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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边的风顿住片刻。
陆长安话音落下去,连井绳晃动的声音都像轻了。
朱元璋站在他身后,眼神沉沉地看着井架,又看向坡上那条被水喂黑的泥路。
“别再让人这么傻挑?”
他把这几个字慢慢重复出来。
赵贵跪在不远处,额头还贴着泥地,听见这话,背脊先僵了。
庄户们也悄悄抬眼。
挑了这么多年的水,谁都知道这活苦,也谁都知道这活蠢。
可知道归知道。
人穷,地旱,井在低处,田在高处,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肩膀磨破了,换个肩。桶漏了,多跑一趟。坡滑了,摔倒再爬起来。
如今有人当着皇帝的面,说这水能不能别让人傻挑。
这话听着像疯话。
也像梦话。
朱标往前半步,目光顺着陆长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井架。
辘轳。
木轴。
麻绳。
坡上的高田。
他没有立刻问能不能成,只问:“你想让什么东西替人挑?”
陆长安揉了揉眉心。
他其实也后悔。
这张嘴真该缝上。
刚才只是看那些人来回挑水看得心烦,看得肩膀都替人疼,没压住嘴,把脑子里那个省事念头说了出来。
现在好了。
老朱盯上了。
太子也盯上了。
周围那些人全盯上了。
他本来只是想让人少遭点罪,顺便让自己少看点糟心场面。可在朱元璋这里,只要你说出一个“能省事”,多半下一刻就会变成“这桩差使就落你头上”。
陆长安低头看着脚下湿泥,硬着头皮道:“先别说替人挑,儿臣只是觉得,既然井上的辘轳能转,木轴能转,那就不能只让它单吊一桶水。”
朱元璋道:“说清楚。”
陆长安看了看井口,又看了看坡上。
“人现在是从井里提水,再把桶挂到扁担上,再从坡下挑到坡上。水一路洒,人一路滑,田还未必喝得着。”
他指向那根旧辘轳木。
“这木头已经会转了。若是弄一只大木轮,让它自己转,轮边挂些小斗,小斗到井里舀水,转上来再倒进槽里,水顺着槽往高处走,人就不用一担接一担拿命往坡上扛。”
话说完,井边静了片刻。
然后,木棚那头传来压不住的低笑。
笑声刚冒出来,石通的眼神已经压过去。
那人立刻低头,脸都白了。
可笑意没有散。
不止一个人想笑。
连几个庄户都满脸茫然。
木轮替人挑水?
小斗自己舀水?
水顺着槽往高处走?
这听起来像说书先生喝多了酒,在茶楼里哄小孩。
赵贵趴在地上,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敢说话。
他不敢说,旁边一个管桶的老管事却忍不住低声嘀咕:“水又不是牛马,还能听木头使唤?”
陆长安听见了,转头看过去。
“水当然不听话。”
那老管事脸一白。
陆长安接着道:“所以才要让木头听话。”
这话一出,原本憋着的笑意更重了。
朱元璋冷冷扫了一圈。
井边霎时安静。
朱标却没有骂人。
他只是看着陆长安:“画出来。”
陆长安一愣。
朱标道:“你嘴上说,旁人听不懂。画出来,轮多大,轴落何处,槽从哪里接,先让匠人看。”
陆长安心里一沉。
完了。
这太子爷现在也不好糊弄了。
他刚想说自己只是随口一提,朱元璋的声音已经落下来。
“陈福。”
陈福从棚下走出,躬身道:“奴婢在。”
“取纸,取炭。”
“是。”
不多时,一张粗纸铺在临时木案上。
陆长安站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截黑炭,表情比看皇庄旧簿还痛苦。
他会看烂流程。
会拆烂账。
可画这种东西,真不在他的社畜本事里。
上辈子他连公司打印机卡纸都懒得亲手修,最多站在旁边骂两句“这破机器该换了”。
现在倒好。
朱元璋和朱标都站在旁边,护卫和皇庄管事围了一圈,等他当场画个木车粗样。
这日子过得,真像天天排队等着挨审。
陆长安低声道:“父皇,儿臣先说好,这图丑。”
朱元璋道:“朕看的是有没有用,没让你来作画。”
陆长安叹了口气。
“那就好。”
他先在纸上勾出个圆。
圆不太圆,像被驴踩过的饼。
朱元璋眉梢微动。
朱标垂眼看着,没说话。
小吉子站在案角,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生怕漏掉哪笔。
陆长安又在圆中间画了条横轴,再沿着圆边点出十几个小方块。
“这个是木轮。”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木轮寒碜。
“这些是小斗,或者先用小木匣试。轮子转起来,小斗跟着下去。到水里,装点水。转上来,翻进这条槽。”
他又画了条歪歪扭扭的长线。
“这就是槽。先不求送到田里,能把水从井口旁边送到坡脚上头那截,就算有点用。”
朱标看着那条槽:“坡太高,槽太长,水会漏。”
陆长安点头:“所以今日不做长。先做短。能不能提上来,能不能倒得准,先看这两样。”
朱标又问:“谁推轮?”
