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这场沉默持续了足足半分多钟,周振邦才缓缓摁灭了手中的烟头,沉声开口:
“不用紧张,叫你们过来不是问责,就是如实了解一下昨天山里的具体情况。”
虽然说的是“你们”,但他的目光却始终定格在陆建军身上。
昨晚马德胜已经汇报过,整件事情是以这名知青为主导致的。
“你来说,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讲一遍,半点细节都不要漏。”
“不用太紧张,如实汇报就行。”
周振邦点了点陆建军。
陆建军微微颌首,事无巨细的将如何寻找野猪,如何遭遇这群侦察兵,以及最后如何果断出手,翻找尸体的事情全部讲述了一遍。
会议室内众人的眉头时舒时展。
等陆建军将所有细节说完,屋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半晌后,周振邦轻轻挥了挥手:
“嗯,情况我都了解了,昨天和今天发生的事情都不许再往外提。”
“记住了吗?”
陆建军众人齐齐躬身应声,随后退出了会议室。
直到屋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周振邦这才开了口:
“你们觉得刚才那位知青说的话,有几分真假?”
话音落下,边防连长率先开口说道:
“我看基本都是实情,没有什么隐瞒。”
“昨夜我们战士进山核查现场,情况和他们说的差不多,细节也能完全对得上。”
旁边武装部负责人也跟着点头附和:
“这个陆志清我印象很深,之前在团部的农机大赛拿过第一名,手艺拔尖,口碑也不错,是个好同志。”
众人纷纷点头。
周振邦却是又点了一根烟:
“那场农机大赛,我也去现场,当时很惊喜,我们迎春公社
“后续我也让人私下了解过他的情况,干活勤快,头脑灵活,村里的副业,农活,农机样样都拿得出手,确实是个好苗子,好同志。”
周振邦说着话锋一转,语气突然沉了下来:
“但他的底子确实有瑕疵,父母下放改造,带着点敏感。”
“当然,组织的原则向来明确,绝对不会因为长辈的过错,全盘否定一个上进的年轻人。”
领导的话向来如此,不说太满,但绝对是褒贬相加。
在场众人闻言纷纷凝声,琢磨周振邦话里的深意,到底是褒还是贬。
就在这时,周振邦继续开了口:
“可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不对劲。”
“刚才一同进来的4个年轻人,都是村里的普通青年,可除了陆建军之外,其余三人都是紧张,拘谨。”
“唯独他面不改色。”
“甚至汇报的时候仍然条理清晰,你们不觉得这有很大的问题吗?”
“诸位扪心自问,这真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心态吗?”
刹时间,办公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回想着刚才陆建军的表现,心底同样升起一丝怀疑。
优点很多,但有点太多了。
就在这时,马德胜小心翼翼开口问道:
“周书记,您的意思是怀疑陆建军是……敌特?”
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又是一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在了周振邦身上。
但周振邦却并没有急着回答,思考了一下,说道:
“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能乱定性。”
“但咱们虎林距离边境线不过只有一百公里,迎春公社更是只有七十公里不到。”
“边境无小事,越是能力出众,我们越要稳扎稳打。”
他不愿意无端猜忌一个有功之人,可身处公社一把手的位置,责任不允许他凭着好感去做出决断。
随即周振邦对着众人敲定了对于陆建军五人的安排。
“第一,五人的功劳是实打实的,给他们记一个集体的二等功,但是暂时不公示,不通报,不对外宣传,一切低调处理。”
众人纷纷点头,这种处理方式确实是最稳妥的。
“第二,这5人所有的评奖评先,名额全部暂时搁置。”
“我不是否定他们的功劳,只是在所有情况彻底查清之前,不提拔、不重用、不造势。”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周振邦的用意。
既是保护,也是观察。
如果五人没有问题的话,后续会把功劳加倍补上。
如果真的有问题,也不会造成更大的隐患。
最后,周振邦看向马德胜,说道:
“第三,四大队正在使用的那台拖拉机临时借调到公社统一调配。”
马德胜心里一急,连忙想要开口解释,却被周振邦抬手制止。
“不用急,不是没收,只是暂时借调,等忙完这阵会还给你们的。”
周振邦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在场的干部都明白。
这是变相收回了陆建军手里的农机优势和话语权。
陆建军最亮眼的本事就是农机技术。
现在拖拉机被公社临时借调,等于直接掐断了陆建军靠着农机快速积累人脉和声望的路径。
……
转眼间三个月的时间过去。
盛夏到来,清晨的村落还是透着一丝清凉,可太阳一爬过山头,热浪就席卷而来。
地里的玉米已经长到了齐肩的高度,微风拂过,叶子翻起波浪。
玉米穗鼓鼓囊囊,长势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喜人。
陆建军与张少平各自扛着一把锄头,朝地里走去。
“这鬼天气,刚出门就一身汗,这北大荒的夏天咋也这么热。”
张少平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一脸的烦躁,
“公社那帮人也真是,当初说什么暂时借调,忙完春耕就还拖拉机,夏种也完事了,咱们那台拖拉机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陆建军摸出根黄瓜来,掰了一半递了过去:
“别气了,越气越热,本身这玩意就是公家的,人家公社说要用,咱有什么办法。”
自从拖拉机被“借”走之后,王振国便找到陆建军说明过情况。
不就是观察吗,自己根正苗红的,脚正不怕鞋歪。
而且现如今也没有太多能用得上拖拉机的地方,队里也有牛车,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几个月。
只要不耽误完成小册子上今年的丰收任务就行。
有经过空间改良的种子,陆建军相信,只要按部就班,丰收是肯定的。
两人缓步朝外走去,准备前往自己负责的地里除草。
忽然一阵拖拉机的轰鸣声从村口传来。
张少平眼睛一亮,猛地停下了脚步:
“哎,是不是咱们的机子回来了?”
张少平拉着陆建军就往村口跑:
“走,看看去!我听这声音真像是那台东方红!总算把机子盼回来了!”
两人跑到村口的时候,已经围了不少村民。
只见一台冒着黑烟的东方红拖拉机,慢悠悠地开进了村子里。
“这不就是咱们那台机子吗?”
“可算回来了,这下拿东西方便多了!”
整个靠山屯就这一台拖拉机,虽然已经有几个月不见,但村民们还是认了出来。
王铁柱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身崭新的工装,戴着白手套。
他将拖拉机开到了人群中央,停下之后,扯着嗓门喊道:
“没错,这就是咱们屯那台拖拉机!”
“我特意从团部打了申请,现在机子调回来了,以后归我管!”
“我在青年突击队培训了三个月,现在就是正式的农机手了!”
“以后咱们屯耕地拉货跑运输,所有的农机活全包在我身上!”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一阵嘈杂。
大家原本以为是公社把机子还回来了。
可谁也没想到,机子是回来了,可开车的人却换了。
张少平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哥,你费劲搞回来的拖拉机,这借出去转一圈,就成王铁柱的了?凭什么!”
王铁柱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陆建军。
他故意走了过去,拍了拍陆建军的肩膀:
“陆知青啊,不好意思哦,公社说这台机子以后必须归青年突击队统一调度,就交给我开了。”
“不过没关系,以后有啥要帮忙的,你尽管跟我说,我肯定优先给你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