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的眼神终於变了——从平静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深思,从深思变成了恍然。
他不是一个迷信的愚者,他来自暗夜乐园,见过诸神的尸体,知道“神”不过是更高维度的求生者。但在这个问题面前——在这个由最古老的异端提出的问题面前——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褻瀆”。
不是辱骂神,不是背叛神,不是与神为敌。而是问了一个神无法回答的问题。
“这个问题触怒了当时的世界规则。”玛格丽特继续说道,“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有多毒辣,而是因为——神回答不了。讚美诗的存在,是维持神之权柄的燃料。没有信仰的神会衰弱,没有讚美的神会消亡——这是最古老的秘密。莉莉丝不是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的人,但她是第一个公开说出这个秘密的人。所以诸神合力將她封印,然后把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定义为了——『异端』。”
林渊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世界观,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他原来以为暗夜乐园和天启乐园的对立是最高层面的斗爭。后来发现“乐园”本身也只是某个更高体制的下级单位。现在又发现——连“神”的存在根基都存在逻辑缺陷。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是第六个了吗”玛格丽特看著林渊,眼神复杂,“莉莉丝不是疯子。她是对的。而你的十环,恰好对应她的十道封印。灰、赤、赭、靛、青、黑——你每点亮一环,就会鬆动她的一道封印。当你十环齐聚——这个世界將面临一个人的提问,这提问会超越诸神布下的封印。”
林渊没有回答。他是在思考。
如果玛格丽特说的是真的,那么莉莉丝不只是被封印的古代强者,而是一个被世界规则本身忌惮的“真理持有者”。而正在不断吸收吸收力量的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她甦醒的钥匙。
“那么问题来了。”林渊抬起头,六道光环在他身后缓缓旋转,“她甦醒之后,要做什么”
“问第二个问题。”玛格丽特回答,“她说过——第一个问题是『神为什么需要被讚美』,让神界分成了两个阵营,打了一场持续千年的战爭。战爭结束后,胜利的一方把她封印了。但她从未放弃寻找第二个问题——一个能终结那场战爭的终极问题。”
“什么终极问题”
“我不知道。只有她醒来才知道。但可以確定的是——当第二个问题被问出,乐园之间的平衡將被彻底打破。不是暗夜打天启,不是逆魔大界入侵——是乐园这个体系本身,將面临存在的合法性詰问。”
林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我要先杀一个人。然后再决定下一步。”
他站起身,杀戮之枪在掌心凝聚。四黑同时站起来,竖起了耳朵。玛格丽特和血牙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他们的战斗已经暂停了,但这不代表他们忘了林渊是怎样一挥枪就打开了禁区。
“你在等什么”玛格丽特问。
“联军已经在修道院外集结了。五名天启半神、五名圣裁官、十七名审判骑士。”林渊转头看了一眼倒悬圣堂的天花板——他的感知穿透了层层石板,直抵地面。“他们在组圣光突击阵。是想在七十二小时內重新封印石棺。”
“所以你要在他们衝进来之前——”
“不。我要让他们衝进来。我要在圣光最亮的时刻,在天启五人觉得胜利有望的瞬间,在他们以为团结能战胜一切的顶点——”林渊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杀掉一个人。”
“不是偷袭,不是碾压,不是用恐惧让他们先绝望。是正面击杀。让他们知道——就算给了你们充足的准备时间,充足的兵力,充足的战术——在我面前,该死还是得死。”
“只有这样,绝望才是彻底的。”
——
修道院外,联军集结完毕。
审判官站在最前方,身后是圣钉、银弹、猎巫人、血月。再往后是五名圣裁官,十七名审判骑士呈扇形展开。银弹已经將圣弩破晓架设在修道院对面的屋顶上,弩矢对准了修道院大门。弩身上三百年的圣言符文开始发光,积蓄著足以洞穿半神的圣力。
“作战计划。”审判官的声音通过圣光传递到每个战士耳中,“第一阶段:圣裁官和审判骑士压制修道院的怨念防御。第二阶段:我、圣钉、猎巫人攻入倒悬圣堂正殿,缠住林渊。第三阶段:血月在正殿入口布置血月之幕,隔离林渊的退路。第四阶段:银弹用圣弩瞄准机会射杀。只要射中一箭——猎巫十字+圣弩的双重破魔效果,就算他有六环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有什么不確定因素”圣钉问。
“玛格丽特和血牙还在修道院里。沉默者的动向不明。黑森林本体正在移动,可能在途中参战。”审判官的语速很快,每个字都透著压抑的紧张,“但我们没有时间了。原初异端的倒计时是公开的。拖得越久,不稳定因素越多。我的方案是——用最快速度攻破第一层,衝击第二层正殿,十五分钟內结束战斗。”
“十五分钟。”银弹咀嚼著这个数字,然后点了点头,“圣弩的充能时间刚好是十四分钟三十秒。我能射两箭。”
“够了。”审判官拔出审判之剑,圣焰在剑身上爆燃成一道三尺长的金色火舌,“诸君——”
他没能说完这句战前动员。
因为修道院的大门自己打开了。
不是被撞开,不是被炸开,而是——自动向內敞开,门轴发出低沉悠长的吱呀声,像是在欢迎赴宴的客人。门內没有黑暗,没有怨念,没有女巫的诅咒——只有一条笔直通向倒悬圣堂的阶梯,阶梯两侧燃著幽蓝色的烛火。每一支蜡烛都放在无面修士的手中,无面修士们站在阶梯两侧,像侍者迎宾似的齐齐鞠躬。
联军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