“人推。”
赵贵听见这话,立刻抬头:“陆公子,那不还是人干活?”
陆长安看着他。
“让一个人推轮,和让二十个人挑水上坡,是一回事?”
赵贵嘴唇发抖,没敢再接。
陆长安把黑炭往纸上一敲。
“我想的不是神仙法。木头也不会自己卖命。可只要同样这口气,能多送半桶水,人就少跑半趟。少半趟,肩上就少道口子。一天少十几趟,这条泥路也少吃些水。”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点。
“反正让木头丢脸,总比让人丢命强。”
井边有几个庄户眼神动了。
朱元璋看了陆长安一眼。
那目光压得很重。
重得陆长安后脖子发凉。
坏了。
他说顺嘴了。
这种话最容易让老朱听进去。
果然,朱元璋沉声道:“给他人,给他料。”
赵贵脸色变了。
陆长安心里也咯噔一下。
“父皇,儿臣只是先画个念头。”
朱元璋盯着他:“念头都递到朕眼前了,还想收回去?”
陆长安张了张嘴。
朱元璋冷笑:“你不是嫌挑水蠢?那就让朕看看,你这聪明法子有多不蠢。”
陆长安麻了。
他就知道。
洪武朝没有随口一说。
每句话都可能变成差使,还是当场落地的那种。
朱标这时开口:“父皇,儿臣以为,今日只做粗胚,不试远槽,不定成败。”
陆长安立刻看向朱标。
好人啊。
太子爷这句话简直像从泥坑边伸过来的一只手。
朱标继续道:“先验三件事。木轮能不能稳转,小斗能不能随轮入水,水能不能从高处倒进短槽。若三件都不成,说明此法难行。若有一件成,明日再细改。”
朱元璋没反对。
朱标看向陈福:“另开一页。今日所用木料、绳索、匠人、杂役,全部单列。先记清楚,不许混乱。”
陈福躬身:“奴婢遵命。”
朱标又看向赵贵。
“皇庄原有木料先抬出来。谁掌料,谁抬料,谁入手,全部记名。赵贵,你亲自站在旁边看,不准离开。”
赵贵的额头贴得更低。
“小人遵命。”
朱元璋道:“石通。”
石通抱拳:“臣在。”
“守现场。谁敢磨洋工,抽出来。”
“臣领命。”
石通转身往木棚前一站,手按刀柄,几个原本想往后缩的庄丁立刻定住。
陈福按朱标吩咐,很快从庄上叫来几个常修水桶井架的匠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鲁,脸黑,手粗,指节像老树节。他被人领来时,眼里还有几分不安,等看见朱元璋坐在棚下,那点不安立刻压进骨头里。
“草民鲁成,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
朱元璋没让他说废话。
“看图。”
鲁成膝盖还没跪稳,纸已经送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
又看了看。
脸上的褶子渐渐皱紧。
最后,他很小心地问:“陆公子,这个圆,是轮?”
陆长安点头:“对。”
鲁成又指着圆边那些小方块。
“这些,是斗?”
“对。”
鲁成嘴角抽了抽。
他忍得很辛苦。
陆长安看出来了。
“想笑就笑。”
鲁成扑通跪下。
“草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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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长安摆摆手:“你这脸已经笑完了。”
周围几个匠人低下头,肩膀抖了抖。
石通眼神一扫,那几个人立刻绷住。
陆长安也不恼。
这东西没转起来前,本就像个笑话。
一个在皇庄挑了一辈子水的人,看见一张丑图,图上说木头能把水带上来,不笑才怪。
朱元璋坐在棚下,冷眼看着。
朱标则走到木料边,低声问鲁成:“能做吗?”
