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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礼部主客司邓明远……不见了!
"
这一声报进御书房时,陆长安正困得眼皮打架,脑子里已经开始提前给自己挑明天补觉的地方了——杂作房那把旧椅子不错,靠墙那面还能挡风。
结果这一嗓子下来,他那点可怜的困意,当场就被吓没了大半。
不见了?坏了。还是晚了一步。
御书房里一下静了。
朱元璋站在御案前,手边摊着那本刚从邓明远处截下来的《平账便录》,灯火照着那张本就沉黑的脸,更显得压人。
他没有立刻发怒,甚至连声音都不高,只淡淡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不见的?
"
报信的小太监跪得死死的,头几乎贴到地上。“回陛下,礼部那边刚刚去拿人,值房中灯还亮着,茶也尚温,门窗未坏,只后院角门虚掩。守夜的小吏说,一刻钟前,好像看见有人低着头从偏廊过去,还当是邓主事身边跑腿的,未敢多问。
"
"一刻钟。
"朱元璋缓缓重复了一遍。
陆长安站在下头,心里
"咯噔
"一下。一刻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若真让人提前做了准备,这会儿别说人,怕是连该烧的、该递地、该藏的,都已经动起来了。
朱元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看?”
陆长安头皮瞬间发麻。他就知道。这位洪武皇帝一旦用这种语气问
"你怎么看
",那就说明——不管他待会儿答得对不对,今晚都别想睡了。上辈子甲方说“我们再对一下”是这个意思,老朱说
"你怎么看
"也是这个意思,换了个朝代,加班的味儿一点没变。
陆长安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脑子飞快转了几圈,最后咬牙开口:
"回陛下,儿臣觉得……先别急着封死全城。“
蒋瓛站在一旁,微微抬了下眼。朱元璋眯起眼。
"为何?
"
"因为邓明远若真是慌了神才跑,那这会儿他多半是往外冲。“陆长安边说边理思路,”可若他不是慌,而是早有准备,那他第一件事,未必是跑人,而是跑东西。“
御书房中静了几分。朱元璋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陆长安咽了口唾沫。”邓明远在礼部主客司,管的是宾客、馆驿、会同、文移、使节来往。他这种人,最熟的不是刀兵,是路子。他要出城,未必亲自出城。可他若手里还有没来得及毁的册页、名录、签押、旧单,他一定先想法子把这些送出去。“
蒋瓛的神色终于认真了些。
陆长安越说越顺。”真要四门大封、满城搜人,动静一大,城里那些还没露头的线,立刻全缩回去。可若先堵驿路、夜文、馆驿牌符、会同馆出入,就不一样了。人不一定能马上抓着,但东西只要卡住,他就等于没跑成一半。跑了人不怕,怕的是跑了证据——人跑了还能追,证据烧了可就没了。
"
朱元璋听完,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片刻,忽然问:
"那你觉得,他现在最可能往哪儿去?
"
陆长安想都没想。
"会同馆。
"
"理由。
"
"礼部主客司的人,最会藏人的地方,不是民巷,不是酒楼,不是南城破庙。“陆长安抬起头,”是名册里。只要他把自己塞进会同馆某间宾舍,哪怕只是多出一个‘病了的杂役’、‘临时换班的馆夫’、‘夜里代跑腿的译字生’,别人也未必一眼看得出来。而且,会同馆这种地方,夜里人杂,馆役、随从、译字、厨役来回跑,比别处更容易藏。说白了,这地方就是个天然的人形迷宫,专治锦衣卫。“
朱元璋眼底寒意一凝。
”常安。
"
"奴婢在!
