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封没听懂,“恩公,那被抢走的那批……”
“废纸。”
这两个字从马兴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寇封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恩公你的意思是,那帮人截走的配方,打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马兴没回答,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
“寇封,你走镖这么多年,出门带值钱货的时候,会不会在明面上放一批假货引人注意?”
寇封一拍大腿,“我懂了!”
马英却皱起眉头,“哥,假配方他们拿回去一试不就知道了?”
“水泥这东西,造出来能不能用,一眼就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马兴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觉得水泥是什么?把石头磨成粉加水搅一搅?”
马英摇头,他当然知道没那么简单。
“水泥的关键在三样东西。”马兴竖起三根手指。
“原料配比,煅烧温度,还有一味添加剂。”
他收回一根手指,“配比我给了他们,是对的。”
又收回一根,“煅烧温度,我写的是八百度。”
“实际呢?”寇封追问。
“一千四。”
寇封倒吸一口凉气,“差了将近一倍?”
“八百度烧出来的东西,外观跟真水泥几乎一样,灰色粉末,加水之后也会凝固。”
马兴的声音不紧不慢,“但强度不到真品的十分之一,十天之后必定开裂粉碎。”
马英一下子就明白了,“所以他们拿回去试制,前几天会觉得成功了……”
“对,前几天看着像那么回事,等到后面,全碎。”
寇封追问,“他们发现是假的,不就知道上当了?”
马兴笑了一声,“你觉得朱棡会怎么想?”
寇封愣了一下。
马英替他回答了,“他会觉得是自己的工匠技术不行,不会第一时间怀疑配方有问题。”
“为什么?”
“因为配方是他费了这么大力气抢来的,纵火、调包、截杀,动用了上百死士。”
马英的声音越说越快。
“他在这件事上投入的成本太大了,人的本能会让他相信自己抢到的是真东西。”
马兴点了点头,“不错,这叫沉没成本。”
“他会反复试,反复失败,反复觉得是工匠的问题,然后不断地往里头砸人砸钱。”
寇封这回是彻底服了,但他紧接着又想到一个问题。
“恩公,那工具呢?工具总不能造假吧?”
马兴从油布包裹底下又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往桌面上倒了一滴。
无色无味,落在桌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这是什么?”寇封凑近了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马兴没解释,而是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了。
从行囊里取出一盏特制的油灯,点燃之后,灯光发出一种淡淡的紫色。
紫光照到桌面上的那一滴液体时,一个亮绿色的光点骤然浮现出来,在黑暗中刺眼得很。
寇封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这……”
“荧光粉,涂在工具的接缝和把手内侧,肉眼看不见,但在这种灯下无所遁形。”
马兴把油灯吹灭,重新拉开窗帘。
“被截走的每一件工具上都涂了这东西,只要他们用过,搬运过,存放过,沿途都会留下痕迹。”
寇封一把攥住了那个小瓷瓶,“恩公,我明天就带人出去查!”
“不急。”马兴按住他的手,“给他们三天时间。”
“三天?”
“工具从黑石岭运到他们的窝点,需要转手,需要入库,需要分发给工匠使用,每一个环节都会留下痕迹。”
马兴把瓷瓶从寇封手里拿回来,重新塞好瓶塞。
“三天之后,这条线上经手过的每一个人,地点,都会被这东西标记得清清楚楚。”
“到时候你再去查,一查一个准。”
寇封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只憋出一句。
“恩公,你从一开始就算到他会抢?”
马兴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
“两百万两白银从滁州运到晋地,一路上没有任何遮掩,你觉得朱棡忍得住?”
寇封不说话了,他现在回过头去想,从进晋地开始。
驿站关门,镇上断粮,城门口刘希贤要扣银子,驿馆被围三天。
每一步都是朱棡在试探,在逼迫,在为最后的动手做铺垫。
而马兴呢?
杀马充饥,用御批条子调来布政使接应,宴席上用圣旨堵住朱棡的嘴,然后把银子大大方方地存进府库。
看着像是步步被动,实际上每一步都在把朱棡往坑里引。
马英在旁边听完全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了一句。
“哥,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出京之前。”
马英不说话了,他想起出发前朱元璋给马兴的那三张空白御批。
想起那五十名暗卫,想起朱标额外拨出的二十人。
一个修路的差事,用得着这种配置。
“行了,别想了。”马兴把真配方重新包好,塞回行囊底层。
“你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什么?”
“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装病。”
马英愣了,“装病?”
“对外宣称水土不服,闭门谢客,暂停一切勘察工作。”
“因为朱棡现在最怕的,就是我继续查下去。”马兴把行囊扣好。
“我越安静,他越放心,越放心就越大胆。”
“等他胆子大到把整条暗线都铺开的时候,我再收网。”
马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天一早,驿馆的门从里面关上了。
张平阳出面跟驿馆掌柜交代,说国公爷水土不服,需要静养,一应事务暂停,谢绝来访。
消息当天就传到了晋王府。
赵文渊拿着密报走进书房的时候,朱棡正在品茶。
“殿下,马兴闭门了。”
朱棡放下茶碗,“什么意思?”
“驿馆大门紧闭,对外称病,勘察队伍全部撤回,连暗卫的巡逻都缩回了驿馆院墙以内。”
朱棡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茶碗沿上转了两圈。
“他没有往京城递折子?”
“没有,我们在官道上的眼线盯了三天,没有任何信使出城。”
朱棡的手指停了,三十万两官银丢了,水泥配方被截了。
工匠队伍被打散了,这么大的事,马兴居然没有上报?
只有一个解释,他怕了。
丢了陛下交办的银子和配方,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所以选择捂着,指望自己能想办法补上这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