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
陆建军愣了一下。
“对,就是拖拉机,我今天在晒场听说的。”
沈佳佳端着缸子用力点头,
“他们说拖拉机手可不得了,开春耕地,秋收拉粮。”
“全队就那一台铁牛,谁掌方向盘谁就是大爷,就连队长都得客客气气的。”
沈佳佳又喝了一口红糖水,继续说:
“他们还说要是能开上拖拉机,以后找对象都好找。”
说到这,她忽然顿了一下,低下头:
“我就是听说了,跟你说说。”
陆建军见她这样子,无奈地笑了笑:
“这事儿我知道。”
“你知道?”
“也不是全知道吧,但拖拉机手吃香我还是了解的。”
“可青年突击队就这一个名额,队里这么多人盯着,我怕是排不上号。”
其实青年突击队的考核,陆建军不怕。
除了一些审核之外,笔试也好,实操也好,其实都是围绕拖拉机来进行的。
上一世下乡的时候,他虽然没有当上过拖拉机手,但后来大学被父母弄黄了之后,陆建军在维修厂,待过小两三年。
毕竟那时候他下乡才回来。
没有大学可念,可在北大荒的时候,拖拉机手的身份是如此的光荣。
以至于他想学维修学驾驶。
可学着学着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技术方面没用。
他没有关系,没有钱,能力再强也得不到重视。
更何况他在那修理厂连学徒都算不上,只是一个打杂的,几年之后,因为改革的缘故,便被清退了出去。
回忆间,陆建军眼中透出一抹怅然。
而这抹负面情绪则被沈佳佳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气呼呼地说道:
“你怎么排不上号,你一个人砍过19棵树,一个人翻过2万斤粮食,手上全是血泡,也没吭一声,这些事谁不知道。”
陆建军摇了摇头:“那是刘大彪逼的,不是我本事大。”
“逼出来的也是本事。”
“你想想你刚来的时候,谁认识你?”
“现在那么多人都愿意帮你,陈队长刚来第1个就找你当组长,这不是本事是什么?”
陆建军一时之间有些语塞:
“我不是不想争,是我怕争不过。”
“名额就一个,赵红兵那边有关系,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我们。”沈佳佳反驳道。
陆建军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
沈佳佳低下头,转了转衣角:
“在北沟的时候,一个人呆着,我没事就自己瞎琢磨。”
“想我爸妈,想你,想以后怎么办,想着想着就想明白了一些事。”
陆建军深吸一口气,点头道:
“行,我听你的,名额的事,我会争取。”
“你早点休息。”
陆建军回到自己屋,没有开灯,也没有直接躺下,而是坐在床边,望着窗外。
青年突击队,他上一次就听说过。
那不过是个名头,可这个名头带来的东西却是实打实的。
提干,推荐上大学,都能优先。
这几年高考还没恢复,上大学全靠推荐,成分、表现、人脉,缺一不可。
一个青年突击队的名头,分量不轻。
但这些东西他并不是很在乎。
上一世,他在北大荒熬了6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
他只想带着沈佳佳好好活下去,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想争,不想抢。
和沈佳佳这一番话,又激起了他心中早已平息的干劲。
的确是只有一个名额,可这个人凭什么不能是他陆建军。
一夜无话,第二天仍旧是伐木。
只不过这回陆建军没有等老孙头他们一起,而是独自上山,比平时早了半个多钟头。
到了之后,他也没砍树,只是一个人坐在树桩上发呆。
脚步声传来,老孙头扛着斧子,从林子那头走过来,看到陆建军,他愣了一下:
“建军,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打算来了,咋来的这么早?”
“睡不着就早来了。”
陆建军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锯末,
“孙师傅,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老孙头把斧头靠在树上,从兜里摸出烟锅点上吸了一口:
“说。”
“那个青年突击队的名额,我想试试。”
老孙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想通了?”
老孙头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我说你早就该争了,你以为陈队长刚来谁都不认识,第1个找你当组长,是因为你干活卖力?”
“那是因为王团长走的时候特意交代过,说你是好苗子。”
“我知道你小子是担心那个赵红兵,那人确实有点关系,但你有王团长撑腰,你怕什么?”
陆建军心里一动,确实这一点是他疏忽了。
陈国栋的公正与否先放在一边,可只是从表层来看,自己似乎现在也已经有了靠山。
老孙头把烟袋别回腰后,扛起斧头:
“好好干,别想那么多。”
“该是你的,跑不了。”
……
时间在劳作中一天一天过去。
上山打猎的计划,也被耽搁了一天又一天。
11月底,第1场雪刚落,队里便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年底分红。
会计老王头的眼睛不好使,算盘珠子却是拨得飞快。
算盘珠子,响到了后半夜,全队一年的工分和收支,也算了个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即使有风雪,队里的人还是早早便抵达了晒谷场。
陈国栋手上拿着红纸,上头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人都到期后,他扫了一眼人群,念了起来:
“今年咱们队总工分二十三万,四千六百七十二分。”
“总收入三万八千二百一十六块五毛,折合每个工分一角六分三厘……”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欢喜,有人叹气,有人低头掰着手指算自己家能分多少钱。
张少平也是无比惊讶:
“一角六分?我听说隔壁的红旗公社才一角一分八。”
“咱们公社底子挺厚。”
陆建军听着这话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他来得晚,工分挣的不多,就算分到手,也没多少。
陈国栋念完总数,开始念各户的分红数额。
念到老孙头家的时候,
正蹲在地上抽烟的老孙头立马站了起来。
“孙德茂家工分五千六百四十二分,扣除预支,实分现金二百八十一块四毛,粮食五百六十斤。”
听到这个数,老孙头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下来。
他儿媳抱着孩子站在后头,眼睛也是亮亮的。
“赵德才家,工分四千八百一十分,分现金二百三十块五毛,粮食四百八十斤。”
赵老二一拍大腿:
“不错不错,够给媳妇儿扯件新棉袄了!”
人群一阵哄笑。
陈国栋继续念着,张少平、李柱、孙强都是几十块钱。
赵红兵干满了一整年,分到手足足有一百六十块,粮食230斤。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
“这赵红兵是知青,干了一整年,怎么才这点工分?”
“人家之前就在后勤帮忙,这段时间才被调去伐木队,之前活轻,工分少也正常。”
陈国栋念到最后,抬起头在人群里找到了陆建军。
“陆建军。”
“工分一千二百三十六分,扣除预支出,实分现金一百二十三块六毛,粮食一百二十斤。”
人群里一阵骚动。
“什么玩意儿?一个刚来的知青,分了一百多块?”
“我干了一年才分90多,他来了不到三个月,凭什么?”
说话的叫刘老六,是队里的老社员。
他身旁还站着两个,当地社员也跟着附和。
“就是,陈队长,这账算的不对吧?”
“一个毛头小子,挣的比我还多?”
陈国栋还没开口,赵老二先不干了。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挤过人群冲了过去,瞪着刘老六: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