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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章 宫里也有老油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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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长安一夜没睡。

    准确点说,是人还站着,魂已经飘得快找不回来了。眼睛睁着,脑子却像被人拿木棍在里头搅了一宿,昏沉地发胀,连耳边吹过的风都像在嗡嗡作响。

    可他还不能倒。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色刚褪出一层薄青,常太监就已经顺着廊下悄无声息地进来了。

    "义公子,娘娘那边请您过去一趟。

    "

    陆长安坐在东宫偏殿的小杌子上,手里还捏着昨夜给朱标写的那张

    "养身规矩

    ",整个人木得像块晒了一夜的冷石头。衣襟上还沾着半夜里被蜡烛烫出的一小点焦痕,他自己都没顾上掸。

    他如今这个身份,说尊贵也尊贵,说尴尬也是真尴尬。

    昨夜朱元璋一句话,把他按成了半个

    "义子

    "。宫里的人最会看风向,今早一见他,称呼已经齐齐变成了

    "义公子

    ",连廊下扫地的小内侍都学会了把腰弯得恰到好处。

    可陆长安心里明白。

    这不是血脉,不是恩宠,更不是什么一步登天。

    这是把他从泥里捞出来,又顺手按进了更深的一滩浑水里。

    在帝后面前,他得按规矩自称

    "儿臣

    "。在太子面前,他得称一声

    "臣弟

    "。可无论外头怎么改口,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刚从流民堆里挣出来、只想少惹麻烦、多活两天的陆长安。

    "常公公,

    "他抬头,声音发飘,

    "说句不该说的,我现在脑子里像住了十几只铜锣,待会儿若在娘娘面前一不小心说秃噜了,能不能算通宵办差后的工伤?

    "

    常太监听得眼角一抽,差点没维持住那张训练有素的笑脸。

    "义公子,这话您跟老奴说说也就罢了,见了娘娘,还是得把嘴收着些。

    "

    陆长安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

    上头写得明明白白——

    早起不可空腹理事。

    午后需起身走动。

    晚间折子不宜过多。

    药膳宜清不宜杂。

    心火重时,先缓一缓再议事。

    昨晚写的时候,他还挺顺手。现在一想到这玩意儿待会儿很可能不止马皇后会看,八成连朱元璋也得拿去细品两眼,他就觉得人生真是越活越离谱。

    他上辈子猝死在工位上。这辈子穿来大明,先是流民,后是卖躺椅的,再后来进过诏狱,如今倒好,开始给东宫和皇帝写养生手册了。

    这路数弯的太野,连喝醉了的月老都不敢这么乱牵。

    "走吧。

    "陆长安认命起身,拍了拍发麻的腿,

    "今天这道门,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

    坤宁宫比东宫更静。

    不是冷,也不是空,而是一种收得住、压得下的静。

    宫人走路没声,回话不乱,连廊下拂过去的风都像比别处更守规矩些。甚至廊柱下那几盆早开的迎春,花瓣都像被人一片片点过,该往哪儿垂就往哪儿垂,不多不少。陆长安刚进院门,心里就先冒出一个极其现实的念头——

    这里不好糊弄。

    朱元璋是烈火,发起来摆在脸上。朱标是温水,看着平和,实则什么都看得明白。

    可马皇后不一样。

    她像一口很深的井,表面平静,底下却什么都照得见。

    陆长安一边往里走,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预防针:陆长安你听好了,待会儿嘴皮子别乱动,眼神别乱飘,心里那点小九九能压多深压多深——进去一个活的,最好还能出来一个活的。

    常太监领着他入殿时,马皇后正坐在窗边,看一卷旧账册。

    她穿得素净,头上也没几样珠翠,整个人甚至称得上清淡。可就是这么安安静静坐着,满殿那股“谁都别想在我眼前弄鬼”的气,已经压得严严实实。

    窗纱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光,把她半边脸照得温润,另半边仍在阴里。

    陆长安不敢乱看,规规矩矩行礼。

    "儿臣见过娘娘。

    "

    马皇后放下册子,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起来吧。

    "

    "谢娘娘。

    "

    陆长安刚起身,便听她淡淡问了一句:

    "听说你一夜没睡?

