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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啪赤尾响箭撕开夜空的那一瞬,坤宁宫上方像被人硬生生剖开了一道血口。
猩红焰光在高处炸开,映亮了半截冰冷的琉璃瓦,也把坤宁宫外那些原本潜伏在暗处的东西,照出了一个个森冷轮廓。
蒋瓛几乎是踩着门槛边尚未熄尽的火舌冲出去的。
飞鱼服下摆还沾着零星火点,肋下那道被重弩擦开的口子正不断往外渗血,可他连眼都没眨一下。侧门之外并非空廊,迎面就是一条幽深逼仄的回字偏廊。左边,是坤宁宫西配殿那整面没有窗棂的石墙。右边,是两道月洞门钳出来的窄夹道。再往前一折,借着飞檐下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便能直插进西偏廊庑最深、最乱的地带。
那斗篷女人对这里熟得像在自己骨头缝里行走。
她一掠出门,半分迟疑都没有,灰色身影贴着右侧檐柱骤然一转,只轻轻一晃,便无声滑过了第一道月洞门,像一只贴地掠行的灰鹞。
蒋瓛眼里只剩那道影子。
可他的刀尖才探出侧门三步,杀机便从两侧黑暗里同时炸开!
没有呼喝,没有提醒。
先来的,是弩。
“嗡!”
三点乌芒呈品字形扑面而至,直取咽喉、心口与独眼。
出手的人藏得极阴。一个伏在月洞门上方的暗梁里,一个紧贴在配殿墙根最深的排水石槽下,最后一个,竟穿着值夜小太监的衣裳,缩在廊柱背光处。
无声短弩。
这是专门用来在宫里取命、却又不惊动外头巡夜禁军的东西。
面对这等绝杀,蒋瓛前冲之势连半步都没停。
拔刀。
“叮!叮!”
前两支短弩被刀锋当场绞碎,断箭崩飞,牢牢钉进两边红漆柱里。
可第三支箭却最毒。
它不取上盘,反倒贴着厚地衣一路钻行,像一条顺着砖缝咬人的毒蛇,直奔蒋瓛左腿筋腱!
蒋瓛冷哼一声,左足迎着箭锋重重一踏,整个人借势腾起半尺,左手刀鞘顺势向下一磕。
“夺!”
箭碎,砖裂。
那支毒箭连同脚下金砖一并被砸成齑粉,残尾还在石屑里发疯似地颤。
也就在这一瞬,后头那道还未全熄的火墙里,两名贴身压阵的锦衣卫已带着一身焦糊味扑了出来。
其中一人身在半空,量天尺先一步出手。
“砰!”
暗梁上的弩手半个脑袋当场开了花,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就直挺挺栽了下来。
另一人落地后连刀都不拔,整个人像头撞疯了的犀牛,合身撞向那个假扮小太监的死士。两人顿时滚进墙根死角,拳、肘、膝、齿一齐上,再没半点花巧。
可就是这不到半口气的工夫,那斗篷女人已经滑过了第二道月洞门。
蒋瓛踩着碎肉与血往前再追。
可当他裹着一身浓重血腥气撞进第二道夹角时,眼前景象却让他生生收住了脚。
前方没有一条路。
前方有三条。
左边,是一条黑得不见底的暗廊,通向坤宁宫后身那片废弃已久的西暖阁夹道。中间,是一条笔直甬道,尽头正连着北角抄手游廊。右边,则借着回廊死角和半掩的朱漆角门,能直接折进后廷偏院。
三条路,每一条都能藏人,也每一条都能埋刀。
而那女人的影子,就在这里没了。
“嘎吱!”
蒋瓛硬生生将狂飙的身形钉在原地,靴底在金砖上犁出两道刺耳摩擦声。
他不是不敢追。
他只是比谁都清楚,今夜要的是连根拔起,不是逞一时快刀。
追错一步,丢的就不只是那个女人,而是坤宁宫底下近十年里悄悄生出来的整条暗脉。
也就在他停步辨风的这一刹,第二层杀机翻下来了!
