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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001c东宫这一夜,谁都别想睡了。
那张三个月前的春膳留底单一送进来,朱元璋连坐都没坐,抬手就在殿中把纸摊开。烛火被夜风压得一矮,纸面上那一点改笔立刻跳了出来,像谁故意在上头弹了一下墨。
原本那一栏写的是
"清心汤
",后头被人在
"心
"字上添了一撇,改成了
"清必汤
"。
只多一笔。
看着像抄录时手滑带出去的一道。
可陆长安只扫一眼,后槽牙就开始发酸。
这种改法,他太熟了。
上辈子公司里最恶心人的,从来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假账,而是这种
"多一点少一点、看着像写错、查起来又容易让你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
"的脏话。坏就坏在——它永远给自己留了一层
"也许只是误会
"的皮。
陆长安心里默默吐槽:好家伙,原来甩锅艺术是自古相传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洪武年间就已经有人在悄悄申遗了。
朱元璋拿着那张单子,声音冷得像井里捞出来的铁。
"三个月前,就有人碰过东宫的膳供?
"
没人敢接。殿中跪了一地,连喘气都小心得像偷的。
朱标靠在榻边,方才那阵胸闷稍缓,脸色仍白,神色却稳。他垂眼看了那张单子一眼,轻声道:
"父皇,若真是三个月前就有问题,那今夜这碗汤,便不是一时起意了。
"
朱元璋眼角狠狠一跳。
陆长安心里也跟着一沉。
对。若只是今夜一碗汤,那叫试探。可若三个月前就有人敢动东宫常用汤饮的单子,那就说明——不是有人今晚临时起了坏心,是这条线,早就埋在东宫里了。而且埋得比他们想得深。
朱元璋缓缓把单子按在案上,指节压得纸角发白,扫视殿内一圈,声音压得极轻。
"好。
"
"很好。
"
"太子平日喝药、进膳,朕原以为是朕的东宫在伺候。
"
"现在看来,倒像是给外头那些脏手,开了个后厨。”
最后一句落下来,连蒋瓛都听得眼皮微动。
老朱这是真起杀心了。
陆长安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心里那根社畜本能的弦
"嗡
"地绷紧——完了,这要是任老朱顺着火气一刀劈下去,今夜东宫少说得抬出去十几个。杀得快,不代表查得清。
他在心里哀嚎了半声:我只想回去睡觉啊,谁家义子半夜三点还在给公司查内部烂账的?加班费呢?值班补贴呢?陪睡费呢?
哀嚎归哀嚎,脚还是得往前挪。
"陛下。
"
朱元璋转头看他。那眼神很明显——你最好有用,不然朕连你一起骂。
陆长安吸了口气,尽量把话说得通俗。
"儿臣觉得,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先砍谁。
"
"是先弄明白——这口锅,到底是谁先背,谁又一路甩到了现在。
"
朱元璋眉头一沉:
"锅?
"
"对。
"陆长安点头,
"殿下今夜喝的,表面是药,实则是一整套流程。抓药的是一拨人,验方的是一拨人,入内坊的是一拨人,膳房煎汤又是一拨人,最后送到殿事就会变成——
"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跪着的那帮人。
"人人都说不是我。
"
朱元璋没吭声。
可陆长安知道,他听进去了。因为这位洪武皇帝最恨什么?最恨有人借规矩躲刀。偏偏这种事,最擅长的就是一层一层往后推,推到最后,推成查无实据。
陆长安继续往下说:
"现在若只拿一个吴内侍开刀,或只盯这碗汤,后头的人很可能乐得很。因为锅终于有人背了。可真正的问题,反而会继续留着。“
蒋瓛在旁边冷声道:”义公子的意思,是连夜把这条红线摊开来查?