    "

    "回娘娘,是。

    "

    "还给太子写了张规矩?

    "

    "……是。

    "

    "拿来我看看。

    "

    陆长安心里发虚,还是老老实实把那张

    "养身规矩

    "双手递了过去。

    马皇后接过去,一行一行看得很慢。

    她看得越慢,陆长安越心虚。不是怕她看不懂,而是怕她看得太懂。

    毕竟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一套

    "别把自己往死里用

    "的法子。放到后世,这是常识;放到洪武朝,放到储君身上,就多少有点像劝太子

    "别太拼

    "。

    这话不是不能说,但分寸稍偏一点,味儿就全变了。

    半晌,马皇后终于看完,把那张纸放在手边,指尖轻轻压了一下纸角。

    "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

    陆长安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算是。

    "

    "什么叫算是?

    "

    "就是……吃过亏。

    "陆长安轻咳一声,

    "吃亏吃多了,就知道有些事不能硬扛。人不是铁打的,绷得太久,总会断。

    "

    马皇后看着他,神色很淡。

    "你倒看得明白。

    "

    陆长安低头,不敢乱接。

    马皇后又问:

    "你劝太子少熬夜、少揽事、少耗心神,那你怎么不先劝劝自己?

    "

    陆长安一愣。

    "娘娘的意思是……

    "

    "我的意思是,

    "马皇后语气平平,

    "你昨夜跑东宫、跑会同馆、跑药房、翻旧单、查死人,忙到现在,脸色比太子还差。你倒是挺会替别人操心。“

    陆长安一下被堵住了。

    因为她说得一点没错。他这些天嘴里劝朱标

    "别熬

    ",结果自己先把自己熬成了一副快要散架的样子。

    心里还飘过一句自嘲:行吧,这就叫卖伞的淋成落汤鸡,卖棺材的头一个躺里头。上辈子他劝别人离职最上手,轮到自己加班还不是一样干到凌晨三点。

    想了想,他只能干笑一声。

    “儿臣命硬。”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命硬。

    "

    "你是嘴硬。”

    旁边立着的女官连头都低了一下,显然是在忍笑。

    陆长安顿时更尴尬了。

    这位娘娘眼光是真毒,一眼就把他的底子看穿了——而且是那种不带火气、不动声色的看穿,比朱元璋拍桌子骂人还让他后背发凉。

    马皇后没继续在这上头磨他,转而问道:

    "昨夜东宫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说说看,现在查到哪一步了。

    "

    陆长安立刻打起精神,将春和库、旧签房、周公公、福顺、三个月前的留底、清汤冲方、药膳线异常这些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说得尽量简明。

    马皇后从头听到尾,一次都没打断,只有指尖偶尔在案上轻轻点一下,像是在替他数着关节。

    等他说完,她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东宫这条线,最麻烦的是什么?“

    陆长安本来想说”人多、手杂、锅乱飞

    ",可抬眼看了看她,还是把这句咽了回去。

    他认真想了想,低声道:

    "不是脏手。

    "

    "是老油条。“

    马皇后眼底终于动了一下。

    ”说说。“

    陆长安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稳。

    ”真敢亲自动药、动汤、改单子的人,其实不多。可最麻烦的,从来不是这种人。

    "

    "最麻烦的是那种心里明明有鬼,嘴上却永远在说‘别闹大''照旧例''先压一压’的人。

    "

    "他们未必下场做脏事,可他们会装没看见,会替脏事找体面话,会把该翻出来的东西先按住,想着拖一拖、捂一捂,事情就过去了。

    "