"
"传旨。四门不必大张旗鼓,但所有夜出公文、馆驿牌符、会同馆名册、夜船小码、驿站快脚,一律给朕暗查。蒋瓛——
"
"臣在。
"
"你带人去会同馆。若邓明远真藏在那儿,不必惊宾客,先给朕把那只耗子揪出来。
"
"臣领旨。
"蒋瓛抱拳应下,转身便走。
朱元璋看了陆长安一眼,冷冷补了一句:
"你也去。
"
陆长安刚要下意识说
"不去
",嘴张到一半,硬是憋了回去。
行。就知道跑不掉。什么时候老朱说
"你也去
"的意思变成“你可以不去”了,那大明估计也该亡了。
他只得低头。“儿臣遵旨。”
会同馆离礼部不算太远。一路上夜风吹得人骨头发冷,陆长安裹着外袍跟在蒋瓛身后,心里已经把邓明远祖宗八代都骂了一遍。
好端端一个礼部主事,不老老实实等着挨查,非要半夜跑。跑就跑吧,还偏偏挑这种他最困的时候跑。这不是找死,这是纯纯不讲武德。你要逃跑好歹也等天亮,让我先睡一觉再追你,大家都体面。
蒋瓛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义公子在嘀咕什么?”
陆长安打了个哈欠,实话实说:
"我在骂人。
"
"骂谁?
"
"骂邓明远。“他一脸认真,”他白天不跑,晚上不跑,偏偏这时候跑。我觉得他对人很不尊重。至少也该等我吃完宵夜再跑。“
蒋瓛沉默了两息。”……义公子真是心大。
"
"我不是心大,我是太困。人一困,脾气就容易差。待会儿若真抓着了,能不能先让我骂他两句再绑?
"
"不能。
"
"那真可惜。
"
蒋瓛懒得理他,直接催马加速。
会同馆夜里比白日安静得多。大门半掩,内里灯火稀疏,只有几个守夜馆役提着灯笼来回走动,见锦衣卫突然到了,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馆丞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男人,披着外袍一路小跑出来,额头都见汗了。“蒋、蒋大人……这深夜来馆,所为何事?”
蒋瓛懒得跟他废话。“夜点簿、晚食簿、杂役轮值簿,立刻拿来。”
周馆丞脸色一白,心知事情不小,不敢多问,赶紧叫人去取。
陆长安站在廊下,打量着会同馆的格局。前院是正宾舍,后院连着偏舍、厨下、杂役房、库房,再往后还有一条小巷,直通一处偏门。只看一眼,他心里就冒出两个字——好藏。
这种地方,若没名册、没流程、没清点,只靠人海搜,天亮也未必搜得完。上辈子做过一次仓库盘点,三千平的库房翻了两天都没翻完,这会同馆比那库房还大,还活着人,还会跑。
很快,几本册子被抱了来。陆长安接过去,蹲在廊下就翻。蒋瓛本想直接围馆搜人,见他翻得认真,也暂时按住性子,站在一旁看。
周馆丞在边上站得笔直,额头冷汗一点点往下淌。
陆长安先翻夜点簿,没看出问题。再翻杂役轮值簿,也没什么大破绽。
可翻到晚食簿时,他手指忽然停住了。
"等会儿。
"
蒋瓛立刻低头。“看见什么了?”
陆长安指着一行字。“西偏院甲三舍……晚食三份,素汤一盏,净水一壶,病者不食荤。”
周馆丞连忙道:
"是、是有这么一笔。
"
"甲三舍住的是谁?“
周馆丞翻起夜点簿,越翻脸色越不对。”回义公子,是高丽来的两名译字生,外加一名老馆役。
"
"谁病了?
"
"这……没、没报过啊。“
陆长安合上册子,缓缓站起身。
”那就巧了。没人报病,偏偏多了一盏病号素汤。不是里头真突然多了个人,就是你们会同馆夜里喜欢给空气送饭。周馆丞,你们这馆可真讲人情味,连鬼都管饱。
"
周馆丞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蒋瓛目光一寒,当即抬手。
"围西偏院。
"
数名锦衣卫立刻分散开来,脚步极轻,刀却都已出了半寸。
陆长安也跟着往西偏院去,心里一边走一边骂。邓明远这孙子是真会藏。要不是他脑子里还有点上辈子被各种表格折磨出来的职业病,谁能想到从一盏素汤上去找人?审计这行当,穿越了都甩不掉,比狗皮膏药还粘。
西偏院很静。静得只听见风掠过瓦檐的声音。
甲三舍的门虚掩着,灯也熄了,像是早已睡下。蒋瓛抬手一压,两个锦衣卫悄无声息靠上去,一左一右把门推开。
屋里果然有人。床上裹着一床被子,背对着门,像是个正在睡觉的病人。
陆长安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对。那人背太僵。睡着的人,不会连肩膀都绷着。他见过真正睡着的人什么样——他自己就是,一沾枕头,三秒钟就能软成一摊泥。眼前这位,硬得跟门板似的,演技差得连群演都不如。
下一刻,蒋瓛一个眼神落下,锦衣卫猛地扑上。
几乎同时,床上的人影暴起,反手就是一道寒光!