左侧夹道墙根下,原本平整的厚地衣骤然鼓起。三道黑影像从地底长出来一般暴起,手中握的不是长刀,拿的是专割脚筋、锁关节的月牙双钩。
同一时间,甬道飞檐下又有两名蒙面死士倒悬滑落,袖中短刀一左一右,交成剪口,直绞蒋瓛颈侧。
最阴的一手,却埋在右边。
那扇半开半掩的角门后,竟早已架起了一台蹶张强弩。
黑沉沉的重箭瞄准的根本不是蒋瓛,瞄的是他身后那个刚扭断假太监脖子、气息已乱的锦衣卫后心。
只要这一箭中,蒋瓛背后立刻洞开。
“贴墙!结圆阵!”
蒋瓛低吼如雷,绣春刀彻底出鞘。
狭窄回廊里,昏暗灯影被刀锋卷起的劲风当场扯碎。
蒋瓛连头都没转,刀光已化作一道悍厉半月,迎着左侧黑暗怒斩而去!
最前头那名死士的月牙钩刚举过头顶,喉间便陡然一凉。下一瞬,鲜血狂喷三尺,他整个人捂着脖子直挺挺跪了下去。
第二名死士的钩尖才擦到飞鱼服下摆,眼前白光一闪,整只右手已齐腕而断!
第三人最惨。
蒋瓛前劈之势明明将尽,腕子却在半空中霍然一翻,刀锋自下逆挑,生生从那人腰腹处扯开一道口子。人和血一并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月洞门边。
也就在这一刀势未尽的一瞬,头顶那两名倒垂而下的死士扑到了。
蒋瓛左手倒持刀鞘,反手向上一挑。
“当!”
第一名死士的短刃被刀鞘当场震断,整条手臂骨节随之塌陷扭曲,惨叫还没冲出喉咙,第二记杀招已到。
另一人借势抖出满是倒刺的精钢绞索,直往蒋瓛咽喉套来。
蒋瓛连眼皮都没抬,脖颈微微一偏让过绞索,左肘已如重锤般撞出。
“砰!”
这一肘正中心口。
肋骨粉碎的闷响在回廊里炸开,那死士当场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轰”的一声撞碎了右边那扇角门。
角门崩裂的同一瞬间。
“嘎崩!咻!”
蹶张强弩,放箭了。
那一箭近得骇人,快得只剩一道黑影。
蒋瓛知道,自己能躲。
可他一躲,身后那名锦衣卫必死。
电光火石之间,他刀锋一偏,根本不去格那支重箭,而是借着角门崩裂、对方视线受扰的刹那,一把拽住身后那名锦衣卫,向后硬生生扯开半尺!
“哧啦!”
重箭紧贴着蒋瓛肋下掠过,箭簇与飞鱼服金线摩擦,擦出一溜火星,最终“夺”的一声,齐根没入后头那根两人合抱的粗大楠木廊柱里,尾羽疯鸣不止。
可那操弩死士,也只来得及放出这一箭。
下一息,那名死里逃生、双目赤红的锦衣卫已狂吼着掷出手中那把砍得满是缺口的绣春刀。长刀化作一道流光,“噗嗤”一声,将那死士生生钉死在墙上。
直到这时,蒋瓛才真正闻到这条回廊里的味道。
血腥味不是一股。
是一层层往上糊。
刚剖开的热血腥气,尸体跌在地衣上的潮闷味,皮肉被火星燎过后的焦臭味,混在一起,腻得发黏。那名掷量天尺的锦衣卫,侧肋早被斜里补来的一钩划开,跑动间血顺着飞鱼服往下滴。另一名被从重弩下拽开的锦衣卫虽没死,肩胛却仍被弩尾擦掉了一大片皮肉,整条手臂几乎抬不起来。
第二层伏杀网,这才算被撕开。
可蒋瓛依然没再一头扎进去。
他站在原地,刀尖斜指地面,飞鱼服下摆沉得滴血。
对方根本不是普通断后。
她们是在拿一层又一层的人命当绊马索,硬生生把他拖进坤宁宫西偏院这座迷魂阵里,一点一点磨掉他的力气,迟滞他的脚步。
若是平时,蒋瓛不介意陪这些老鼠玩到底,把她们一只只全掏出来剐干净。
可今晚不行。
今晚是东宫见血,是大明皇太子遇刺!