鲁成迟疑了一下。
“回太子殿下,木轮能做,轴也能架。难的是斗。斗若挂不稳,转起来就散。斗若太重,轮子推不动。”
陆长安听得直点头。
吃这碗饭的,到底不同。
他说得丑,匠人一听就知道哪里会坏。
朱标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道:“先别想着好看。先做个丑的。斗小点,密点。能带一口算一口。槽也短点,先别上田,只接到坡边。”
鲁成皱眉:“那要试水?”
陆长安看了看天色。
“今日先把架子立起来。天快晚了,人都累了整天,再试水,摔一个又得算在我头上。”
朱元璋冷哼。
“你还怕算账?”
陆长安看向朱元璋,一脸诚恳。
“父皇,儿臣怕的是明日没人给儿臣抬木头。”
朱元璋气得笑了声。
“混账东西。”
庄户们听见这句,头垂得更低,嘴角却有人偷偷动了动。
陆长安被骂得很稳。
稳到已经习惯了。
他蹲到木料堆旁,捡起一块破桶板,在地上比了比。
鲁成看见他拿得不对,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陆公子,这块板太薄,挂上去一转就裂。”
陆长安立刻把板放下。
“那你拿。”
鲁成愣住。
陆长安道:“我只管它要怎么省人。怎么不让它当场散架,是你的本事。”
鲁成这才抬头看他。
先前他以为这位陆公子只是皇帝身边一个爱胡闹的贵人,拿他们这些匠人和庄户陪着玩。可这句话出来,他心里的别扭倒散了半分。
不懂装懂的人最烦。
这个陆公子至少知道自己不懂。
鲁成起身,点了两个匠人,开始选木。
“这根做轴。”
“这两片拼轮边。”
“桶板别丢,削小了能试斗。”
“绳别用发毛的,发毛绳一转就断。”
石通站在旁边,冷冷道:“说清楚,哪个能用,哪个不能用。”
鲁成忙道:“将军放心,草民逐样说清楚。”
小吉子蹲在木料堆旁,只盯着哪根木头开裂,哪段麻绳发毛,逐样记下来。
他不懂车,可眼尖。
鲁成说哪根木头不能受力,他便往纸边添一笔。哪个庄丁拿了哪段绳,哪个匠人削了哪只小斗,他也低着头默默记。
陆长安瞧见了,心里稍稍踏实。
小吉子胆小,声也低,可乱处偏就少不得这样一双眼。
朱标没有多问,只对陈福道:“他记得,另抄一份给孤。”
陈福低声应是。
赵贵跪在旁边,额角汗珠滑下来,落进泥里。
到这时候,没人再笑得出声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堆木头再丑,也已经摆在皇帝、太子和护卫眼皮底下。
它就算是个笑话,也得明日当众摔出来。
日头渐渐往西斜。
木棚前越来越乱。
鲁成带着匠人锯木、削槽、绑斗,木屑落了满地。庄户们被石通点了名,不敢偷懒,来回把木料抬到井边。有人起初还偷偷笑,笑那木轮歪得像瘸腿驴,笑那些小斗挂上去后七扭八斜,像一圈被串起来的破碗。
可笑着笑着,没人笑得出来了。
朱元璋一直坐在棚下。
皇帝不走,谁也不敢散。
朱标也没有离开。他时不时问一句,不问虚的,只问人和活。
“这根轴是谁选的?”
“斗是谁削的?”
“绳是谁换的?”
“槽口为何偏?”
每问一句,陈福便记一句。
鲁成起初还紧张,后来被问得额头冒汗,只能边干活边答。
赵贵跪得膝盖发麻,却不敢换姿势。
陆长安蹲在一边,越看越觉得头疼。
这破东西真丑。
丑得他都不好意思说是自己想出来的。
轮边厚薄不匀,斗挂得像一圈缺牙,木槽更是歪得能让水流出脾气来。井架旁边临时加出来的两根支木,高低不齐,看得他眼皮直跳。
鲁成擦着汗道:“陆公子,粗胚只能到这一步。要稳,得重新选木,重新打榫。今日赶出来的东西,能立住已是不容易。”
陆长安看着那架破木车。
“能转吗?”