"当心——“
陆长安话音刚起,蒋瓛已先一步上前,刀背狠狠一磕。
”咔!
"
那人手腕一歪,短匕当场落地,人也被踹得滚下了床。
不是邓明远。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瘦,阴,眼神狠得发毒,一看就不是馆役,也不是译字生。
蒋瓛一脚踩住他胸口,声音冰冷:
"邓明远在哪?
"
那人不答,反而猛地往床后一扑,动作快得像条蛇。
陆长安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床后那面墙,竟留着一道细缝!
"墙后有门!
"
蒋瓛脸色一沉,挥手便让人追。暗门被猛地撞开,里头是一条只够一人弯腰穿行的窄道,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前头隐隐有脚步声。
"追!
"
一群人顿时冲了进去。陆长安也被裹着往里跑,跑了没几步就开始后悔。他上辈子坐办公室,这辈子虽然没少折腾,可归根结底还是个社畜底子。这种钻地道、半夜追人、刀光剑影的活儿,根本不适合他。可不适合归不适合,脚下还是得跑。因为前头那人若真是邓明远,今夜放跑了,后面就不知道还要死多少脑细胞。他这辈子脑细胞本来就不富裕,死不起。
暗道尽头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人把灯笼往后一摔。紧接着,火光一蹿,烟气直冲出来。
"他点了灯!
"
"冲过去!
"
众人一头钻出暗道,外头竟是会同馆后厨连着柴房的小院。夜风一吹,院子里全是泔水、剩菜和木柴混在一起的怪味。
两个身影正在那儿慌作一团。一个穿着驿卒短褐,显然是给邓明远打掩护的;另一个灰衣灰帽,脸上还沾着汗,正是礼部主客司邓明远!
蒋瓛低喝一声:
"拿下!
"
邓明远却根本不跟他们缠。他眼见暗门已破,连回头都不回,抄起地上一盏残灯就砸向旁边柴堆。
"轰
"的一下,火苗顿时蹿起,照得整座小院一片通红。
馆役们惊叫四散。那驿卒拼命拔刀拦人。邓明远趁这空隙,竟直奔角落里那辆泔水车而去。
陆长安看得眼皮猛跳。
"我就知道!
"
礼部的人,跑起来是真不要脸。正门不走,暗道不够,最后还想钻泔水车?你要是成功了,那才是真正的
"全身而退
"——全身泔水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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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明远一把抓住独轮车把手,正要往偏门冲去,陆长安下意识四下一扫,正好看见旁边倚着一根顶门木闩。
来不及多想,他抄起来就狠狠杵到了车轮底下。
"咔!
"
木闩死死卡进轮辐。邓明远发力一推,那独轮车不但没走,反而猛地一歪。
下一瞬,两大桶泔水混着残羹冷炙,狠狠扣了他一头一脸。
"哗啦——
"
邓明远整个人直接摔进泥水和馊汤里,官帽滚了,袖子湿了,脸上的表情从慌到懵,再到彻底裂开,只用了一个眨眼。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就连那个还在拼死拦人的驿卒,都明显愣了一下。
蒋瓛反应最快,几个箭步上前,一脚将邓明远踹翻,绣春刀已压上了他脖颈。
"跑啊。继续跑。
"
邓明远嘴里全是泔水味,张口就吐,脸色比纸还白。
而那名驿卒也在这一怔的工夫里被两名锦衣卫狠狠按倒,怀里掉出个油纸包。
蒋瓛抬了抬下巴。
"取来。
"
油纸包被递到他手里。不厚,也不算重,不像金银,倒像册页或折本。
邓明远一看见那油纸包,整个人瞬间激动起来,拼命挣扎。
"不能拆!