若真让那个知晓全部核心机密的女人逃出宫墙,隐入市井,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明日天亮就该把脑袋挂去午门前谢罪了。
既然有人敢在天子脚下、在这守备森严的大内皇城、甚至是在中宫坤宁宫外,堂而皇之地织下这么大一张逆网。
那他就把这张网,连同今夜整座大明皇城,一起掀翻!
蒋瓛再无半分迟疑,左手向后腰陡然一探,拽出一支压箱底的赤尾穿云响箭。
他牙关紧咬,一把扯断引线,反手运足真气,朝着漆黑夜空重重掷出!
于是,便有了这撕裂苍穹的一声:
“咻!啪!”
响箭在高空炸开的瞬间,大明皇城仿佛一下醒了。
远处几道原本静止不动的宫墙阴影里,几乎同时响起密集甲片摩擦声。
坤宁门外伪装成杂役的暗桩、夹道口潜伏的夜哨、更远处负责外封的锦衣卫缇骑,乃至夜巡的大内禁军,都像被这一声凄厉锐啸当头抽醒。原本只在暗中一点点收拢的夜网,在这一刻终于抛开伪装,开始明火执仗地合口。
今夜的坤宁宫,彻底剥落了近十年“冷殿废宫”的面皮。
它变成了一只被人掐住喉咙、开始疯狂痉挛的铁笼。
……
而一墙之隔。
就在外围杀气翻涌的同时,坤宁宫正殿那间残破暖阁里,气氛却冷得像一口封死的井。
当那声足以惊动圣驾的响箭在头顶炸开时,刚才因为目睹地道钻入而还在干呕的常保成,双腿终于彻底软成了面条,结结实实瘫坐在冰冷金砖上。
“蒋大人……蒋大人居然……居然发响箭了……”
这位在深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自认见惯风浪的东宫大伴,此刻上下牙齿都在疯狂打战,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枯叶。
“我的老天爷……这可是内廷大内啊!外头究竟埋了多少不要命的死士,能把蒋疯子这种人逼到要发响箭的地步?”
陆长安同样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高窗糊纸上那片猩红跳跃的影子。
但他那张略显苍白、还沾着几缕黑灰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崩溃。相反,他眼底只剩下透骨的冷静。
“常公公,魂先别忙着散。外头这支箭一放,今夜总有人要收尸,只要咱们别自己爬进棺材里去,轮不上咱们。”
陆长安紧紧按住胸口,肺里残留的毒烟让他忍不住压着咳了一声,但吐出来的字,却像铁钉一样,一颗颗钉进木板。
“蒋大人这支箭,是拿自己的命当块带血的骨头,先把外头那群东西全吊在门口。谁先扑过来,谁就先把牙磕碎。”
他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目光冷得像刀,缓缓扫过眼前这一片狼藉、焦糊与血腥交杂的暖阁。
“今夜最值钱的活口在这儿,最要命的东西也在这儿。外头那帮人急着灭口,是怕咱们把尸首翻出说话来。谁这会儿敢迈出这扇门半步,谁就是把到手的功劳拱手送人,顺便把自己的脑袋也挂出去当灯笼。”
一直半跪在地上、牢牢抱着那只黑漆匣子的陈虎闻言,肌肉陡然一绷,立刻把匣子又往胸口按了按,整个人悄无声息地往陆长安身后退了半步,用自己那高大魁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可能射来的所有死角。
陆长安缓缓迈开官靴,一步一步走到瘫在血泊里的顾尚宫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老妪。
越看,他心底越寒。
太安静了。
右肩锁骨被蒋瓛用刀鞘生生砸碎。左手手背又被自己用金砖残块砸得血肉模糊、白骨隐现。旁边侧门被踢翻的炭火还没灭尽,火舌不时舔着她焦黑衣角。
可就是这样一个仿佛风一吹就会咽气的风烛老太婆,此刻却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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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惨叫,没有求饶,连一句咒骂也没有。
她只是静静倒在血泊里,那双浑浊却透着野兽凶光的眼睛,像生了根一样,钉在陈虎怀里那只黑漆匣子上。
若非右肩锁骨尽碎、左手又被砸得血肉模糊,连捏起一根针的力气都没了,她早在被擒的那一刻,就亲手按下了那道玉石俱焚的死扣。
火光明灭之间,陆长安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节,她的腮帮子正在轻轻蠕动,带着一种几乎要把牙床顶裂的狠劲。
那不是抽搐。
那是她在用舌尖,拼尽全力把藏在牙缝最深处的东西往外顶。
“坏了。这老货嘴里还养着一道后手,怕是早替自己备好了体面死法。”
陆长安心头轰然一炸,厉声喝道:
“陈虎,卸她下巴!这老货嘴里还含着给自己送终的东西。今夜她想体体面面闭嘴,我偏要她张着嘴活着看。”
陈虎虽是一介武夫,不知具体缘由,但他在锦衣卫诏狱里练出来的本能,比脑子转得更快。
几乎就在那个“卸”字出口的瞬间,陈虎已经像猛虎扑食般跃了过去。他单膝如铁砧般压住顾尚宫胸口,粗粝大手一把钳住那干瘪双颊。拇指与食指摸准关节,甚至没等她喉咙里挤出声音,手腕霍然一错。
“咔嗒!”
