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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9章 水晶
    那些念头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在说同一件事——水晶娃娃。他们在做一个水晶娃娃。

    

    用石头磨,用水洗,用布擦。磨了一辈子,洗了一辈子,擦了一辈子。最后他们自己变成了水晶娃娃。

    

    嵌在窗户里面,嵌在镜子里面,嵌在彼此的眼睛里面。永远看著这个世界,永远被这个世界看著。永远——不碎。

    

    苏晚的腰已经被吞没了,黑色的液体漫过她的肚脐眼,凉凉的,黏黏的,像被人含了很久的糖。

    

    她不再挣扎了。因为她的脑海里已经被那些念头塞满了,全是別人的念头,挤得她的念头无处可去,只能缩在角落里,缩成一个很小的、很暗的、像快要熄灭的蜡烛一样的光。

    

    那团光是“苏晚”。是她的名字,她的记忆,她的恐惧,她的希望。它在別人的念头的挤压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暗,越来越像一颗——玻璃珠子。

    

    “苏晚。”林渊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那团快要熄灭的光里。那光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猛地睁开眼睛。

    

    “数数。”林渊说。

    

    “一……二……三……”苏晚开始数。

    

    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

    

    但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那些正在吞噬她的念头里,把它们钉住,钉死,钉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数到了十。那些念头不动了。

    

    数到了二十。那些念头开始往回缩。

    

    数到了三十。那些念头从她的脑子里退出去,像退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往外涌,涌出耳朵,涌出眼睛,涌出鼻子,涌出嘴巴。那些念头从她的五官里流出来的时候,像粘稠的石油。

    

    它们滴在地上,匯入那片黑色的液体里,变成液体的一部分。液体在变多,在变深,在变得——更黑。

    

    林渊看著那个男人。

    

    “你是谁”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她爸爸。”

    

    “你女儿的爸爸”

    

    “嗯。”

    

    “她在哪儿”

    

    “在水晶里。”

    

    “谁把她放进去的”

    

    男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发抖。但这次不是手指在抖,是整只手在抖。从手腕到指尖,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枝。

    

    “是我。”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把她放进去的。我把她放进水晶里,然后把水晶放在阳台上,让她看著外面。她喜欢看外面。看小鸟,看白云,看对面的老爷爷在阳台上浇花。她说,爸爸,外面的世界好漂亮。

    

    我说,是啊,好漂亮。然后我把她放进水晶里了。她出不来了。她永远出不来了。但她还在看。一直在看。看外面的世界,看对面的老爷爷,看——我。”

    

    他抬起头,看著林渊。那两颗玻璃珠子里的光彻底暗了。不是熄灭,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他说,“最可怕的不是她出不来了。最可怕的是——她不想出来。

    

    她喜欢水晶里面。里面没有声音,没有顏色,没有时间。只有她。和她画的那些画。

    

    她画了好多好多画。画爸爸,画妈妈,画小花,画小草,画太阳,画月亮。她把画贴在水晶壁上,从里面看出去,外面的世界就变成了画。小鸟是画的,白云是画的,对面的老爷爷是画的。

    

    一切都是画的。画不会死,不会老,不会变。画永远在那里。她也永远在那里。”

    

    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用嘴笑的,是那两颗暗掉的玻璃珠子里,突然亮起了一团很小的、很暗的、像快要熄灭的蜡烛一样的光。

    

    那是他的念头。一个父亲的念头。

    

    “我也想进去。”他说,“我也想变成水晶。和她在一起。永远在一起。但我进不去。水晶不收我。

    

    它只收孩子。只收那些乾净的、天真的、没有杂念的孩子。我是大人。我的念头太多了,太脏了,太乱了。水晶不收我。所以我只能在外面。站在这里。

    

    看著她。看她永远在画里,永远在笑,永远——不长大。”

    

    苏晚数到了五十。

    

    黑色的液体退到了她的膝盖。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像一条被衝上岸的鱼。

    

    她的脑子里还有別人的念头在游荡,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扑棱地扇著翅膀,想飞出去。她不去管它们了。

    

    她只是数。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林渊看著那个男人。

    

    “水晶娃娃不是收容物。”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是。”男人说,“它是——愿望。一个孩子的愿望。她想要一个永远不会碎的玩具。她用水晶做了一个。

    

    一个很小很小的、像拇指一样大的水晶娃娃。她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亲一亲。她跟它说话,跟它唱歌,跟它讲故事。

    

    她说,你是我的朋友,我们永远在一起。然后她死了。不是被谁杀死的,是自己死的。她的身体不好,从小就不好。医生说她活不过十岁。她活到了九岁零十一个月。差一个月就十岁了。她很开心。她说,爸爸,我快十岁了,我长大了。然后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手里攥著那个水晶娃娃。攥得很紧,很紧,我掰不开。

    

    她的手指是凉的,但水晶是暖的。那个娃娃在发光——不是反光,是它自己在发光。从里面往外发光。像一个人的心跳,像一个人的呼吸,像一个人的——生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越来越像一个人在说梦话。

    

    “那个光从她的手指缝里漏出来,照在我的脸上,照在我的手上,照在我的眼睛里。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她。她在水晶里。很小很小的,像拇指一样大的,坐在水晶的正中央,怀里抱著她画的那些画。她在笑。笑得很好看。她叫我——爸爸。她说,爸爸,我在这里。我在水晶里。水晶不会碎,我不会死。我们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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