"
这三个字一喊出来,蒋瓛眼神更冷了。
"看来就是它了。
"
说完,他一把扯开油纸。里面赫然躺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发旧,边角磨损的厉害,显然不是今晚才写出来的东西。可真正叫人心里发寒的,是那封面上四个不太起眼的小字:
平账便录。
陆长安心头
"咯噔
"一下。又一本?不对。不是
"又一本
"。很可能是——真正那一本。先前御书房里翻的那本,多半只是邓明远手里的抄页或续本。而这一本,才像真正沿用多年的旧手记。
蒋瓛翻开第一页,目光只扫了一遍,神色便彻底沉下去。他没有当场多看,而是直接把册子收起。
"带回宫。
"
邓明远顿时像被抽了骨头,脸色灰败得吓人。那驿卒则拼命挣扎着想咬舌,被锦衣卫先一步卸了下巴,只能发出
"呜呜
"的闷响。
陆长安扶着墙,低头看了眼自己鞋尖上溅到的泔水,又抬头看了眼一身馊汤的邓明远,忽然觉得这事荒唐得很。
他明明只是想活着。想少干活。想有空晒太阳、打盹、喝口凉茶。结果现在,他半夜站在会同馆后厨,和锦衣卫一起追礼部命官,还用一根木闩干翻了人家的泔水车。这日子,真是越来越不像人过的了。他怀疑自己上辈子不是欠了老朱的钱,是欠了他一整条命。
蒋瓛走过来,瞥了他一眼。
"义公子眼力不错。
"
陆长安叹了口气。
"我不是眼力不错。
"
"那是什么?
"
"我是命不好。我每次都只是想躲远点,结果总能刚好碰上最不该碰的地方。别人躲雨往屋檐下跑,我躲雨能跑进雷区。“
蒋瓛沉默片刻,居然道:
"或许不是命不好。
"
"那是什么?
"
"是你这张嘴太灵。”
陆长安一时竟无言以对。行。连蒋瓛都开始会说人话了。这大明的气运怕是真要变了。
回宫时,天色已经隐隐有些发白。
御书房里灯火未灭。朱元璋仍站在御案前,像是从他们出去后就没挪过地方。
邓明远被押进来时,身上还残留着泔水和烟火混成的怪味,狼狈得几乎不成人样。常太监闻着味儿都皱了下眉,却一句话没敢说。
蒋瓛上前,将那本册子双手奉上。
"陛下,人在会同馆后厨暗道中拿住。这本《平账便录》,是在其试图借泔水车脱逃时夺下的。
"
朱元璋接过册子,没急着看邓明远,先翻开了第一页。
御书房里静得针落可闻。
一页。两页。三页。
朱元璋越翻,脸色越沉。
陆长安站在下头,困是困,可这会儿一点睡意都没了。因为他看得出来,老朱不是简单地在看一本册子。他是在一点点往外翻一张旧网。
翻到第四页时,朱元璋忽然停住了。
随后,他抬眼看向邓明远,声音冷得像冰。“你们倒是会平。”
邓明远嘴唇抖了抖,没敢说话。
朱元璋把册子往案上一摔。
"工部废料平项。户部秋粮补项。礼部夜簿换项。诏狱提审转项。你们是把朕的大明,当成你们自个儿的烂账房了?
"
最后一句落下,御书房里的空气像一下沉了数倍。
邓明远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浑身发抖。
"陛下饶命!臣、臣只是——
"
"只是什么?
"朱元璋一步步走下御阶,盯着他,
"只是替人办事?只是临时补录?只是旧例沿用?你们这些废物,做脏事时一个比一个手稳,到见了朕,倒都学会喊冤了。
"
邓明远脸白得发灰,嘴张了几次,却没吐出半句真话。
朱元璋没再看他,而是转头看向陆长安。“你怎么看这本册子?”