    "第一次有人敢伸手,是因为有人替他挡了一层。第二次还敢伸手,是因为第一次真让他混过去了。到了第三次,就成规矩了。

    "

    殿里一下安静下来。

    陆长安知道,这话说得不轻。因为他骂的已经不是某一个人,而是宫里很多年攒下来的那股风气。

    坏事最怕的,从来不是有人坏。是有人明知道坏,还觉得“算了,先别闹大”。这么捂下去,坏就不再是偶尔——会慢慢长成旧例。

    半晌,马皇后轻轻点头。

    “这话,说得对。”

    陆长安心里刚松了一口气,便又听她补了一句:

    “但这话,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出了这道门,少挂在嘴边。”

    陆长安一愣。

    "为何?

    "

    马皇后看着他,语气依旧不高,却字字很实。

    ”因为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你说的这种人。

    "

    "他们未必比你聪明,未必比你会查,也未必比你更懂轻重。可他们有一样比你强。

    "

    "他们活得久。

    "

    陆长安心里微微一紧。

    马皇后继续道:

    "为什么活得久?因为他们知道什么话该说一半,什么事该退一步,什么锅该慢慢往旁人身上推。

    "

    "你这张嘴太直。

    "

    "直的人,查事快,死得也快。

    "

    这已经不是提醒了,而是明明白白在敲他。

    马皇后不是不让他查。她是在告诉他——查可以,别把自己先查没了。

    陆长安心里还补了一句更毒的自吐槽:懂了,这就叫KPI要冲,命也要保,小伙子别一上来就把年终奖和命一块压上。

    想到这里,他立刻低头。

    “儿臣记住了。”

    马皇后又看了他片刻,忽然问:

    "你想不想继续查?

    "

    陆长安下意识就想说

    "不想

    "。他当然不想。谁脑子有病,才愿意在这种地方顶着一堆明枪暗箭查案?

    可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这时候说不想,没用。朱元璋不会放他。朱标也已经离不开他。而这张网既然已经咬到了东宫头上,他现在想抽身,跟一条腿踩进泥坑里却还想说

    "我鞋没脏

    "差不多。

    于是他只能老老实实答:

    "回娘娘,儿臣不想查。

    "

    旁边几个宫人都愣了一下。连那个低头忍笑的女官,都下意识抬眼扫了他一下,又飞快地垂回去。

    马皇后却没生气,反倒眼底掠过一点淡淡的笑意。

    “可你还是会查。

    "

    "……是。

    "

    "为什么?

    "

    陆长安想了想,只能说最实在的话。

    ”因为现在不查,后头只会更麻烦。儿臣最怕麻烦,所以只能趁事情还没彻底烂透,把它先揪出来。“

    马皇后终于笑了笑。

    ”你倒是实在。“

    陆长安心里默默嘀咕:在您面前绕弯子也没用,还不如直接说人话——再绕两句,回头连怎么死的都要被您看穿。

    马皇后收了笑,声音更稳了些。

    ”既然要查,那就继续查。

    "

    "东宫那边若有人拿旧例压你,拿规矩堵你,甚至拿我的名头唬你,你不必退。“

    陆长安心里倏地一动。

    这就是表态了。

    ”但有两件事,你要记住。

    "

    "请娘娘示下。

    "

    "第一,别把所有人都当敌人。宫里有脏手,有装瞎的人,可并不是人人都想害太子。你若查着查着,把还能用的人也全逼到对面去,后头就没人给你递真话了。

    "

    "第二——“

    她看着陆长安,目光第一次真正沉了些。

    ”别只盯着药。“

    陆长安瞳孔微微一缩。

    ”娘娘的意思是……

    "

    "我没什么意思。

    "马皇后垂眼端起茶盏,袖口一松,热气从杯沿上袅袅散开,把她那双眼遮了半分,

    "只是提醒你。入口的东西能动,送东西的人能动,轮值的手能动,传话的嘴能动,甚至那套替人遮丑的旧规矩,也能动。

    "