"
“不是供线。”陆长安纠正,
"是责任线。“
他抬头看向朱元璋。
”陛下,把膳房、内坊、太医院这三边今夜能做主的人,都叫到偏殿去。账册、留底、轮值、验方、签押,一样不许少。
"
"儿臣今夜不查谁先认罪。
"
"儿臣先查——谁最会甩锅。
"
这句话一落,殿里跪着的那群人,脸色齐齐变了。因为谁都知道,会甩锅,某种时候比真犯了事还可怕。
朱元璋盯着陆长安看了两息,忽然冷哼一声。
"行。
"
"朕今晚就看你,怎么把这口锅给朕拆了。
"
偏殿很快就收拾出来了。
一张长案摆在中间,案上堆了厚厚一摞册子。左边是太医院送来的验方簿、用药簿、改方小记;中间是东宫内坊的验收入库簿、转手簿、药膳留底单;右边是膳房的煎煮簿、送膳簿、值火名册。三堆册子并排立着,像三座压在胸口的小坟。
陆长安看着这阵势,心里一阵熟悉的反胃。这感觉太熟了,熟到他都想问一句:能不能给他配台电脑,再来杯美式,加浓缩,不加糖,续命用。可惜大明没有电脑,也没有美式。只有老朱。
而老朱此刻就坐在上手,黑着脸,一副“你最好别让朕失望”的样子——比任何KPI老板都更有说服力,因为绩效差的直接物理消失。
朱标也来了,没继续躺着,肩上披着薄氅,坐在偏后一点的位置,脸色虽白,精神倒还撑得住。
陆长安在心里对自己念了一句:行吧,今晚又是大型朝堂版流程会议。区别只是上辈子会议开不好,最多被领导阴阳两句;这辈子开不好——真掉脑袋。而且还没有茶水间。
他走到长案前,先没翻册子,提笔在纸上刷刷画了三道大栏。
第一栏,写:方。第二栏,写:物。第三栏,写:手。
旁边的人都看不懂。朱标却先问了句:
"这是何意?
"
陆长安抬起头,耐心解释:
"方,就是纸上的东西。方子怎么开,怎么改,谁批的。物,就是实际送来的东西。药包、汤料、入库、出库、送达,到底是不是同一批。手,就是中间碰过的人。谁抓,谁验,谁接,谁煎,谁送。“
他把笔往案上一搁,笔杆在木面上敲出清脆一响。
”今夜只要这三栏有一处对不上,那就说明不是意外,是有人动了手。“
朱元璋看着那三道栏,手指在案边轻轻敲了两下。
”开始。“
陆长安点头,转身看向跪在左边的几个人。
”太医院,谁先说?
"
许医官只觉得喉咙发紧,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下官先说。
"
"好。
"陆长安翻开验方簿,指尖顺着那行字滑下去,
"殿下今夜所服安神方,是谁定的?
"
"下官与刘医官商议后定下。
"
"刘医官人呢?
"
"今夜不当值,在院中待命。
"
"待命?
"陆长安抬眼看他,
"殿下药方出了事,他人怎么没第一时间来?
"
许医官额头顿时冒汗。
"下官……下官还未来得及派人传……
"
"没来得及?
"陆长安笑了一下,
"你们太医院手脚挺慢啊,殿下汤都喝到嘴里了,你们连另一个定方的都还没叫来。是真慢,还是不想让他来?——我看你们院里这条传信的腿,平时是拿来走人的,还是专门留着关键时刻瘸的?
"
许医官腿一软,差点磕地上:
"义公子明鉴,下官绝无此意!
"
"有没有,先放着。
"陆长安低头在
"手
"那栏写了个
"刘
",继续问,
"今夜药方有无改动?
"
"无大改,只按常例稍作加减。
"
"加了什么?减了什么?
"
"减了半分安神,添了黄精益气。
"
"黄精是谁提的?
"
许医官喉头一滚,声音低了半度:
"……刘医官。
"
陆长安心里微微一动,脸上没露,只转向内坊那边。
"内坊谁主验收?
"
一个年近五十的老太监颤颤巍巍出列,声音尖细发干。
"回义公子,是老奴管着这一摊。
"
"你叫什么?
"
“老奴姓周,名不值提,宫里都叫一声周公公。
"
"周公公。
"陆长安把那张三个月前的旧单拿出来,摊开,
"这张单子,你认不认?
"
周公公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几分。
“认、认的……像是内坊旧单。”
"像是?
"
“时间久了,老奴……
"
"别来这套。”陆长安语气忽然一冷,
"认得就认得,不认得就不认得。你说'像是',是怕认下了后头要担事,还是怕不认我当场就拆你?
"
周公公
"扑通
"一声跪稳了:
"老奴认得!是内坊春膳旧档!
"
"这上头'心'字那一撇,谁加的?
"
"老奴……老奴看不出来。
"
"你看不出来,还是不敢说?
"
"老奴不敢妄言!
"
"你倒很会活。
"陆长安嗤了一声,
"一张嘴三件套——不知道、没看见、只是路过。周公公,你这套要是拿去街口摆摊,保你一个月内坊都改姓周。
"
周公公的脸瞬间白了一层。
心里陆长安又补了半句:可惜这摊子摆在洪武朝,老朱不看戏,老朱直接拆台。
"那我换个问法。殿下常用药膳、汤饮,内坊近半月是你亲自验,还是底下人代验?
"
周公公连忙答:
"多是熟手轮着验,老奴只盯大项。
"
"熟手有哪些?