陆长安被点到,心里骂了句娘,面上还得老老实实上前。他接过册子翻了几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玩意儿,比他想的还邪。
它不是流水账,更不是普通名册。它像一本
"操作手册
"。谁家有缺,怎么补;谁家有错,怎么抹;谁家要把死账变活账,活人变死人,死人再换个名字活回来——里头都写得不明不白,却又刚好够懂的人一眼看懂。
上辈子他见过最邪门的东西,是某家公司传了三代的
"避税宝典
"。这本《平账便录》比那个还狠——人家避税顶多坐牢,这本玩的是人命。
陆长安吸了口气。“回陛下,这不是一本记过往的册子。
"
"那是什么?
"
"是一本……教人怎么继续干的册子。”
御书房里一下静了。蒋瓛眼底一动。朱元璋盯着他。
陆长安硬着头皮往下说:
"它不是在记'谁做了什么',而是在记'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平'。换句话说——这不是一伙人临时起意的贪。这是……有人把这门脏活,做成了手艺。还是那种师傅带徒弟、一代传一代的手艺。
"
话音落下,朱元璋眼底杀意骤然一凝。邓明远浑身一软,几乎瘫到地上。
陆长安心里也跟着一凉。因为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彻底明白了。工部、户部、礼部、诏狱,这些日子他们翻出来的,不是几根散线,是一整套旧法。一种从中书旧案后残留下来的,专门用来平账、抹痕、替换、遮掩的旧手段。
这就意味着——真正该怕的,还在后头。
朱元璋盯着邓明远,声音低得可怕。
"朕最后问你一遍。这册子,是谁给你的?
"
邓明远嘴唇一颤,脸色惨白,像是想开口,又像是不敢。
陆长安在旁边看得分明。这人怕。不是怕死。是怕比死更快的东西。
朱元璋显然也看出来了,冷笑一声。
"你不说,朕也会查出来。可你若说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没半分温度,
"朕还能让你死得利索些。
"
邓明远猛地一抖。
御书房里静得可怕。
半晌,他终于像被人抽干了力气似的,低低吐出两个字:
"顾……四……
"
陆长安心里一震。果然。顾四这条线,真的还活着。而且比他们之前摸到的,还深。
朱元璋缓缓直起身,目光越过邓明远,落在那本《平账便录》上。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
"蒋瓛。
"
"臣在。
"
"从今夜起,礼部、工部、户部、诏狱旧卷,全给朕翻。朕倒要看看——这些见不得光的脏手,究竟还藏着多少。
"
说完,他又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被这一眼看得头皮一麻。
果然,下一刻,朱元璋就补了句:
"你,也继续跟着。“
陆长安眼前一黑。他本来只是想躺平。结果现在倒好,躺椅还没坐热,自己已经被老朱绑在这条旧账线上了。而且绑得越来越紧,越来越死,照这个速度下去,他怀疑自己很快就要从”大明纠风办总办头子
"升级成
"大明六部总审计师兼首席背锅官“。
偏偏他还不敢拒绝。只能低头应下。”儿臣……遵旨。“
朱元璋冷哼一声,像是看穿了他心里那点怨气。”怎么,不情愿?“
陆长安嘴角抽了抽,老老实实道:
"回陛下,情愿。
"
"朕看你脸色不像。
"
"儿臣只是觉得……这差使越做越不像人干的。儿臣现在上班比诏狱的犯人还早,下班比御书房的蜡烛还晚,蜡烛好歹烧完了还能换根新的,儿臣这根不行,烧完了还得接着用。
"
"那你就少说两句废话,多干点正事。
"
陆长安彻底没脾气了。他现在算是明白了,在朱元璋这里,自己这条命已经不完全归自己了。至少在这张旧网没彻底翻干净之前,老朱绝不可能放他去晒太阳。
而就在这时,御书房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小太监跪在门口,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东宫那边来报——
"
陆长安心里猛地一跳。东宫?坏了。
果然,下一刻,那小太监颤声道:
"太子殿下今晚的药,送到一半……少了一味!
"
御书房里,空气骤然死寂。
朱元璋的脸,在那一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而陆长安也在这一刻清清楚楚地意识到——
《平账便录》这张网,远比他们想的更大。
因为它现在,已经不只是碰到了礼部、户部和工部。
它开始——往东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