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迅速交换了一轮眼神,眼神里满是“准备就绪”的意味。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这帮刚才还在门口抱腿哭嚎、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身龙袍的家伙。
此刻他们忽然齐刷刷正襟危坐,一个个摆出了当年在战场上听他调兵遣将的严肃模样。
朱元璋心里那根弦当时就绷紧了。
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敲击起来,一下一下,节奏越来越快。
“上位,大哥,陛下。”冯胜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哭穷时沉了三分。
称呼一层一层往上叠,叠到最后两个字时特意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
“咱兄弟几个不是合计着,赚点钱吗?您看——”
“您一声令下,让交税,咱哥儿几个没人缺了半粒米!”
“咱几家都是第一个交齐的,连零头都没少!”
“太子殿下让给人,咱哥儿几个前几天就把人送东宫去了!”
“公爵三百,侯爵二百七,一个不少,全是识文断字的,连滥竽充数的都没有!”
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愈发恳切。
“您当年从濠州出走的时候,就带了十八个人。”
“一句话,哥儿几个骑着马就跟着您走!刀山火海,没一个皱眉头的!”
“虽然一到定远,林公就给您送了两万石粮,两千匹马——但是这不重要。”
朱元璋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不重要?这他妈才是最重要的!
冯胜显然没打算给他插嘴的机会,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
“您就说,哥儿几个跟着您从濠州出来的时候,是不是一穷二白,一无所有!”
“身上穿的是东少一块,洗缺一块的烂皮甲,手里拿的是锈迹斑斑的刀枪,吃了上顿没下顿!”
“要不是跟着您,咱现在说不定早就成了元军的刀下鬼了!”
朱元璋扭头看了眼门边低眉顺眼的赵石头。
石头眼观鼻鼻观心。
朱元璋又想了想远在倭国,正在银山矿洞里监督矿奴挖银子的刘铁柱。
铁柱要是站在这儿,大概也是这副德行,说不定还会跟着点头附和。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一咬牙一跺脚。
“行,算你们说得对!继续!”
冯胜一看第一波攻击奏效了,眼睛瞬间亮了,胆子也大了好几分。
他把椅子又往前挪了挪,几乎要贴到案几上。
眼眶说红就红,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明显的颤抖,连带着语气都哽咽了起来。
“上位,咱们的好大哥,好陛下。”
“您就说,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
“打陈友谅,打张士诚,打元廷,哪一次不是咱们哥儿几个冲在最前面?”
“您让砍谁,哥们几个是眉都不皱!宁让砍人的时候,哥儿几个连砍三天三夜眼睛都不眨,而且没喊眼睛干!”
紧接着!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当年打天下的功劳一件一件数了出来。
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有几个甚至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
朱元璋听到这儿,心里暗骂:他妈的,一帮子混蛋,果然是有备而来,跟咱讲情怀是吧。
行,咱跟你们讲。
他扭头就朝门口喊道:“石头!上酒!要白酒!林家酒坊的那种!先来三十坛!”
“是!”石头应声而退,脚步轻快得跟刚领了年终奖似的。
朱元璋老神在在地靠在龙椅上,翘起了二郎腿。
看着底下这帮情绪激动的家伙,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坏笑。
“妈了个巴子的,话都说到这里了,先喝点酒再聊。”
“不喝就是不给咱面子!”
冯胜再次扭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
加上他自己,一共十三个人。
十三个人对战朱元璋一个人,妥妥的优势在我。
他当即转回来,朝着朱元璋重重一抱拳,声音洪亮。
“上位就是上位,一如既往的爽快!喝就喝!谁怕谁!”
而朱元璋心里想的是:妈的,一人一坛,老子先把你们这帮兔崽子全都放倒再说。
到时候你们醉得跟死猪一样,看你们还怎么跟咱要银子。
很快,石头就带着十几个小太监,把酒搬来了。
三十坛林家酒坊的上等白酒,整整齐齐码在御书房的地上。
每一坛都有小半个磨盘那么大,坛口封着红布,系着粗麻绳。
石头把最后一坛酒放在案上,转身朝朱元璋躬身道:“陛下,菜已经吩咐厨房做了。”
“都是陛下和各位国公爷爱吃的,很快就来。”
朱元璋大气地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别做了,这帮人见不到热菜!”