"
"吴内侍、张承、还有……还有一个小内侍叫福顺。
"
"吴内侍已经死了。”陆长安盯着他,
"张承和福顺人呢?
"
两个内侍从后头跪着爬了出来,脸都青了。陆长安目光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最年轻的那个福顺身上。脸白,手抖,眼神飘。这三样单独拎出来都可以解释成
"吓的
",合在一起再加上第四样——袖口边那一点极细的黄褐色粉末——就成了另一回事。
别人看不见。陆长安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点破,转向膳房。
”膳房谁说?
"
膳房那边跪着个胖胖的中年总管,额头全是汗,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啪嗒一声,在这安静得像水底的偏殿里都显得刺耳。
“回义公子,小的是膳房掌灶,姓吴。”
陆长安一听这姓,心里就烦。怎么哪儿都是姓吴的,这姓今晚是开年会吗?
"你跟死的那个吴内侍有亲?
"
"不、不敢攀亲,只是都姓吴……
"
"今夜清汤谁做的?
"
"值夜的厨役炖底汤,小的看过一眼,按例送出。
"
"按例?
"陆长安抬头,
"你们膳房最喜欢这两个字。
"
吴总管喉头一滚。
"什么叫按例?谁开的单?谁拿的料?谁点的火?谁装的盏?谁送出膳房门?
"
一连串问下来,吴总管额头的汗越冒越多。因为他发现——他竟一时答不全。这事若平时,当然没人这么细问。可现在细问了,麻烦就来了。
“回、回义公子……底汤是厨役煨的,装盏是灶下小太监装的,出门前由小的看过,至于谁一路送到殿下那边……”
吴总管说到这儿,声音一顿。
陆长安立刻接上:
"说不出来了?
"
"不是,小的记得……只是、只是今夜乱……
"
"你也很会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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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长安低头要去翻册子,袖子不巧扫过案边一支没归位的毛笔,墨珠
"嗒
"地蹭在袖口,晕开一小团乌。
他盯着那团墨看了半息,面无表情地把袖子一抖,抬眼冷笑。
“东宫储君入口的清汤,你一个膳房掌事,张口就是'乱'?按你这说法,今夜谁要是死在这碗汤里,回头墓碑上也就写四个字——当晚,太乱。省事得很,连谥号都不用请了。”
吴总管一个激灵,险些一头栽进青砖里。
偏殿里一时鸦雀无声。连朱标都听得微微眯起了眼。他向来待下宽和,对东宫这些人未必真苛刻到哪儿去。可宽和,不代表傻。这会儿他也听出来了——不是一个人糊涂,是这三边都习惯了
"差不多
"。而
"差不多
"这三个字,平时是方便,出事时,就是要命。
陆长安见时机差不多了,转身指向案上三堆册子。
"太医院说,方子是齐的。
"
"内坊说,接手时多半也是齐的。
"
"膳房说,送出去时看着也没毛病。“
他顿了顿,忽然一拍桌子。案上那摞册子跟着一震,几支毛笔滚到案边。
”那我请问——
"
"药包里那味黄精,是它自己飞走的?
"
"汤里那点冲方药末,是它自己掉进去的?
"
"吴内侍是它自己跑去井边摔死的?
"
最后一句落下来,满屋子人心口都是一紧。谁都听明白了。这不是查药。这是查整条线怎么合起伙来装瞎。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目光冷了下来。
"太子吃的不是药。
"
"是一口锅。
"
"方出了事,太医院说是下头抓药的错。药进了内坊,内坊说自己只是登记转手。汤到了膳房,膳房说自己按例煎煮。最后送进东宫,谁都说自己没碰过。
"
"这一层一层推下来,出了事,锅就自己长腿跑了。
"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朱元璋:
"陛下,这不是哪一个人坏。是这整条线,已经坏出习惯了。
"
朱元璋的脸色沉得厉害,却一句没打断。因为陆长安这话,是真说到了根上。坏不是因为一个人敢伸手,坏是因为所有人都默认——反正出了事,先往后甩。甩着甩着,锅就没了。而太子,就是在这口大锅里被人慢慢碰的。
朱标也沉默了。他看着那三堆册子,眼底第一次浮出一种很深的疲惫。不是因为身体难受,是因为他忽然发现,东宫里这些平日看着顺顺当当、体体面面的供给流程,底下竟是这么烂的一摊泥。
这时,陆长安忽然伸手,把那张三个月前的旧单和今晚的药单并在一起。
“殿下,你看这里。”
朱标探身看去。
"旧单上'清心汤'三个字,被人在'心'字上添了一撇,硬生生改成了'清心汤'。
"陆长安用指背点了点那一撇,
"'清心汤'这四个字,翻遍太医院、内坊、膳房三处的簿子,都查不出是哪味药膳。
"
他又往今夜这张单子上一指。
"可今夜送进殿下嘴里的,名目写的却是‘清神汤’。“
他指节在两张纸上各敲了一下。”看出来没有?
