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北县城门口,一家破旧的茶寮。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旧木桌上,空气中飘著桂花和茶水的香气,与城外乱世的萧条形成诡异的对比。
程兵一行人走近时,顾修明正端著茶杯,吹著热气。
他穿著一身乾净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半截手腕。鼻樑上架著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而深邃。
他面前的木桌上,摆著一壶热茶,一盘点心。
“尝尝。”他抬起头,微笑著指了指桌上的桂花糕,“本地的桂花糕,味道不错。”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墨的战术平板上。
“战场数据我已经备份了。藤妖的样本很有研究价值,陈海平院士会很高兴。”
程兵在他对面坐下,目光锐利。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顾修明没有直接回答。他抿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开口:“有个坏消息,和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他看著程兵。
“你们想先听哪个”
程兵没说话,只是盯著他。
顾修明笑了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好不坏的消息是,郭北县的县令,三个月前就已经死了。现在主事的是一具被简单炼化的行尸,由县丞操控,维持著县城的基本运转。”
茶寮里安静了一瞬。
秋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后的喷射器。
行尸当县令这地方的官府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这给了我们一个可以操作的权力真空。”顾修明补充道。
“坏消息呢”程兵问。
“坏消息是,”顾修明拿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城外那座破庙,兰若寺,一个月前来了个新主持,法號『知一』。”
他抬眼,目光扫过小队里最年轻的那名龙牙战士。
“我查过了,他是普渡慈航眾多记名弟子中的一个。来这里,是为了给国师搜罗『根骨清奇』的童男童女。”
那名年轻战士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握紧了手里的道术步枪。
普渡慈航。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让茶寮里刚升起的一点暖意瞬间凝固。
“我们的行动方案”程兵的声音没有波动,仿佛在討论天气。
顾修明笑了。
他没有拿出地图,也没有分发作战指令,而是用两根手指,拈起一块桂花糕。
“程队长,你看这块糕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块小小的、黄白色的糕点上。
“糖是本地的麦芽糖,带著一点土腥味。”
“这说明郭北县有自给自足的农业,秩序还没完全崩溃。”
“糯米粉里掺了至少三成薯粉,口感粗糙。”
“这说明粮食並不充裕,百姓的日子很紧巴。”
“但桂花是新采的,香气很足,说明城里还有人有这份閒情逸致,去关心花开花落。”
他將那块糕点放到程兵面前,做出结论。
“这里秩序尚存,但摇摇欲坠。像一个熟透了的苹果,掛在树上,谁都能来咬一口。”
他看著程兵,镜片后的目光清醒得可怕。
“我们的任务,不是当那个咬苹果的人。而是成为那个给苹果树施肥浇水的人。”
程兵的眉头皱了起来。施肥浇水他们是来战斗的。
“所以,我们的切入点不是打打杀杀,是民生。”顾修明从怀里取出一叠图纸,在桌上摊开。图纸上画著复杂的阵法纹路,但標註的文字却是“光合效率提升”、“氮磷钾元素转化”、“灵气催生模型”。
“这是我根据蓝星农业技术改良的『灵田阵法』,可以三倍提升粮食產量。”
他抬头看向程兵,下达了第一个正式任务。
“程队长,你的任务,就是让那位『行尸县令』,盖上官印,將城东三百亩荒地,划给我们。”
用科技改良的道法来种田
林墨推了推眼镜,凑过去看那份图纸,眼睛里冒出和陈海平如出一辙的光。
“怎么让一具行尸盖章”秋生忍不住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疑惑。
“很简单。”顾修明推了推眼镜。
“一休大师的佛法,可以暂时压制他身上的尸气,让他恢復片刻神智上的『清明』。”
他转向一休大师,后者双手合十,微微頷首。
“千鹤道长的符籙,可以让他的手自己动起来,精准地盖在需要的位置。”
千鹤道长面无表情,但搭在桃木剑上的手指动了动。
“而燕赤霞先生的剑,”顾修明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抱著古剑的男人身上,“可以確保那位躲在幕后的县丞,在整个过程中,不敢说一个『不』字。”
燕赤霞的眼皮抬了一下,算是回应。
“至於龙牙的各位,”顾修明最后看向程兵,“负责清场。今晚子时,我要整个县衙,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一个天衣无缝的、荒诞却又高效的计划。
……
当晚,子时。
郭北县县衙,后堂。
月光如水,但照不进这层层叠叠的院落。空气中瀰漫著尸体防腐的药草味和陈旧纸张的霉味。
“行尸县令”穿著一身不合身的官袍,面色青白,双目无神地坐在书案后。
“阿弥陀佛。”
一休大师的梵音响起,温和的佛光如水波般散开,笼罩住县令。县令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清明。
“敕令!”
千鹤道长一张符纸无火自燃,符灰落在县令的手背上。那只僵硬的手臂,如同提线木偶般被提起,抓起桌上的官印,颤巍巍地,悬在程兵摊开的土地批文上方。
屏风后,一个身穿县丞官服的中年男人瘫软在地,冷汗浸透了后背。他的喉咙上,抵著一柄古剑的剑尖。
剑尖冰冷,一动不动。
燕赤霞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站在他身后。
“啪。”
官印落下。
朱红的印泥在批文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官印。
任务完成得过於顺利,顺利到让程兵都感到了一丝不真实。
他就这样,兵不血刃地,为龙国在这个世界拿下了第一块合法土地。
虽然这个“合法性”,本身就充满了荒诞。
他收起批文,带著小队走出县衙。月光下,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程队长。”
顾修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等在县衙门口。
他没有问结果,而是递过来一个单筒望远-镜。
“看看兰若寺的方向。”
程兵接过望远-镜,有些疑惑地朝城外那座破庙看去。
镜头里,兰若寺的上空,妖气瀰漫,鬼影重重。但在那浓郁的妖气之中,有一道微弱但精纯无比的佛光,如同一根金针,死死钉在寺庙正殿的上方,任凭周围妖气如何衝击,都岿然不动。
那佛光,堂皇正大,充满了慈悲与威严,与普渡慈航那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偽佛妖光,截然不同。
顾修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透出几分玩味。
“看来,我们有客人了。”
“而且,这位客人,似乎並不欢迎兰若寺里的新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