说完,他伸手拿起案上的一坛酒,单手扣住坛口,猛地往下一扯,扯掉了封坛的红布。
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充斥着整个御书房。
他单手举着酒坛子,环顾座下众人,朗声道:“兄弟们,不就是银子吗?咱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来,干了这一坛!只要你们喝了这坛酒,银子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
说完,他举起坛子,仰头就开始喝。
冯胜等人一看,当时就傻眼了。
妈的,说喝酒,也没说是这么个喝法啊。
一坛子白酒,三斤斤重!这他娘的哪里是喝酒,这分明是灌耗子。
但朱元璋已经举坛了。皇帝都举坛了,做臣子的哪有不喝的道理?
不喝就是不忠,就是不念旧情,就是对不起当年一起打天下的兄弟。
冯胜咬了咬牙,一跺脚,一闭眼。
也伸手拿起一坛酒,扯掉红布,举起来就往嘴里倒。
傅友德和耿炳文紧随其后,也各自抱起一坛酒。
郭英和周德兴晚了一拍,互相看了一眼,也只能硬着头皮拿起酒坛。
其他几个武将也没得选,一个个苦着脸,端起了面前的酒坛。
十几个人同时仰头灌酒,御书房里一时间全是“咕咚咕咚”的喝酒声。
还有酒液在坛子里晃荡的声音。浓烈的酒气呛得人鼻子发酸。
可朱元璋是何许人也?在场所有人的心眼子加起来,也没他一个人多。没人注意到,他虽然举坛最早,酒却下得最慢。
他一边喝,一边拿余光飞快地扫着座下那帮人。心里在疯狂呐喊:倒!倒!倒!倒啊!赶紧都给咱倒下去!
终于,有耿直的第一个倒下了。
周德兴手里的酒坛才喝了不到三分之一,人就已经开始晃悠了。
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手里的酒坛还没放下,就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哐当”一声,酒坛砸在地面,摔得粉碎,酒液洒了一地,溅得到处都是。
朱元璋内心直呼:漂亮!开门红!
然后接二连三倒下好几个。
郭英喝了一半,眼睛就直了。
他手里的酒坛还举在半空中,人却已经歪到了椅子扶手上。
脑袋一歪,就睡着了,呼噜声瞬间响了起来。
另一个喝到一半就忍不住了,转身趴在墙角吐了起来。
吐完之后,直接瘫在地上,不省人事。
还有两个喝到一半,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倒了下去。
头碰头撞在一起,也没醒过来。
朱元璋的酒坛还举着,姿势纹丝不动,坛口倾斜的角度没有丝毫变化。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剩下的三个人——冯胜、傅友德、耿炳文。
这三个是最难缠的,酒量也是最好的。
只要放倒了他们,今天这事就算成了。
御书房里横七竖八全是人,酒气冲天,满地都是碎瓷片和空酒坛。
直到冯胜、傅友德、耿炳文三人终于喝完了坛子里的最后一滴酒。
他们把空坛子倒过来,举起来往下控了控,展示里面一滴不剩。
然后“哐当”一声,把空坛子放在地上。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朱元璋看到这一幕,心里暗骂一声:他娘的,这三个兔崽子酒量还真他妈好。
他再次一闭眼,猛地把坛口竖起来,一口气干掉了剩下的小半坛酒。
然后随手把空坛子往地下一摔。
“砰”的一声脆响,坛子砸在金砖上,碎成了无数片。
朱元璋整个人晃了晃,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石头赶紧从门口冲进来,一把搀扶住他的胳膊,焦急地说道:“陛下,您慢点!”
朱元璋稳了稳心神,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的舌头已经有点大了,说话也开始打颤。
“就是要——嗝儿——银子是吧。”
冯胜几个人其实也快坚持不住了。
他们脸色通红,眼睛布满血丝,脚步虚浮,浑身都在打晃。
但没人扶他们,只能相互依靠着。
三个人勉强凑成一个三角支撑,谁也没彻底倒下去。冯胜强打精神,对着朱元璋拱了拱手,舌头也捋不直了。
“还——还请上位——帮扶。”
刚说完这句话,他腿一软,就往地上一摊。
连带着傅友德和耿炳文也失去了支撑,一同滚到了地上。
三个人叠在一起,瞬间就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比刚才那几个还要响亮。
朱元璋撑着石头的胳膊,低头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功勋武将。
刚才还抱着他大腿哭穷、跟他讲情怀的十几个人,此刻在冰凉的金砖上睡得正香。
御书房里一片狼藉。呕吐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难闻至极。
朱元璋也只能强打精神,对着石头有气无力地吩咐道:“安排人,把他们都送回去。”
“咱——把咱送去林府。”
(兄弟们,烦请用宝贵的时间,五星好评走一波!作者爱你们!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