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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4章 老朱入殿,杀册上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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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宫外头的风,忽然变了。

    方才那风,是顺着宫墙与门缝死命往里钻的冷风,细,硬,带着未散尽的血腥味、灯油焦糊味,还有一点毒烟残下的甜腻气,刮在人身上,像有人拿着一把生了锈的薄刀,在后颈上来回轻轻地剐。

    可这一刻,风里多了别的东西。

    是极细、极碎、被刻意压住的甲片轻碰声。

    是成队人马沿宫道推进时,那种极有分寸、几乎整齐到可怕的靴底闷响。

    还有一种更让人心里发寒的东西。

    安静。

    空无一人的那种静,和眼下这层静,全不是一个味。大队天子亲军已经逼到门前,刀在腰上,人也在门外,却没有一声多余喝令,没有一句开道通传,连呼吸都像被人提前收紧了半寸。

    越安静,越吓人。

    像是一座黑色的大山,正沿着宫道,一寸一寸地逼过来。

    耳房里,笔声还在响。

    沙。

    沙。

    沙。

    朱标半倚在榻边,提着笔,仍在写。

    案上那本东宫血账已经摊开大半页,灯火照在未干的墨上,黑得发亮,像一块块凝在纸上的旧血。

    常保成抱着拂尘立在旁边,额角的汗顺着耳根往下淌。他几次想抬眼往二门方向望,脖子刚动了半寸,又硬生生忍住。不是不敢望门,是怕自己这一眼递出去,门外那股天威便会顺着目光直接撞进来,把他这把老骨头先碾碎。

    石通仍跪在门边,手里那根包铁短棍横在膝前,背脊绷得像一块铁板。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掌心里已经全是汗,棍柄都快被攥滑了。

    小吉子更不用说,整个人几乎贴进了砖缝里,连牙齿都不敢打战出声。

    更漏在角落里滴了一下。

    吧嗒。

    轻得像针尖落地。

    可落在这时候,便像是往每个人心口都滴了一滴冻透的冰水。

    陆长安一直抱臂站在案侧,侧脸上还残着先前搏杀时溅上的一点血,灯影压在他脸上,把那道下颌线切得极硬。他抬眼朝二门方向扫了一下。

    只这一眼,他便知道。

    老朱到了。

    陆长安心里发紧。门外来的若只是旨意,他还能往后缩半步;老朱本人一到,今夜这摊黑活就算彻底扣他头上了。

    蒋瓛来时,门外是冷。

    老朱来时,门外连风都像学会了闭嘴。

    果然,不过几息,二门外头便响起一道极轻的停步声。

    极短。

    短得像刽子手落刀前,刀口先在木案边上轻轻碰了一下。

    随后,门外彻底静住了。

    门里,也没人敢出声。

    里外隔着一扇厚重门板,生生对峙了三个呼吸。

    下一瞬,门外终于传来一道声音。

    “开。”

    只一个字。

    不高,不重,也没有怒喝。

    平平淡淡,像是在吩咐推开自家后院一扇虚掩的小门。

    可这一个字落进来,常保成膝窝当场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老朱来了。

    口谕也好,蒋瓛代传也好,传旨太监也好,到这时候都没用了。此刻站在东宫二门外头的,是朱元璋本人。

    常保成霍然回头,望向朱标。

    朱标的笔终于停了。

    笔尖在纸上顿住,留下一点黑墨。他缓缓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眸底那层寒意却稳得很。

    “开门。”

    常保成听见这两个字,只觉得像有人伸手进他嗓子眼里,把命给抠出来了半截。

    “开门!快开门!”

    守门的两个东宫卫扑上去抬横木。

    横木离槽时,干木与铁槽之间发出极闷极涩的摩擦声。

    咯。

    咯咯。

    那声音听得人牙根发酸。

    二门终于被缓缓拉开。

    先灌进来的,是一股更凉的晨气。

    紧跟着,才是光。

    不是日头初升时那种暖黄,是黎明刚破、宫墙尽头泛起来的一层惨白。白得寒,白得硬,照得门内那些血迹都像是冻住了一样。

    光之后,才是人。

    先迈进门槛的,不是蒋瓛。

    是朱元璋。

    他今日没穿朝服,只一身深青常服,外罩玄色大氅,靴底还沾着一点没化开的晨霜。步子不快,却稳得像一座山在挪。

    那张脸,在这层惨白晨光底下,比平日更瘦,更阴沉,也更硬。眼窝深,眉骨压,整个人透出一种刚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余烬的冷酷。

    朱元璋跨进门,第一眼没有落在人身上。

    先入目的,是门槛边那盏碎掉的风灯。

    再是地砖上那一滩还未干透的黑血。

    随后,目光掠过被踢翻的小几、门柱上那道被毒针擦出的黑槽、还有从门外拖到门内的血痕。

    他扫得极慢,也极细。

    每多留一瞬,殿中众人便觉得自己脖子上的绳子又收紧一寸。

    常保成跪在一旁,后背上的衣裳被冷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蒋瓛和几名锦衣卫千户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分列两侧,绣春刀都压得极低,越发显得一片死静里藏着血光。