清脆的脱臼声在暖阁里炸响。
顾尚宫喉咙深处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破风箱似的闷哼,下巴便被干脆利落地卸了下来。她那张满是血污的嘴被迫大张着,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再也合不上牙。
另一名留守在旁的锦衣卫暗影极有默契,立刻拔出腰间短匕。他熟练地用刀背撬开她的牙关,两根手指直接探入口腔最深处,用力一抠。
片刻后,一颗包裹在极薄蜂蜡里的黑色毒丸,被混着暗红血丝的唾液,生生从她最隐蔽的后槽牙里抠了出来。
常保成趴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那颗在火光下泛着幽蓝色泽的毒丸,脸上血色一下褪了个精光。
“这……这连见血封喉的毒囊,都常年压在牙根底下含着……”他声音虚浮,像是魂都丢了一半,“这哪还是宫里那些伺候人的尚宫老嬷嬷……这根本就是受过死士训练、从地府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陆长安冷眼看着那颗哪怕再晚半息就会被咬破的毒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弧。
“你看轻她了。鬼哪有她这么能熬,坟里爬出来的东西也没她这么会装死。”
“她是在这宫里活得太久,久到把吃人那套规矩,一根根嚼碎了咽下去,如今张口闭口,全是骨头碴子。”
随着毒丸被强行抠出,顾尚宫那双原本装满死寂的眼睛里,终于爆出了今夜最真实、最纯粹的怨毒与绝望。她无法闭合脱臼的嘴巴,粘稠口水混着血丝顺着下巴滴落在金砖上,只能像一条被斩断脊骨、却还昂着头的濒死毒蛇般,死死瞪着陆长安。
陆长安根本不看她。
他转身接过陈虎手中那只沉甸甸的黑漆匣子,走到残存香案前,借着博山炉旁那盏仍在摇曳的长明琉璃灯火,端详起来。
匣子不大,约莫只有成年男子一掌半长,三指来宽。表面刷着几层防潮防腐的黑大漆,但因为岁月侵蚀,边缘已磨损得厉害,露出里头暗红木纹。
但这看似破败的外表,只是一层伪装。
陆长安敏锐地注意到,匣子经常被触摸的边角与铜扣处,不仅没有半点积灰,反而被人用油脂,亦或是常年的人汗,盘得细滑发亮,在灯下透出一层幽幽包浆。
这无可辩驳地说明,它绝非什么被遗忘封存的死物。它是这近十年来,常年都有人在黑暗里不断摩挲、开启、用来传递要命消息的“活物”。
而更关键的,是它的手感。
匣身明明是木制,体积又不大,可入手却沉得异常。那种明显往下坠手的分量,绝不是里头塞几张纸、几本薄册就能有的。
里头,一定还压着某件体积不大、却密度极高的硬物。
陆长安没有急着去掰那个看似松动的黄铜搭扣。
顾尚宫刚才宁可玉石俱焚也要毁匣,已经说明这东西里头十有八九藏着一层又一层自毁机关。蛮力一开,里头的东西要么毁了,要么先要开匣人的命。
他拔出腰间那把精钢短匕,用极薄刀尖顺着匣盖与匣身那道细密接缝,一分一寸地缓缓滑过。
果然。
当刀尖游走到左侧转角下方约莫一分处时,阻力陡然一增,仿佛被一根极细、藏在木纹深处的发条卡住了。
“好一个巧簧机关匣。面上装得像个死物,肚子里却一口一个。做这玩意的人,怕是连开匣人的棺材板都先量过了。”
陈虎凑近半步,看着那条细缝,压低声音骂道:
“宫里这帮心肝脾肺全黑了的老货,真他娘难缠。连装个东西都要弄这种阴损玩意儿。”
陆长安没理会。
他只是将匣子轻轻转了个方向,让最亮的一抹烛火,恰好照在卡住刀尖的那个细微位置上。
他在等。
等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慢下来,等指尖那一点因紧张而发麻的触觉重新回到最灵的时候。
这是个绝不能失手的细活。