    "有些时候,害人的,不一定是那碗药。

    "

    "也可能是让那碗药顺顺当当送到人面前的每一道门。“

    陆长安后背一点点发凉。

    这话太准了。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把东宫药膳线盯得够紧了,现在听马皇后这么一说,才往下一惊——他还是看窄了。

    真正难翻的,从来不是一味药。是整座宫里那套”熟面孔能过、旧规矩能压、出了事先往下按“的习惯。

    这才是最难撬的地方。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

    ”儿臣明白了。“

    马皇后这才点点头,示意一旁女官。

    ”给他端碗热汤。“

    陆长安一愣。

    ”娘娘,不必——

    "

    "你折腾了一夜,若连口热的都不让你喝,倒显得我这个做长辈的,只会使唤人。

    "

    这话说得极轻,像只是顺口一句。

    可陆长安心里却莫名一热。从穿来到现在,他不是被朱元璋骂,就是被蒋瓛盯,再不然就是被满宫当成异数看。真正这种带着点长辈意味的照拂,反倒少得很。

    汤端上来了。白瓷盏子,热气薄薄一层,里头飘着两片不起眼的姜。

    他接过热汤,低头喝了一口。热气一路往下,把胸口那股散了一夜的寒气压回去一半。

    陆长安心里又冒出一句没出口的:可算是有人记得我还是个要吃饭的活物了,这几天我自己都快忘了。

    马皇后看着他,又道:

    "你那张规矩,回头另抄一份。

    "

    陆长安下意识问:

    "给太子?

    "

    马皇后语气平平。

    “再抄一份,给陛下。”

    陆长安差点被热汤呛着,咳了一声,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昨夜朱元璋自己要,今天马皇后也开口。这东西居然真要成宫里内部流通的东西了?

    他小声问了一句:

    "娘娘,陛下会照着做吗?

    "

    马皇后慢悠悠看了他一眼。

    "他做不做,是他的事。

    "

    "你写不写,是你的事。

    "

    陆长安:

    "……

    "

    懂了。翻译过来就一句话:你最好赶紧写。

    出了坤宁宫,陆长安整个人还有点发飘。

    不是吓的,是累的,外加一种说不清的松气。

    他原本以为这一趟是试探,是敲打,是看他会不会借着东宫查案往上冒。可结果呢?马皇后把他看得明明白白——他不想争,也不想出风头,他只是不想让脏东西在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活着。

    廊下的晨风终于正常了一点,不再像坤宁宫里那种带规矩的静风,而是真正能吹乱头发的那种。陆长安长出一口气,感觉自己这一趟总算活着走出来了,心里居然有点想给自己鼓个掌。

    常太监跟在一旁,低声提醒:

    "义公子,回东宫前,奴婢劝您先想一想。

    "

    "想什么?

    "

    "想好待会儿怎么应付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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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长安一愣。

    ”那些人?

    "

    常太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您昨夜跟着陛下翻了东宫药膳钱,今早又从娘娘这里出来。您觉得,外头那些眼睛会怎么想?

    "

    陆长安脸色一下木了。

    行,明白了。现在在别人眼里,他已经不是普通查案。而是东宫、皇帝、皇后,三头都沾上了。

    也难怪马皇后刚才特地提醒他,别把所有人都逼到对面去。因为现在的他,在宫里某些人眼里,怕是已经和

    "瘟神

    "差不多了。

    陆长安心里又是一句干笑:瘟神也好,查不出来挨一刀,查出来了还被人当福气绕着走,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抢手。

    果不其然。

    等他回到东宫时,风向已经悄悄变了。

    不是明着拦他,也不是明着顶他,而是一种陆长安上辈子极其熟悉、这辈子又极其讨厌的东西——

    阴阳怪气,外加消极配合。

    他先去找昨夜让人去调的旧名册。

    内坊的人把他恭恭敬敬迎进去,嘴里一个比一个客气。

    "义公子来了。

    "