    再后面,才是提灯的小太监。

    灯一照进来,所有东西便更藏不住了。

    满地的血。

    碎裂的瓷。

    半焦的灯罩。

    钉在小几里的细长铁签。

    还有内殿最里头,脚踏边横着的那具尸体。

    赵七。

    朱元璋走到耳房门口,这才抬起眼。

    第一眼,落向朱标。

    第二眼,落向朱标耳边那道细痕。

    第三眼,才落到账案上那本《东宫血账》。

    朱标已经起身,立在榻边,垂首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

    朱元璋没有立刻应声。

    他的目光牢牢钉在朱标耳侧那道细红痕上,足足停了两息。那一刻,常保成分明觉得,皇帝眼底有一股黑沉沉的东西翻了一下,像是火山口底下压住的岩浆,险些就要喷出来。

    可那东西转瞬又被压了回去。

    “伤的深不深?”

    朱标答得极平:“铁器劲风擦破皮肉,未入骨。”

    朱元璋嗯了一声,又盯了那道细痕一息,才吐出一句。

    “命还在,就行。”

    常保成心口猛地一松,随即又猛地一紧。

    他太知道了。

    朱元璋进门第一句火没砸下来,不是火小,是火更深。越压着,后头越要命。

    朱元璋这才把视线转到账几上。

    “册呢?”

    朱标双手把那本账捧起,往前送了半步。

    “在此。”

    朱元璋没立刻接。

    他的目光越过朱标,第一次真正落在陆长安身上。

    那一眼很短,情绪却很深。像是在看一块平日里丢在炉边角落的废铁,真到大火烧穿屋顶时,才发现这块铁又硬又重,恰好能堵风口。

    “还喘着气。”

    这话是对陆长安说的。

    陆长安心口一沉。旁人听见的是皇帝问一句死活,他听见的却是老朱先把他这条命拎到账边去了。

    陆长安上前一步,垂首行礼。

    “托父皇洪福,儿臣这条贱命,暂时还死不了。”

    常保成在旁边听得差点魂都飞了。

    可朱元璋听完,竟没发作,只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死不了,就给朕站稳了。”

    “这账若敢漏半个字,回头朕叫人把你的骨头磨碎了,补进纸浆里。”

    陆长安低头应道:“儿臣记住了。”

    陆长安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人刚站稳,差使已经压到骨头缝里了。

    朱元璋这才把账册接过。

    他的手大,骨节粗硬,翻页时没有半点文人的慢气,只有一种像在翻活人皮肉的寒。

    第一页入眼,他先看见那四个字。

    东宫血账。

    朱元璋盯着这四个字,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獠牙在皮肉后头露了一瞬。

    “谁起的名?”

    朱标答:“儿臣所定。”

    朱元璋又往下扫了一眼。

    “谁排的次序?”

    这一问落下,满屋子的气又绷住了。

    朱标不躲。

    “儿臣落笔,陆长安定调。”

    朱元璋抬眼,望向陆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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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定的调?”

    “是。”

    “为何先摆赵七?”

    这句问得极重。

    问的根本不只是一本账怎么排,是在问,这把刀,你凭什么先递到朕手里。

    陆长安心里发沉。这一句若回软了,老朱嫌他没胆;回硬了,老朱又要嫌他手太快。可这刀既然递出去了,就只能递到底。

    陆长安心里清楚,到了这一步,若回得太直,死得更快。他不能说东宫怕皇帝自己掀桌子,也不能说他们要先抢定性。

    他只能讲规制,讲查案,讲护国本的顺序。

    让老朱自己去听出其中那层递刀的意味。

    陆长安低着头,声音压得极稳。

    “回父皇。”

    “内患重于外敌。”

    “门外那些人,带针带毒,闯阵伤人,说到底是持刀之手。可赵七伏于内殿三步之地,藏于帷幔之后,他才是把刀递到国本身边的那个人。”

    “查案若要防微杜渐,自当先查身侧疏漏,再查门外贼敌。”

    “故此,儿臣斗胆请殿下先列内鬼,再列外贼。”

    “于账上如此,于案上亦当如此。”

    “此非投巧,乃查案先后之理。”

    这一番话出来,蒋瓛站在侧后,眼神都微微沉了一下。

    说得堂皇,甚至滴水不漏。

    狠意藏得极深,面上却全是规制。

    朱元璋听完,没有立刻应。

    只盯着陆长安看。

    那目光像要把他一寸一寸剖开。

    陆长安后背里衣其实已经湿透了,可他连眼都不敢眨。

    足足过了数息,朱元璋才缓缓把目光收回,翻了一页。

    “同巡者。”

    他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谁改的?”

    朱标答:“儿臣。”

    “为何不用同线?”

