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寺的山门,比老秀才描述的还要破败。
程兵小队抵达时,正值午后,阳光却穿不透寺庙上空那层诡异的、由佛光与妖气对冲后形成的焦灼气旋。
空气里,一半是檀香,一半是焦臭。
山门內,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枯瘦老僧正在扫地。
扫帚是普通的竹枝,但他每扫一下,地上的妖气残秽就肉眼可见地消散一分。
动作不快,却带著一种恆定的节律,那动作恆定不变,扫了千年一般。
他听到脚步声,停下,抬头。
那双眼睛,不像僧人,像鹰。
目光越过数十丈距离,精准地钉在程兵身上。
“站住。”
声音不大,却在空气中砸出一圈无形的涟漪。
“此地非尔等该来之处。”
程兵抬手,身后的小队成员立刻停步,战术队形无声散开,枪口微微下压,但手指全搭在扳机护圈上。
老僧自称法衍,是来此降妖的游方僧人。
他对程兵这群“奇装异服”的来客充满了警惕,尤其是他们手中那些造型奇特的“法器”——道术步枪。
他没有出手,但周身佛光自然散发,形成一圈无形的屏障。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小队里最年轻的战士感觉自己被扔进了深水,四面八方都是压力,每呼吸一次,胸口都像被一块石头压著。
“尔等身上杀气太重,不似善类。”
法衍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每个人脑海中直接震响。
这不是声波,是精神层面的威压。
“放下兵刃,退出郭北县,或可免一场干戈。”
隨著他话音落下,他身后浮现出一尊不动明王的虚影,金身怒目,宝相庄严。
威压陡然增强!
那名年轻战士的护目镜上,瞬间凝结出一层细密的能量晶体,他咬紧牙关,试图稳住枪口,但手臂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程兵没有回话。
他只是对著通讯器,用战术手套的指节,轻轻敲击了一下。
顾修明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响起,平静无波。
“全员,启动『静心协议』。调整呼吸,將注意力集中在耳机播放的白噪音上。”
命令下达。
所有龙牙战士几乎在同一时间闭上了眼。
他们的呼吸频率在三秒內,从急促变得深长,最终调整到完全一致。
一呼。
一吸。
法衍的佛光威压如浪涛拍在礁石上,激起千层浪,但礁石——纹丝不动。
战士们因压力而绷紧的肌肉,在奇异的呼吸节奏下缓缓放鬆,颤抖的手臂重新稳固,枪口稳如磐石。
林墨蹲在队伍后方,他的战术平板上,一条条数据流正在疯狂刷新。
法衍释放的精神场域被他的设备捕捉、解析、量化。
屏幕上弹出一行分析报告,字体是冷静的绿色:
【检测到高强度精神场域压迫,能量级:b+。作用方式:次声波与灵能共振,影响目標心智。类似高g力环境对飞行员的生理心理影响,可通过『过载对抗呼吸法』有效抵消。】
【数据模型正在建立……相似度匹配:佛门狮子吼功法变种……】
法衍的眉头,第一次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降妖数十年,这“不动明王心印”一出,莫说凡人武夫,便是道行稍浅的妖魔,也要心神失守,跪地求饶。
可眼前这群人……
他们不但站著,甚至还闭上了眼。
那整齐划一的呼吸声,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將他的佛法威压当成了某种……可以適应和克服的外部环境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见威压无效,法衍散去身后的明王法相,佛光內敛,但他眼中的警惕之色却更浓了。
“你们……究竟是何人”
程兵这才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迎向法衍。
“龙国,先行者小队。”
他言简意賅。
“为除妖僧普渡慈航而来。”
“普渡慈航”法衍的眼神一动,“你们也知道他”
“我们的目標。”程兵回答。
法衍眼中依旧充满怀疑。
这时,一休大师从队內走出,双手合十。
“法衍师兄,一別三十年,別来无恙。”
法衍看到一休,愣住了,眼中的警惕化为惊愕:“一休师弟你怎么会……”
一休大师没有多言,只是上前几步,与法衍用一种外人听不懂的佛门密语交谈数句。
隨著交谈,法衍脸上的戒备缓缓褪去,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嘆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终於彻底散去了周身的防备,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老衲还以为,这世道,只剩我一人在此苦苦支撑了。”
他道出了实情。
普渡慈航的弟子知一和尚,一个月前占据兰若寺,不仅在搜罗童男童女,更是在布置一个巨大的血祭阵法。
“他要用百名童子之魂,混以至阴之血,强行撕开一道通往『阴山鬼都』的传送门!”法衍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忧虑。
“阴山鬼都”程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新名词。
“那是比黑山鬼域更可怕的地方,是真正的阴司鬼城!一旦门户大开,万鬼涌入,整个郭北县,乃至方圆数百里,都將化为焦土!”
法衍的脸上写满无力。
“老衲一人之力,只能勉强布下这『大日光明咒』,护住兰若寺这最后一道防线,阻止妖气彻底污染郭北县。但那血祭阵法,老衲苦思数月,也未能勘破其阵眼所在。”
他的话音刚落,顾修明的声音通过林墨的设备,在场间清晰地响起。
“大师,你的方法是堵,而我们的方法,是疏。”
一道全息投影在眾人面前展开。
那是一张郭北县的灵能流向图,蓝色的线条代表地脉灵气,红色的线条代表妖气流转。
地图上,一个由无数红色细线构成的复杂阵法清晰可见,而在阵法的几个关键位置,几个闪烁的红点被特別標註了出来。
“这几个能量节点,就是知一和尚血祭阵法的命门。”顾修明的声音平静而自信,“它们负责从地脉中抽取能量,供给主阵。只要毁掉它们,阵法自破。”
法衍看著那张他从未见过的、精確到每一丝能量流动的“地图”,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苦守数月都未能勘破的阵法奥秘,在这张图上,竟被剖析得一清二楚,如同掌上观纹。
这……这是何等通天的手段!
“好……”
许久,法衍才从震撼中回过神,吐出一个字。
“老衲信你们一次!”
他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焰。
“知一的血祭主阵眼,就位於县城东郊的义庄,那里已被他改造成了炼魂之地!但……”
他的话锋一转,面露凝重。
“那里有他从普渡慈航处求来的一尊『百目鬼王』镇守,刀枪不入,专噬魂魄,极为棘手。”
他话音刚落。
顾修明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无波。
“百目鬼王……数据模型库里有类似条目。物理防御s级,精神攻击a级,弱点是……”
他停顿了一下。
“它的一百只眼睛,必须同时『看』到同一种『恐惧』,才会陷入长达十秒的神经混乱。”
“刚好,”顾修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们有设备,可以为它量身定做这种『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