    "册子已经在找了。

    "

    "只是旧档太多,怕要费点工夫。

    "

    陆长安点点头,忍着。

    半个时辰后,他再问。

    答:

    "还在理。

    "

    又过半个时辰,他要旧签房和近三月对接的小单。

    答:

    "旧人交接乱,怕有缺漏。“

    再问轮值表是否重抄好了。

    答:

    "已经在誊,只是笔吏不够。”

    每一句都没顶撞他。每一句都像很配合。可翻过来,其实就一个字——

    拖。

    陆长安站在前厅,听着那位负责回话的老掌事一口一个

    "义公子明鉴

    "

    "下头人手不足

    "

    "旧档本就难理

    ",只觉得太阳穴都在跳。

    这感觉太熟了。上辈子项目会上,最烦的也是这种人。你让他交东西,他不说不给。他说

    "快了

    "

    "在做

    "

    "差一点

    "

    "明天一定

    "。结果你一回来,三天没了。

    这不叫配合。这叫宫里版的已读不办。

    陆长安按了按眉心,低声骂了句:

    "真是活见鬼……

    "

    心里顺带补了一句:洪武朝的老油条和他上辈子那个借口王天天一样,还真是跨越六百年灵魂共鸣,建议写进族谱当传家绝学。

    那老掌事还装作没听见,依旧笑得一脸周到。

    “义公子若觉得哪里不妥,尽管吩咐,奴婢们一定尽力。

    "

    "尽力?

    "陆长安抬头看着他,也笑了,

    "你们不是尽力。

    "

    "你们是在尽量别让我太快查明白。”

    老掌事脸上笑意一僵,又强撑回来。

    “义公子这话,奴婢可不敢当……”

    “你不敢当的事多了。”陆长安懒得再跟他绕,

    "我昨夜要的是旧名册、旧签房对接簿、近三月内坊转手小单、熟手轮值表。现在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你给我的还是一堆‘正在找’。

    "

    "怎么,内坊这么大,平日办事也全靠嘴找?

    "

    老掌事脸皮抽了抽,还是低头赔笑。

    "义公子息怒,奴婢们是真的——

    "

    "别唱苦了。

    "陆长安声音一下冷下来,

    "一炷香之内,把我要的东西摆到我案上。要么,我现在就去请殿下过来;若殿下还不够,我顺手再把蒋瓛请来,让他替你们找。

    "

    最后一句一落,那老掌事脸色终于变了。

    请朱标过来,那是问责。可若真把蒋瓛招来,那就不是找册子了,那是拆房子。

    他再不敢拖,连连应声,带着人慌忙去搬。

    陆长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只觉得一阵熟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往上爬。

    他这辈子最烦的,真不是刀。是这种明明知道你在查事,却人人都跟你演,演得还像自己最委屈、最配合的样子。

    这时,朱标从后廊走了过来。

    显然,前头这一幕他都看见了。他眼中带着些无奈,温声问道:

    "被气着了?

    "

    陆长安转头看他,长长叹了口气。

    “殿下,说句实话。

    "

    "你说。

    "

    "臣弟现在宁可去诏狱翻死人卷宗,也不想站在这儿听他们一个个给臣弟回‘还在找’。

    "

    朱标听得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倒真敢说。

    "

    "因为这群人比真凶还烦。

    "陆长安一脸认真,

    "真凶至少有个坏样,他们不一样。他们不正面拦臣弟,只拖臣弟、绕臣弟、耗臣弟,等臣弟自己先烦了,他们就赢了。

    "

    朱标脸上的笑意微微敛去,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宫里很多事,坏就坏在这个‘拖’字上。

    "

    陆长安听出他话里有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朱标却没继续往下说,只温声问:

    "母后那边,没难为你吧?

    "

    "没有。

    "陆长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娘娘比父皇更不好糊弄。

    "

    朱标一怔,随即失笑。

    "为什么?

