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奇把第四版算法的最后一次验证跑完了。
误差百分之零点九,比上一版又提高了零点二个百分点。
鸦在远程看到这个数据的时候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了一句,“可以了。正式投入应用。”
白奇把验证报告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整面墙已经贴满了,从最早的引擎校准完成通知到最新的算法验证报告,按时间顺序排列。
他盯着最新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
“新历九十九年二月二十日,第四版算法验证完成,误差百分之零点九。正式投入应用。”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裂缝比去年又宽了一些,宽到能塞进两枚硬币了。
他盯着那条裂缝,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搬进这间旧仓库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根须网络,什么是能量脉冲,什么是核心锚定。
他只是一个从黑鸦大学毕业的普通学生,背着行李,
站在老鸦岭矿渣堆上,看着那片灰白色的矿山发呆。
现在他坐在这间旧仓库里,面前堆着上百页写满公式的稿纸,
手指上缠着创可贴,眼镜片上沾着铅笔灰。
他把第四版算法从推导到验证的全部过程整理成文档,打印出来,用夹子夹住,放在书架上。
和姜颜承的旧笔记放在一起。
何小叶从矿道里上来,路过旧仓库,看到白奇坐在里面,推门进来。“白奇,算法验证完了。”
“嗯。误差百分之零点九。”
何小叶把培训手册从背包里拿出来,翻到核心能量脉冲预测算法那一章,
把旧版的那几页撕掉,把新版订上去。
她订得很仔细,订书针的位置和之前完全一样,不偏不倚。
“白奇,你以后还会继续写第五版吗。”
白奇沉默了一会儿。“会。只要数据还在变,算法就要跟着变。”
何小叶把培训手册合上,放回背包。她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
光河的河面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那些光纹比以前更密了。
她站在那里,听着主引擎的低鸣声,和光河的水声,和核心的心跳声。
“白奇,你说核心的心跳会一直这样吗。”
白奇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不知道。
但姜颜承在笔记里写过一句话,‘核心的心跳不会停。它只会变。’”
“变成什么。”
“变成树苗的心跳。”
何小叶把手掌贴在窗户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但玻璃外面,矿道深处的东西是温热的。
她能感觉到,在那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一下,一下,和屏幕上那条笔直的线同一个节奏。
……
宋宁第一次下深层矿道,是跟着苦玉去的。不是观测站要求的,是他自己申请的。
方屿看了他的申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上面签了字。“跟着苦玉,别乱走。”
宋宁把那张签了字的申请折好放进口袋,背上那台自己组装的校准终端,跟在苦玉身后,走进了矿道。
矿道里很暗,他打开头灯,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轨迹。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苦玉走在他前面,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的头灯光束和他的头灯光束在狭窄的空间里交错,像两条平行线。
“宋宁,你紧张吗。”苦玉问。
“有一点。”
“不用紧张。深层矿道和浅层差不多,就是更深、更暗、更安静。
你一个人在浅层走了那么久,深层也能走。”
宋宁没有说话。他跟着苦玉,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光河的水声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那种潮湿的、带着淡淡甜味的荧光雾气。
他在光河岸边停下来,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河床底部的苔藓上。
苔藓的假根扎得很深,他能感觉到那些极细的根须在岩层缝隙里缓慢生长的微弱振动。
和核心的心跳完全同步。
“宋宁,你感觉到了吗。”苦玉站在他身后。
“感觉到了。它在跳。”
宋宁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最后一个校准点在最深处,离目标区域已经很近了。
他把终端的探头贴在洞壁上,屏幕上的波形曲线跳了好几下才稳定下来。
同步误差零点三秒。
他把数据记录下来,在巡检日志里写了一行字。“深层矿道末端校准点,以太浓度稳定,根须活性达标。
树苗根须深度六百三十米。巡检员宋宁,陪同苦玉。”
写完之后他把日志收进背包,靠在洞壁上,喝了一口水。
水壶里装的是莫雨珊寄来的果茶,已经凉了,但那股清甜的草香还在。
他盯着洞壁上那些根须看了很久,根须的末端有极小的嫩芽,
嫩芽是嫩绿色的,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荧光。
苦玉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根须。“宋宁,你画了浅层矿道的图,深层矿道的图你画吗。”
宋宁沉默了一会儿。“画。但深层比浅层大很多,可能要画很久。”
“不急。慢慢画。”
宋宁把水壶盖好,站起来,沿着矿道往回走。走到井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观测站二楼的灯亮着,窗台上那盆分株苗在窗口轻轻摇晃。
他站在井口边,把校准终端的外壳擦干净,放进背包。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巡检日志,把最后一组数据也写了进去。
“深层矿道首次巡检完成,所有校准点数据正常。
树苗根须深度六百三十米。巡检员宋宁。”
写完之后他把日志收好,沿着砂石路走回观测站。
苦玉走在他前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