    “同线太虚,同巡能落到值夜簿上。”朱标答得极平,“查起来,能落人。”

    朱元璋听完,终于真正把目光落到朱标身上。

    那眼里极短地闪过一点什么,转瞬又没了。

    “还算没糊涂。”

    他说完,翻到账上小吉子那一行。

    见宫女观灯识记号,事后回言,有功。

    功暂记。赏后议。

    朱元璋看着“功暂记”三个字,忽地笑了一声。

    “呵。”

    笑得极轻。

    却更叫人头皮发麻。

    “这半口,留得不错。”

    他没说这句话到底是在夸谁。

    可殿里的人都明白。

    这一刀,留对了。

    赏不写满,功不写死,最后那一下,始终留给天子自己去落。

    这才是最稳的写法。

    朱元璋继续往下翻。

    翻到“赵七灯牌在身,尸面已验,确为赵七本人。耳后见簧片旧痕,系与先前咳令暗线同源”这一行时,手终于停住。

    屋里顿时静得像被抽成了真空。

    朱元璋抬眼,看向地上那具尸体。

    “拖近。”

    石通立刻起身,把尸体往前拖了半丈,一直拖到灯下最亮的地方。

    尸体在地砖上拖行时,靴底蹭过血迹,发出一阵极细极涩的声响,听得人后背发紧。

    朱元璋走下两步,停在尸体旁,低头端详那张脸。

    看了片刻,忽地抬脚,用鞋尖把尸体脑袋挑偏了过去,露出耳后那道被翻开的皮肉和旧勒痕。

    “簧片。”

    “是,儿臣验的。”

    朱元璋没回头。

    “敢确定?”

    “敢。”

    “凭什么?”

    陆长安抬眼,看着那道旧痕,声音稳得像铁。

    “新伤不会陷进纹理。刀伤也不会这样整齐。”

    “这块地方,只能是常年压着极薄硬物,才会留下这种凹陷勒痕。”

    “赵七若不在这条线上,这痕出不来。”

    朱元璋听完,没说话。

    他又扫了一眼地上的赵七,忽地问出更狠的一句:

    “昨夜最后一个看见他在位的是谁?”

    常保成膝盖一软,几乎又要瘫下去。

    朱标却已先一步答道:

    “值夜簿、轮牌簿、灯簿、开门簿,皆已调齐。”

    “与赵七同巡者,另起一册,尚未下断语,只等父皇亲裁。”

    朱元璋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那本《东宫血账》上,又落在旁边另起的空册页上,半晌,终于吐出一句。

    “还知道给朕留刀。”

    这话,几乎便是认了这本账的写法。

    常保成听见这句,悬着的心才险险落回半寸。

    可他也知道。

    既然认了刀,接下来就要用刀砍人了。

    果然。

    朱元璋走回案前,啪的一声,把账册合上。

    声音不大,却震得满屋子人的心口都跟着一跳。

    “蒋瓛。”

    “臣在。”

    “外头那五个活口,给朕留着。先不审。”

    “但给朕分开吊,分开饿,分开看。谁敢让她们串半句嘴,谁先进诏狱。”

    蒋瓛立刻应是。

    朱元璋又看向石通。

    “赵七同巡者名单,半刻钟。”

    “给朕摆到案上。”

    “少一个名字,朕先砍你。”

    石通额头重重磕地:“是!”

    朱元璋再看向常保成。

    “你亲自带人去。”

    “昨夜和赵七有交接的,值夜的、提灯的、换水的、递牌的,一个不漏,给朕全押到外廊跪着。”

    “押的时候,嘴全封上。谁敢先喊冤,立刻割舌。谁敢先昏,提冷水浇醒。朕没发话,他们一个都不许倒。”

    常保成脑门贴地,声音发颤:“老奴领旨!”

    三道令下去,满屋子的人连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最后把目光落回朱标身上。

    目光落在那道细痕上,停了片刻。

    “你坐回去。”

    “账,接着写。”

    “人,朕替你看。”

    这话落下,朱标眸底那层一直绷着的寒意,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只那么一下,他便又垂眼应道:

    “儿臣遵命。”

    朱元璋随即转头,看向陆长安。

    “你。”

    陆长安上前半步:“儿臣在。”

    “跟着朕。”

    “是。”

    “从现在起,这本杀册,写一页,给朕呈一页。”

    朱元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道:

    “你既会替朕排刀口。”

    “那就给朕,排到底。”

    陆长安心里那口气反倒沉到底了。得,今夜这把最黑的活,算是被老朱当面钉死在他身上了。

    话落,朱元璋一掀袍角,转身出殿。

    蒋瓛与锦衣卫立刻跟上。

    殿外的晨光彻底亮开,照进满地血色,照进那本刚刚合上的《东宫血账》,也照进了外廊尽头。

    那里,很快便要跪满第一批名字。

    常保成伏在地上,后背又湿透了一层。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从这一刻起,东宫这场案子,已经不再只是血账落名。

    老朱亲手接了账。

    也亲手接了刀。

    而第一批要被这把刀剁下来的名字,很快就要摆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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