    "

    “因为父皇发火摆在脸上,娘娘不是。她看臣弟一眼,臣弟就觉得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已经被她翻完了——还顺带给臣弟标了个页码。”

    朱标彻底被逗笑了。

    "你这评价,若让母后听见——

    "

    陆长安接得飞快。

    "那臣弟就说,是殿下教臣弟这么想的。

    "

    朱标:

    "……

    "

    无奈归无奈,他眼底却仍带着笑。

    就在这时,内坊那边终于把册子一股脑抱来了。

    厚厚一摞,堆得跟小墙似的,最上头那本的边角被搬运的人捏得发皱。老掌事满头是汗,脸上还挂着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义公子要的,都在这儿了。”

    陆长安冷冷看了他一眼,没再浪费口舌,直接翻。

    先翻旧签房对接簿。又翻近三月熟手轮值表。再翻内坊转手小单。

    越翻,他眉头皱得越紧。

    因为他发现一件很怪的事——

    近三个月里,凡涉及

    "药膳

    "

    "补汤

    "

    "安神汤

    "

    "清补

    "

    "养气膳”这些名目的单子,表面上经手的人在换,轮值的人在变,可真正落在关键位置上的,来来回回总是那几张熟脸。

    换句话说——他们在用“看着常轮值”的样子,维持一条实则固定的暗线。

    表面散。里头却是连着的。

    太会藏了。

    陆长安心里正冷笑,手指忽然顿在一页极薄的小单上。

    那单子夹在一堆普通留底中间,薄得几乎一吹就飞。可偏偏上头有个字眼,一下把他的眼睛钉住了——

    坤宁旧人。

    陆长安心口往下一沉。

    坤宁宫?皇后宫里的人?

    他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今晨马皇后才提醒过他,若她自己真沾这条线,那前头那些话就全成笑话了。

    可越是不可能的东西,一旦落到纸面上,就越危险。因为它未必是真的。却足够变成一把能杀人的刀。

    朱标也看见了,脸色一下收紧。

    "这是什么意思?

    "

    陆长安没立刻回答,只把那张小单抽出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单子极短,像是临时补签的。

    上头只写了一行:

    清补一份,照旧。坤宁旧人知。

    没有名字。没有用料。没有落款。

    可正因为模糊,才最脏。它足够让人浮想联翩,却又不足以一锤定音。

    朱标声音一下沉了:

    "先收起来,别让旁人看见。

    "

    "晚了。

    "

    陆长安苦笑了一下,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朱标顺着看过去,正见那老掌事脸色发白,眼神却躲得飞快,像条刚被踩到尾巴的鱼。

    两人心里同时一沉。

    旁边已经有人瞄见了。也就是说,这条风,很可能已经开始漏了。

    果然,还没到傍晚,东宫里就有话悄悄传了起来。

    传得不大声,也没人敢摆到明面上。可意思已经很够用了。

    有人说,义公子查东宫查疯了,连坤宁宫的人都敢往里牵。

    有人说,东宫近来接连出事,未必只是下头人胆大,说不准背后还有更高的人。

    还有人说,陆长安这是仗着陛下和太子都信他,趁机清旧人、立自己的人手。

    这些话没一句是明说。可每一句都够膈应人。

    陆长安坐在廊下,听总管把风声一条条报上来,整个人都气笑了。

    "我还立自己的人手?

    "

    "我在这宫里,除了身上这件袍子是自己的,还有谁是我的人?

    "

    总管低着头,不敢接。

    陆长安越想越气。

    他现在最想干的,是找张床一头倒下,睡它个昏天黑地。不是什么在宫里培植势力、收拢人心。

    心里又冒出一句:合着我在这宫里唯一的

    "亲信

    "就是昨夜那盏没喝完的残药,和今早娘娘那碗姜汤——这要是叫培植势力,那我现在已经是一方诸侯了。

    可别人不管你想不想。

    在他们眼里,你只要手里有了查案的权,背后又站着东宫、皇帝、皇后,那你就一定别有所图。

    这种锅,扣起来最顺手。

    陆长安正坐在廊下头疼,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朱标。

    朱标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

    "你后悔了吗?