"
朱标皱眉片刻,低声道:
"——都绕着'清'字。可改出来的那个'清心汤',根本不是药。
"
"对。
"陆长安点头,
"这才是最阴的一笔。”
"若改成另一味真药膳的名目,对账时一查就露;可改成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名目,粗看像手滑、像抄错,细查又对不上任何一本账——这张单子就成了三不管。太医院说不是他们开的,内坊说不是他们验的,膳房说更没见过这么个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改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要糊弄账。是在留记号。改来改去,看着都在‘清’字上打转——清心、清必、清神——可真到了入口那一刻,里头到底是清什么、补什么、冲什么,就全看下头那只手往里添什么了。
"
朱标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彻底沉了。
"所以,他们不是乱来。
"
"他们很熟。
"
"熟得很。“陆长安叹了口气,
"熟得像干过不止一次。”
偏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许医官的背后已经全湿了。吴总管更是抖得像筛子。倒是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小内侍福顺,听到
"不止一次
"这四个字时,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就这一下。
陆长安看见了。蒋瓛也看见了。但谁都没立刻点他。因为这种时候,一旦点破,对方反而容易死撑。得让他自己先乱。
陆长安装作没看见,只继续翻册子。他先看今晚轮值,再看三月前旧单,再看近半月药供熟手名单。
翻着翻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不大,却把殿里人都笑得心里发毛。
朱元璋抬眼:
"你又看出什么了?
"
"儿臣看出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
"说。
"
"吴内侍死了,大家都盯着吴内侍。可实际上,今晚和三个月前,都反复出现在‘验收’这一环的人,不是他。
"
陆长安说着,把三张单子往前一推,指尖落在同一个位置。
“是这个福顺。”
那小内侍猛地一抖,脑袋
"咚
"地磕到了地上:
"义、公子!小的冤枉!小的只是跟着打下手啊!
"
"你先别喊冤。“陆长安看着他,语气反而很平,
"我还没说你干了什么。我只是说,你在。”
福顺的嘴唇一下白了。
陆长安缓缓蹲下身,几乎和他平视。烛火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自己的影子投在福顺脸上,那张年轻的脸被切成半明半暗两块。
“你年纪不大,胆子却不小。今夜药少一味,三月前旧单有改变,验收这一环你都在场。而且——”
陆长安忽然抬手,抓住他袖口一抖。
一片极细的黄褐色药粉,顿时从褶皱里簌簌掉了下来,落在青砖上,薄得像谁失手抖落的一撮香灰。
满殿人脸色瞬变。福顺整个人都僵住了。
陆长安把那点药粉捻在指尖,凑到鼻下闻了闻,抬头看向许医官:
"这味,像什么?
"
许医官脸都白了,凑近一闻,声音都发颤:
"像……像是炮制过的黄精末。
"
黄精。
正是今夜药包里缺的那一味。
一瞬间,偏殿里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到了福顺身上,像一排冰冷的刀齐齐压下来。
福顺脑子
"嗡
"的一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张嘴就想哭喊:
"小的没有!小的真的没有!这粉、小的也不知从哪儿沾上的!“
陆长安盯着他,轻声道: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以为你碰的是药包,没人会去看你袖子。”
他顿了顿,心里不自觉地叹:这位小哥儿要是在现代进我们公司,八成是被安排帮领导顶背锅的实习生,离职前连工牌都拿不全。
“可惜了,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眼神还行。”
蒋瓛已经一步上前,冷声喝道:
"拿下!
"
两名锦衣卫瞬间扑上去,把福顺按死在地。福顺这下是真慌了,声音都喊劈了: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只是……我只是替人递了一下!我什么都不知道!
"
这句话一出来,陆长安心里就是一沉。
果然。
不是他一个人。他只是手。甚至可能连手都算不上,只是一只被推出来探路的小爪子。
朱元璋坐在上手,眼底那点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替谁递?
"
福顺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名字来。
蒋瓛刚要开口,陆长安却忽然抬手拦了一下。
"不急。
"
蒋瓛皱眉:
"还不急?
"
"现在问,他未必敢说。
"陆长安低头看着福顺,
"因为他怕。
"
"怕谁?