鲁成迟疑。
“能转半圈。”
陆长安闭了闭眼。
半圈。
很好。
离替人挑水还差老远。
朱元璋起身,走到那架粗胚前。
众人立刻跪下。
那东西立在井边,歪歪斜斜,木轮比人高半截,轮边挂着一圈小斗,槽口斜探出去,像一只刚从泥里爬出来的怪物。风一吹,几只小斗轻轻晃动,发出磕磕碰碰的声音。
怎么看都不像能救人。
倒像明日就会当场散架,砸得满地都是笑话。
朱元璋盯了会儿,问:“这就是你说的省力东西?”
陆长安看着那架破东西,默了默。
“父皇,它现在主要还省不了什么力。”
朱元璋脸色一黑。
陆长安赶紧补了一句:“但至少它已经站起来了。”
朱元璋骂道:“朕给你人,给你料,给你半日,你就给朕看这个丑东西?”
陆长安也看着那架丑东西。
他自己看着都牙疼。
可骂归骂,这东西立起来的时候,井边那些庄户的眼神其实变了。
他们仍然不信。
可他们在看。
只要在看,就说明这条挑了多年的泥路,头一回被别的东西挤开条缝。
哪怕那东西丑得像个笑话。
陆长安低声道:“父皇,儿臣一开始也没说它好看。”
朱元璋冷眼看他。
陆长安硬着头皮继续道:“人挑水挑得也不好看。肩上血痂、皮上烂泥、桶底漏水,哪样都不好看。让木头先丑一丑,明日真要丢脸,也让它替人丢。”
这话落下,井边又静了。
朱标看向那架破木车,眼神沉稳。
“明日试转。”
他直接定下。
“今日所用人料封记。今晚石通守井,任何人不得靠近粗胚。鲁成带匠人留在庄上,赵贵仍留现场,不得回屋,不得私见管事。”
石通抱拳:“臣领命。”
鲁成忙跪下:“草民遵命。”
赵贵整个人塌了下去,差点伏到地上。
朱元璋没有拦朱标的话。
他只是盯着陆长安。
“明日若它转不起来,朕就让你亲自挑水。”
陆长安脸都僵了。
“父皇,儿臣这身板挑不了几趟。”
朱元璋冷笑:“朕看你嘴挺有劲。”
陆长安闭嘴了。
这话接不得。
再接就真的去挑。
远处几个庄户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却轻轻抖了抖。
这次,连石通的嘴角都绷紧了些。
朱标看了陆长安一眼,唇角极浅地动了动,很快压回去。
暮色压下来。
井边泥路还湿着。
破桶被堆到旁边,木屑散在地上,几根麻绳挂在井架边。那架刚拼出来的粗胚立在井口旁,被晚风吹得轻轻响。
咯吱。
咯吱。
像随时会散。
赵贵跪在泥地里,眼睛偷偷往那东西上瞄。
鲁成站在木料旁,脸色也不好看。他大概已经在心里想好了明日会坏在哪里,斗会飞几个,轴会卡几次,槽口会漏多少水。
庄户们散去前,也一步三回头地看。
人人看它,都像看一个明日要当场摔碎的笑话。
陆长安站在那架破木车前,心里也没底。
他只是想让人少挑几桶水。
谁知转眼间,皇帝、太子、匠人、庄头、庄户,全都等着看这堆破木头明日丢脸。
朱元璋转身上马前,又回头看过来。
“守好。”
石通沉声道:“臣在,车在。”
朱元璋冷哼。
“它最好明日还在。”
陆长安听得头皮发麻。
朱标走到他身旁,低声道:“你怕它散?”
陆长安看着那架风里发抖的破车,诚实道:“怕。”
朱标问:“那为何还要立?”
陆长安默了会儿,抬眼看向坡上那条黑湿泥路。
暮色里,那条路被一天的水和脚踩得发亮。
像一条烂了很多年的伤口。
“因为它散了,最多散一架木头。”
陆长安声音很低。
“这条路再这么挑下去,散的是人。”
朱标没有再问。
风从井口吹过去,破木车又咯吱响起。
像笑。
也像疼。
而井边所有人都在等。
等明日这架丑得要命的破木车,到底是散成笑话,还是能把这条烂泥路撬开第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