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太阳已经斜斜地挂在了天上。
雪层的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陆建军端着饭盒走在前头,周高强则紧紧跟在旁边,一路走一路偷瞄。
周高强心里的念头翻来覆去。
他活了18年,见过的干部子弟没有100也有80,可从没见过陆建军这样的。
不张扬,不跋扈,明明手里握着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人脉,却啥事都不争不抢,什么安排都尽心尽力。
而且遇事不慌总是一副淡淡的模样。
快到农机站门口时,周高强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主动去买烟,找马师傅帮陆建军道歉的打算。
但他还是忍不住朝陆建军说道:
“陆哥,下午马师傅指定还要找你麻烦,要不我去找站长说一声?或者我想法联系一下罗师傅,罗师傅肯定能护着你。”
陆建军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
“不用,罗师傅带我进来是情分,总不能什么事都靠他出头。”
“再说了,农机站是靠手艺吃饭的地方,不是靠关系。”
周高强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他爸从小教他的,就是出门在外要靠关系,要会来事,要给老师傅递烟送礼。
可陆进军这话像是戳破了最根本的道理,在这农机站里,手艺才是硬通货。
地位最高的罗金宝,无非就是有着一门炉火纯青的手艺。
两人刚进修理棚,就听到里头传来说笑的声音。
马师傅坐在火炉边的椅子上,赵红兵几人围在旁边,端着茶缸子给他拍马屁,地上扔了一地的瓜子皮。
看见陆建军进来,马师傅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吐出个烟圈,慢悠悠道:
“回来了?正好棚子后头那堆废零件,还有地上的油泥,你收拾一下。”
“宿舍和办公室那边供热的煤也快没了,你去煤场拉两车过来,别等炉子灭了再忙活。”
这话一出,赵红兵几人立刻交换了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修理房后头的废零件不知道堆了多久,全是厚厚的油泥,又沉又脏;在西边拉一车煤过来,少说要走半里地,现如今又是雪,两车没拉下来,胳膊都得废。
而且上午让陆建军去烧水的时候,明明就可以说没有煤了,可就是不说。
这明摆着就是故意折腾人。
周高强一听这话,脸都急红了,刚想要开口,陆建军先摁住了他的肩膀,淡淡回了一声:
“行。”
说完他转身就去墙角,拿了铁锹和推车。
周高强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也跟着拿了把铁锹:
“陆哥,我帮你!”
“不用。”陆建军摆了摆手,
“你去看他们拆离合器,多学一点是一点,这点活我自己来就行。”
周高强站在原地,心里是又急又气,却没半点办法。
陆建军倒是没觉得有多委屈。
这点脏活累活根本算不了什么,上一世他学修拖拉机的时候,吃过的亏比这多得多,可即使如此,因为没有人脉依旧一事无成。
他推着车往煤场走。
路过的时候在旁边看了几眼。
陆建军这才发现,这马师傅对于离合器的拆装水平真的一般。
很难想象,这种师傅能带出什么好徒弟。
陆建军拉了两车煤回来后,又开始清理地上的油泥和废零件。
动作不紧不慢,一直静静听着棚子里的动静。
马师傅讲了没两句,就开始嫌赵红兵几个人笨,骂骂咧咧地,让他们自己琢磨。
自己则是坐回到了火炉边,闭着眼睛开始打盹。
一下午的时间,陆建军就没停过脚。
刚忙完废旧零件的归置,清理完油泥,马师傅又睁开了眼,让他去打扫站里的两间仓库。
周高强实在看不过去,拎着镐头要去帮忙,又被陆建军拦了下来。
“你好好跟着学练,比帮我干10趟活都强。”
“而且马师傅盯着呢,你跟着我干,回头他连你一起刁难,犯不上。”
言语虽然平淡,但周高强却觉得有些胸闷,眼眶发热。
他长这么大,身边的人要么冲着他爸的位置凑上来,要么就是和赵红兵这边类似想要压自己一头。
可从没见过像陆建军这般自己受着刁难,还得先顾着他能不能学到东西,会不会受到牵连。
周高强点了点头,没再坚持,转身又回到了拖拉机旁。
等陆建军把活干完,天已经擦黑。
散工的时候,赵红兵来到了陆建军身边,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陆建军,我看你也别在农机站呆着了,去后勤扫大院挺合适,好歹也算个铁饭碗。”
孙大勇和刘志刚也是跟着哄笑起来。
周高翔想要跟他们理论,却被陆建军一把拉住。
回宿舍的路上,周高强才憋不住,跟陆建军说了实话:
“陆哥,我下午听办公室的人说了,罗师傅是今早临时走的,好像送他儿子去省城,顺便拿些紧缺的配件。”
“还有李师傅是昨晚回的老家,好像他老娘摔断了腿,没个几天应该也回不来。”
“其他的老师傅各自手里都有活,这几天你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陆建军心中了然。
难怪这马师傅会这么有恃无恐,原来还能管得着他的人都走了,这农机站的修理棚,暂时成了他的一言堂。
陆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依旧平静:
“没事,他想折腾就让他折腾,几天活而已,累不死人。”
可他没想到,这马师傅的刁难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陆建军按时到了修理棚,刚把火炉升起来,马师傅就来了,开始给他派活:
站里办公室和宿舍的开水都归他负责,早中晚三趟,一趟都不能落;食堂那边冬储的白菜,让他去帮忙翻晒;他自己住的家属院,煤球不够,让他下午拉几车过去。
赵红兵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这陆建军一身的力气,不用白不用,反正也学不会修机器,干点杂活,正好给站里做贡献。
陆建军依旧没有反驳,一一答应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如此,不是打扫,就是烧水,要么就是清理沟渠,反正没一件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