是——顾。
陆长安又翻出另一卷旧供录。“还有这个。”
这一次,是一份库房领物单。签押处,同样有个顾姓旧吏经手的痕迹。
最要命的是,日期。和户部那页补录册上的补签日期,竟只差了三天。
屋里一下子静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残字可能重了”的巧合了。这是时间、位置、经手,都开始往一处咬。
蒋瓛盯着那两页旧卷宗,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把人带进来。
"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片刻后,赵明修被押进偏库。
他刚一进门,目光便落在桌上那几页旧卷宗上。灯火照着纸面泛黄的字迹,也照着他的脸。
只一眼。陆长安就看见他瞳孔狠狠缩了一下。
够了。这反应,已经够了。
陆长安慢慢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自己今晚又被命运狠狠摆了一道。因为事情到这一步,已经彻底不是单纯一桩户部做账案了。
户部账里藏着诏狱旧吏。诏狱旧吏背后,未必没有更深的手。
而他,陆长安,一个本来只想少干点活、混口饭吃的现代摆烂社畜,现在居然站在诏狱偏库里,和蒋瓛一起拿着几页旧卷宗,准备撬开一位户部郎中的嘴。人生走到这一步,已经不能说是跑偏了。这叫出门买个早饭,一拐弯发现自己站在刑场上了。
蒋瓛缓缓把那几页东西摊开,抬眼看向赵明修,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
"赵大人。现在,你还说不认得这个‘顾’字么?
"
赵明修站在灯下,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他看着那几页卷宗,喉头滚了滚,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偏库里只听见灯芯偶尔爆出一声细响。
半晌之后,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怪。不是认命,也不是崩溃,更像是知道自己终究藏不住了,于是反倒生出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陆长安心里顿时一紧。因为他知道——这种笑,一般都意味着后面要吐出来的,不会是什么小事。
果然。下一刻,赵明修缓缓抬起头,眼里竟带了一丝近乎发狠的冷意。
“我若开口——
"
"你们敢听吗?”
偏库里,灯火猛地晃了一下。
陆长安心口一跳,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下意识想骂人。
得。又来。
每次有人憋到最后才用一句“你们敢听吗”,后面绝对不是什么“我偷了隔壁王大爷家两根葱”。
而蒋瓛只是盯着他,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
"你说。
"
"我听。
"
赵明修又笑了一下。
然后,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让陆长安听完之后,脑门
"嗡
"的一声,整个人都差点没站稳的名字。
因为那名字,不在户部。
也不在诏狱。
而是在——
中书旧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