"朱元璋冷声问。
"怕那个让他碰药包、改名目、递东西的人。
"
陆长安顿了顿,目光落回案上的旧单。
"而且儿臣现在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
"什么?
"
"三个月前那张春膳单,为什么偏偏也是他在场?一个这么小的内侍,凭什么能在东宫药膳验收这条线上,一待就是三个月,还没人觉得不对?
"
这话一出,偏殿里几个人的脸色又是一变。尤其是周公公。他明明低着头,可陆长安还是看见了——这老太监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陆长安心里顿时有数了。好,这线还真不是从福顺这儿开始的。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周公公,语气平得吓人。
"周公公。
"
"老、老奴在……
"
"福顺是你手底下的人吧?”
"是……
"
"那我再问你一句。
"陆长安把那张三个月前的旧单拿起来,晃了晃,
"当时这张单子改过以后,是谁压着没往上报?
"
周公公整个人瞬间僵住。
偏殿里静得像死了一样。连朱标都慢慢坐直了身子。朱元璋更是眯起眼,一字不落地盯住了他。
周公公额头上的汗一颗颗往下滚,手都开始发抖。
陆长安知道,自己问到点上了。福顺只是脏手。可真正让这脏手能活三个月、不露破绽、甚至一直摸到今夜的人——不是膳房,不是大医院。很可能就是内坊这个负责验收和转手的老东西。
想到这里,陆长安忽然不想拖了。他向前一步,盯着周公公,一字一句地道:
"你若现在还说看不出来——
"
"那就只能怀疑,你不是看不出来。
"
"是你当初,亲手把这事压下去的。
"
"扑通!
"
周公公整个人一下跪塌了,额头重重砸在地砖上,砖面都被砸出一声闷响,声音都带着哭腔:
"陛下饶命!老奴……老奴当时真没想那么多!
"
这句话刚落,偏殿里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因为他说的是——当时。
不是今夜。不是刚才。而是三个月前。
也就是说——三个月前那次改单,内坊这边,真的有人看见了。也真的有人,把它压下去了。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上甚至看不出怒,只剩下一种让人发寒的平静。
"好。
"
"很好。
"
"长安。
"
"儿臣在。
"
"你方才说得没错。”
朱元璋缓缓看向满殿跪着的人,声音轻得可怕。
“太子吃的,从来不是药。”
"是一口锅。
"
"而且——
"
他的视线,最终定在周公公和福顺身上。
"这口锅,已经滚了三个月。
"
陆长安站在一旁,心一点点往下沉。
因为他知道——查到这里,这事已经不是今夜一碗汤、少一味药那么简单了。而是真有人,在三个月前就碰过东宫的入口之物。更要命的是——有人看见了,还替它按下去了。
这说明东宫里,不只是有手。还有——有眼,有口,有一整套会装瞎、会闭嘴、会把事平下去的人。
就在这时,蒋瓛忽然从福顺身上扯下来一样东西。
是一小截细细的红线头,藏在他腰带内侧,极不起眼,若不是蒋瓛那双手常年在尸身衣缝里翻证据,根本不会留意。
蒋瓛把它拈在指尖,凑到灯下,只看了一眼,神色就沉了下去。
陆长安皱眉:
"那是什么?
"
蒋瓛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不是普通线。这是……春和库药包上常用的系封线。
"
春和库。
这三个字一出来,陆长安心里
"咯噔
"一下,整条脊背都窜起一股细密的凉意。
来了。
上一章拦着朱元璋别砍人时,他就听供词里冒出过这个名字。当时只露了个头,像根浮出水面的鱼背,他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就被打发下去了。现在,这条线终于狠狠一口,从水底咬回来了。
偏殿里,周公公一看见那截红线,整张脸都灰了,跟刚从棺材里刨出来似的。
陆长安立刻意识到——真正的大鱼,恐怕不在东宫里,而在这个叫春和库的地方。
他缓缓抬头,看向蒋瓛,又看向朱元璋,心里那股不妙的预感,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因为他明白——若春和库真是东宫药膳暗线的上游,那接下来,他们要查的,恐怕就不是一个内侍、一张旧单、或者一碗汤了。而是整个宫里——到底是谁,在往东宫的命上,慢慢撒网。
而更可怕的是——
陆长安在心里反复咂摸
"春和库
"这三个字,那股熟悉感越咂越重,越咂越冷。
他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
也不只是上一章供词里那一次。
更早。早到他一时都想不起是在哪张嘴里、哪个没人留意的空当里漏出来的——只记得当时那人说得极轻、极顺,顺得像在报一样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寻常物件。
轻的,让他当场就放过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