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
苏晨站在营地中央。腰间护国功德旗无风自展,旗面泛著一层暗金色光泽。
“出发。”
十五个人动了。
没有多余的声音。战术靴踩进腐叶层,沙沙声压得很低。枪械上膛的金属碰撞声被刻意控制在最小幅度。
程兵在最前。狙击步枪端在手里,枪身上的纯阳符纹在暗处微微发光。赵烈和两名龙牙队员分居两翼,三角突击阵型。
九叔、四目道长、千鹤道长居中。
四目道长手里捏著一块林墨塞给他的战术平板,屏幕上散布著红色光点。他压低声音:“师兄,这上面的点就是——”
“看路。”九叔保温杯搁在手里,目不斜视。
燕赤霞跟在队伍侧后方。古剑抱在怀里,目光不停地在这些人身上转。
他走江湖这些年,赶尸的见过,驱鬼的见过,成群结队的邪修也见过。
但打著“商队”旗號,手里拿著发光铁管,耳朵上別著黑色小塞子,带著一个穷书生,却走出这种阵仗的——没见过。
他凑到苏晨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苏兄弟,前面的阴气已经凝成实质了。兰若寺这地方,进得去,没几个出得来的。確定硬闯”
苏晨脚步没停。
“不是硬闯。是上门。”
燕赤霞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队伍踏过兰若寺残破的山门。
石柱歪斜,瓦片碎了大半。阴风从门缝里挤过来,把门框上仅存的半块匾额吹得晃了两下。
雾变了。
灰白的底色里渗出翠绿——浓得发黑的翠绿,像腐水。
笑声从四面八方钻出来。
“嘻嘻……”
“好俊的后生……”
七道身影从雾中浮出。纱裙。赤足。眉眼间掛著勾人的笑意。
寧采臣的脚往前挪了一步。
文才从后面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另一只手从衣兜里摸出一块东西,塞进寧采臣嘴里。
糯米。
硬的。
寧采臣下意识一咬。牙齿碰到硬物的刺激让他一激灵。目光恢復了焦距。
文才没说话。手还揪著他的领子,没松。
秋生站在文才旁边。右手已经从袖口摸到了那个装药水的容器。握紧了。
没出手。
在等。
七个女鬼扑过来了。
领头的那个——小翠——脸上的笑意还在,但嘴唇已经裂到了耳根。黑牙。利爪。
九叔的桃木剑没动。
他手里的保温杯杯盖拧开。
枸杞水倒了小半口。
没喝。
右手两根手指捻了一下杯盖边缘——手指上沾了一层极薄的硃砂。出门前蘸的。
他把杯盖放回杯身上。
保温杯举到胸口的高度。杯身上那道林墨刻上去的星渊石纹路亮了一下。
一秒。
枸杞水从杯口泼出去。
不是洒的。是弹的。
水珠在空中散开。每一滴里都裹著硃砂和星渊石粉末。
水珠碰到小翠的利爪。
嘶。
白烟。
小翠的三根手指在白烟中消失了。没有挣扎的过程。碰到就没了。
她的惨叫声刚起了个头。
文才动了。
符纸从怀里摸出来。两张。左右手各一张。
没有喊招式。没有打响指。
右手的那张甩出去——贴在小翠后颈上。符纸上的硃砂字跡亮了。
符纸背面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片状物。林墨连夜做的。声波驱散器。微型的。
符纸贴上去的瞬间,黑色片状物启动。
没有声音。
人听不到。
但小翠的鬼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撞了一下。
裂纹。从后颈处蔓延到整个躯干。
然后碎了。
安静地碎了。
文才左手的符纸没用上。他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秋生出手了。
容器的扳机扣下。
一道暗红色液柱射出来。
九叔调配的。黑狗血、硃砂、鸡冠血,龙国实验室提纯,掺了星渊石粉末。
液柱打在第二个女鬼的胸口。
没有声音。
浓烟。
两秒。
黑水。
地面上多了一滩。
秋生的手在微微抖。
不是怕。是紧。
第一次在实战中用这东西。好使。比想的还好使。
他把容器的喷口压低了两寸。稳住了。
剩下五个女鬼停住了。
它们的眼睛在文才和秋生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九叔手里那个还冒著热气的保温杯。
没有迟疑太久。
转身就跑。
往地底遁。
文才从符袋里摸出三张符纸。
这三张不一样。背面贴了小传感器——林墨做的,磁吸式,能追踪阴气信號源。
三张符纸甩出去。
在空中转了个弯。
精准地贴在了三个正在往地下钻的女鬼背上。
符纸亮了。
三声闷响。
不大。像拳头捶在厚棉被上。
但三团黑烟从地面裂缝里翻涌出来。
散了。
剩下两个跑得快,已经遁进了地下深处。
文才回头看了九叔一眼。
九叔把保温杯盖拧上了。
“还剩两个。”九叔说。
文才点了一下头。嘴唇抿著。
他没有嘚瑟。手还在抖。
秋生把容器別回腰间。抬手擦了一下额头。
汗。
燕赤霞站在原地。
他的古剑从头到尾没出鞘。
他看了看自己的剑。又看了看文才手里的空符袋。看了看地上那几滩黑水。
他没说话。
但他抱剑的手——鬆了。又紧了。又鬆了。
苏晨走到地面上遗留的位置。
一枚髮簪。陈年槐木。通体漆黑。表面有细密的血色纹路。
九叔先他一步。
两根手指捏起髮簪。
手指碰到簪身的瞬间,九叔的眉头动了一下。手指上的真元微微一震。
他把髮簪翻了个面。看了三秒。放下。
“树妖的本源妖气。”
苏晨接过去。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检测到千年树妖本源残片,任务二进度提升:5%。】
“这七个不是来杀人的。”九叔拧上保温杯盖。“是来送的。”
“標记”