    "

    陆长安一愣。

    "后悔什么?

    "

    "后悔卷进来。

    "朱标看着他,神色很平静,

    "本来,你只是想活得轻松一点。

    "

    陆长安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

    "殿下,说完全不后悔,那是假话。

    "

    "可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写着

    "坤宁旧人知

    "的小单,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而且现在最让臣弟烦的,已经不是臣弟还能不能轻松。

    "

    "是有人把脏手伸到东宫,还想顺手往娘娘身上抹一层灰。

    "

    "这事,臣弟是真有点忍不了了。

    "

    朱标看着他,没说话。

    可他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情绪,却轻轻动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陆长安这人最怪的地方就在这里。嘴上永远说自己怕麻烦、想躺平、嫌活多。可真到了这种时候,他比谁都不能忍。

    不是为了权。不是为了功。甚至不完全是为了自己。

    只是单纯的——他见不得脏东西披着体面,在人眼皮底下横着走。

    就在这时,东宫总管忽然从外头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靴底踩在青砖上一声压着一声,脸色发白,声音都带着颤。

    “殿下!义公子!

    "

    "膳房那边……膳房那边又出事了!

    "

    陆长安豁然起身,案上的茶盏被袖口带的

    "嗒

    "一声轻响。

    "怎么了?

    "

    总管喘着气,额头全是汗,连鬓角都湿了一绺。

    "方才清灶时,后灶角落里……又多出一盏不该有的补汤!

    "

    一瞬间,陆长安头皮都绷紧了。

    昨天是清汤。今天又冒出补汤。

    这已经不是试探了,这是有人盯着东宫灶台,一次又一次往里塞东西。

    可总管下一句话,却让整条廊下的空气都像沉了下去。

    "那盏汤

    "

    "写着——

    "

    总管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一字一顿。

    "娘娘赏。

    "

    东宫廊下,风声骤停。

    连远处檐角那串铜铃都像被谁一把攥住,不敢再响。

    陆长安手里还捏着那张

    "坤宁旧人知

    "的旧单,指节一点点发白。

    前脚才翻出坤宁宫的字样。后脚膳房就冒出一盏写着

    "娘娘赏

    "的补汤。

    这已经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明摆着,要把刀往马皇后名下送。

    更阴的是——这把刀,不是出现在坤宁宫。也不是出现在官道上。它偏偏出现在东宫灶台。出现在太子的吃食边上。出现在最容易让人多想、也最难解释干净的地方。

    一环扣一环,干净得像有人提前排好了台本。

    陆长安在心里悄悄骂了一句:你大爷的,这哪是下毒,这是写剧本。还是那种专门冲着主角家全员一起开刀的烂剧本。

    他缓缓站直,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走。

    "

    朱标侧头看他。

    "去哪儿?

    "

    陆长安把那两张单子一并收进袖中,声音压得极低。

    "去膳房。

    "

    "臣弟倒要看看,这帮人到底是想借东宫的手捅坤宁宫,还是想借坤宁宫的名头,把东宫一起拖下水。

    "

    说完,他已经转身下了廊阶。靴底在石阶上踏出一声轻响,惊起檐下一只还没睡醒的麻雀。

    风从宫道尽头灌进来,卷得衣角微翻。

    朱标站在后头,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意识到——

    从这一刻开始,东宫这桩案子,已经不只是查汤、查药、查脏手那么简单了。

    有人正在把太子、皇后、东宫旧人,甚至整座宫里积年累月的旧规矩,一点点往同一张网里缠。

    而陆长安,才刚摸到这张网的边。

    真正要命的东西——还在后头等着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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