就在这短短一瞬,他眼角余光扫向地上的顾尚宫。果然,当他停在那个位置时,顾尚宫原本因下巴脱臼而涣散的瞳孔,竟极轻地亮了一下。
那不是希望。
那是等他送死。
陆长安心头骤然一凛,立刻知道,真正的机括绝不在面上的铜扣,而在匣底。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长气,屏住呼吸。伸出右手极稳的食指与中指,精准按住匣底那道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凤羽形暗槽。
他没有像寻常开锁那样往外拉,也没有往下按,而是逆着人的本能常理,向内重重一推。与此同时,左手握着的刀尖在同一瞬间向上一挑,拨开了那根卡死缝隙的致命机簧。
“嗒。”
一声轻微到近乎不存在、却仿佛重锤砸在众人心口上的弹响。
匣盖没有如预期般弹开。
反倒是匣子底部那块木板,毫无征兆地向外无声无息滑出了半寸。
而几乎就在底板滑开的同时,原本藏在匣盖夹层里的三根乌针,也跟着极轻地颤了一下。
陈虎看得后背一下起了一层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的爷……”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发虚了,“这要是刚才图省事硬掰,咱们几个今晚怕是都得交代在这儿。”
“绝处全在她们身上。我这点手艺,也就够替她们收尸点灯。”
陆长安的额头同样渗出了一层细密冷汗,声音却平得吓人。
“她们这帮人做事,最爱把第一层留给蠢人看,把第二层第三层留给聪明人送命。”
“这种拿人命过手的人,从来不信面上的东西。最要命的玩意,永远压在第二层、第三层。匣盖底下那几根针,就是专替第一个自作聪明的人收尾的。”
他小心翼翼地捏住滑出的底板,将其彻底抽离。
看清匣子内部构造的第一眼,陆长安的心便猛地往下一沉。
底板之下,并非塞满文书,而是被极其精巧地分成了三层暗格。
最上层,静静躺着两块用厚厚防水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陈年香牌。牌面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处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只有开国初期宫廷御用时才会有的真金粉。
中间一层,则夹着一本极薄、极软的绢丝旧册子。册子没有封皮名字,只在右下角最不起眼的地方,用烙铁烫印着一枚极小的、几乎快磨平的残凤纹章。
而最底层,才是真正揭开那股诡异坠手感的源头。
那是一把通体由罕见乌金打造的细长钥匙。乌金极沉,遇火不熔,这便是匣子异常坠手的真正原因。钥匙的手柄被雕成半只振翅欲飞的残凤,而在那柄半指宽的钥柄背面,用极细刀工刻着四个犹如蝇头般小、却清晰可辨的篆字:
西暖阁下。
一直伸长了脖子偷看的常保成,在火光下看清这四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双眼一下失了焦。
“西暖阁下……”
他浑身像筛糠一样哆嗦着,声音尖锐得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不……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这不是普通内廷库房的钥匙!这是……这是坤宁宫西暖阁旧地窖的生死标识啊!”
陆长安豁然转头,眼神锐利如鹰。
“常公公,把眼珠子放正了再说。今夜咱们是来掘坟的,可坟头要是找错了,回头先埋的多半就是咱们自己。”
“奴婢敢拿九族脑袋担保!死也不会认错!”