“簪里有牵魂引。黑暗里养出来的东西。带在身上,百里內它隨时知道你在哪。”
苏晨把髮簪放在地上。没拿走。
“知道就知道。”
九叔看了他一眼。
苏晨的意思很清楚——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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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从后院传来。
不是突然响起的。是一直就在。
只是方才那些女鬼在的时候,琴声被它们的笑声盖住了。
现在笑声没了。琴声露出来了。
哀婉。
一个音接一个音,每一个音都拖著尾巴,尾巴的末端是冷的。
雾重新聚了。
这次的雾是冷白色。乾净。没有翠绿。
和之前不一样。
燕赤霞的手搭回了剑柄上。
“这琴声——比刚才那几个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九叔放下保温杯。
“鬼气衝天,凝而不散。”他的声音低了一分。“有怨,但没有散。还守著一线灵台。”
寧采臣站在原地。
嘴里的糯米还没嚼完。
但他的目光——已经穿过前院,穿过残破的月亮门,落在后院的方向。
他把糯米咽了。
往前走了一步。
苏晨没拦他。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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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
水榭旁。残荷枯了。
白衣女子坐在石凳上。面前横著一张旧琴。
手指苍白。纤长。指尖每一次落在弦上,弦的震动带起一圈灰色的涟漪。涟漪在空气中扩散,然后消失。
容貌极好。
但不是那种艷丽的好。是透的。像一层覆在灯笼上的薄纸——光从里面透出来,纸本身却隨时会破。
聂小倩。
她身后,一根粗如水缸的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蹲伏在暗处。不动。
“小倩。”
声音从树根深处传出来。沙哑。分不出男女。
“姥姥。”
小倩按住琴弦。振动停了。
“去。把书生带回来。”
顿了一下。
“那帮人手里有克我本源的东西。小心。”
小倩没接话。
站起来。
白色裙摆在阴风中贴著腿面。
身形一晃。散了。化成一缕轻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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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
眾人穿过月亮门。
后院的景象——
白衣。长琴。枯荷。水榭上的灰尘积了不知多少年。
聂小倩坐在石凳上。
她不是以烟的形態出现的。她已经重新凝实了。坐在那里。
寧采臣停在了月亮门的门槛上。
竹箱从肩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几卷旧书散出来。
他没弯腰去捡。
小倩抬头。
目光在寧采臣身上停了半秒。
然后移到苏晨身上。
她看了很久。
苏晨走到距她五步的地方。停了。
他没有看小倩的脸。
他在看她身后那根树根。
树根没动。但树根表面的纹路在微微蠕动。
“诸位。”
小倩开口了。声音清。冷。
“兰若寺是死地。回头还来得及。”
苏晨看著她。
“聂姑娘。这琴弹了多少年了”
小倩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苏晨没追问。
他偏了一下头。看向那根树根。
树根动了。
不是从外面动的。是从地底发力。整根树根像一条蛇从泥里弹出来。
方向——苏晨的后背。
苏晨没转身。
左手向后抬了一下。
掌心平推。
真元。
没有声音。
没有光芒。
树根在距他后背两寸的位置——停了。
不是被弹飞。是停。
像撞上了一面什么都没有的墙。
树根的尖端贴著那面看不见的墙,纹路在疯狂蠕动,在推。
推不动。
一秒。
两秒。
树根表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纹从尖端往根部蔓延。
苏晨的手没动。
三秒。
树根从尖端开始碎。不是炸开。是一截一截地崩落。木屑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碎到根部。停了。断口焦黑。
苏晨收回手。
全程没回头。
小倩的琴弦——断了一根。
不是手断的。是绷断的。
她看著苏晨的背影。
安静了很久。
苏晨转过身。看著她。
“现在,可以谈谈了。”
不是问句。
小倩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从苏晨身上移开。落在寧采臣身上。又移到九叔身上。再移到站在最后面的笑三笑身上。
在笑三笑身上停了一秒。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了头。
“……你们不该来。”
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脚下的地面在抖。
不是余震。
是新的。
从地底传上来的。
一层比一层重。
九叔的桃木剑在鞘中嗡鸣了一声。
小倩的脸色白了一分。
“姥姥发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