常保成不顾一切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豆大冷汗将那张老脸冲得惨白如纸。
“当年……当年孝慈高皇后娘娘还在世时,娘娘生性节俭,也最仁慈。这西暖阁底下,确实是内官监那边的匠人,奉娘娘意思悄悄挖过一个小地窖。那原本是专门为了冬日里给娘娘存放名贵香料、贮藏御药、以及收纳旧供器用的阴库。”
他说到这里,喉咙艰难地滚了一下,眼里竟不自觉泛出一点旧日回忆里的湿意。
“那时候娘娘心慈,常叫人把西暖阁里退下来的旧香、温补药材分给生病的宫人。谁能想到……这样一处存暖存善的地方,竟被这帮疯子拿来养鬼、藏刀、记人命……”
他说到最后,嗓子已经哑得快劈了。
“可是……可是娘娘她老人家薨逝之后,那地方早在那一年,就该由内务府的人用三合土彻底填死封禁了啊!内务府明细账面上,这处地界近十年前就已经销账,这世上绝不该再有这个地方了!”
陆长安听到这里,心底最后那一点虚浮感,终于彻底沉成了铁。
外头,蒋瓛已经把天捅出了个洞。
里头,这把乌金钥匙,便是顺着坤宁宫血管一直扎进心脏的那根针。
陆长安缓缓抬头,望向暖阁外那一片沉黑得像死水的夜。
“陈虎,把她捆瓷实些。她既然这么会装死,我就让她活着看咱们替她开棺。”
“常保成,提灯带路。那地方既然埋了这么多年,今夜也该翻翻土,看看到底埋的是旧香旧药,还是一窝活鬼。”
“去西暖阁。”
暖阁内,摇曳不定的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截灯芯,伴随着“嘶啦”一声轻响,骤然熄灭。
只剩下一股浓烈沉香混着焦糊血腥味,在这片名义上已死去近十年的宫殿群里,无声弥漫。
……
从正殿到西暖阁,并不算远。
可这一段夜路,硬是被常保成走成了黄泉路。
陈虎拖着被捆成粽子、嘴里塞了麻核的顾尚宫走在后头。那老东西年纪虽大,骨头却意外地硬,被拖在碎砖与荒草上时,除了喉咙里偶尔挤出几声怨毒闷响,竟一滴眼泪也没有。
陆长安居中,手里握着那把乌金钥匙,一边强忍胸口翻涌,一边借着常保成手里那盏抖得厉害的提灯,看清坤宁宫今夜真正的样子。
白日里若有人远远望来,只会觉得这里是旧宫,是废殿,是皇帝不许外人擅进的禁地。
可真走进来,才会知道这地方比冷宫还瘆人。
坍塌过半的抄手游廊、埋进荒草的旧石灯、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半扇槅门、断成两截却依旧插在地上的旧旗杆,每一样都带着一种已经死了很多年,却还残留着余温的诡异感。
风一过,枯枝摩擦檐角,竟像女人在低低地哭。
常保成提着灯走在最前头,腿还在打战,灯火一晃一晃,把人影拖得老长。
“前……前头那片塌了一半的罩房后面,就是西暖阁……”他嗓子发干,“当年娘娘嫌正殿香火太重,有时会去那边歇一歇。”
“地窖口在哪?旧话收起来,我今夜不是来听你给娘娘哭灵的。坟门在哪,就指哪。”
陆长安问。
“原口应在西暖阁后罩房和耳房交界。”常保成咽了口唾沫,“可那地方按账早就封死了……若真还开着,只怕……只怕早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一行人拐过一面半塌的影壁,前头的荒草忽然矮了一截。
西暖阁,到了。
比起坤宁宫正殿残存的那点体面,这里才真像一块被人遗忘的死肉。暖阁门匾斜挂,半边埋在疯长的蒿草里,窗纸烂得只剩几根木棂,廊下还堆着几只早被雨水泡发了的旧箱笼。
常保成提灯过去,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柄。
“就……就在这后头。”
几人绕到暖阁背面。
那地比前面更黑,荒草长到齐腰,墙根还倒着一只破裂的旧香鼎。按理说,近十年没人动的地方,该满是死土与苔痕。
可灯一照下去,陆长安却第一眼就停住了。
不对。
太不对了。
那一片荒草里,有一块砖面干净的过分。
像是刚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陆长安心脏骤然一跳,抬手示意众人别动,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蹲下身,将手掌轻轻覆在那块砖上。
下一瞬。
他眼底的瞳孔,豁然一缩。
那块砖。
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