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68章 差之毫厘的齿轮咬合
    子时刚过,上林苑东面空地上火把烧的通亮。

    第一台龙骨水车的主体框架已经拼好了,松木长槽搁在两个支架上面,首尾相连的木链条铺在槽里头,刮板一片一片卡在链条的铆孔上。

    齿轮组的老木匠蹲在传动端,两手捧着最后一个驱动齿轮,小心翼翼往主轴上套。

    咔嗒一声,卡进了榫位。

    “齿轮到位,试转!”

    两个匠人站上踏板,脚掌一前一后踩了下去,主轴跟着转了半圈。

    木链条在槽里哗啦响了一声,刮板动了。

    “再踩!”

    连着踩了三下,主轴转了一圈半。

    然后卡住了。

    两人的腿绷直了,踏板纹丝不动,链条在槽里颤了一下,整台机器咯吱叫了一声。

    老木匠脸色变了,一巴掌拍在旁边匠人的肩膀上。

    “停!别使蛮力!”

    两人从踏板上跳下来,木链条晃了两下安静了。

    老木匠趴在地上,脸贴着齿轮咬合的缝隙看了半天。

    “咬死了。”

    三四个队长围过来,有人举着火把往齿轮上照。

    “师父,齿槽是不是宽度不对?”

    老木匠从腰间摸出那截标准量具,挨个插进驱动齿轮的十二个槽里。

    不松不紧,全合格。

    又测了被动齿轮,也全合格。

    “都合格,没毛病。”

    “那是木料受潮了?”

    老木匠瞪了那人一眼。

    “这松木从少府库里调来的,风干了三年以上,比砖头还硬,受什么潮。”

    旁边一个年轻匠人蹲下来看了两眼,嘟囔了一句。

    “会不会是齿面刨的不够平,有毛刺挂住了?”

    老木匠伸手在齿面上摸了一圈。

    “光滑的跟鸡蛋壳一样,你来摸摸。”

    年轻匠人摸了一下,确实光滑。

    老木匠蹲回地上,满头大汗,两只手按在膝盖上。

    他做了四十年木活,量具能测出来的毛病全查过了,单独拿起来每一个齿轮都没问题,合在一起就卡死。

    脚步声从料堆那边传过来,踩着木屑发出沙沙声。

    李苒从东侧走出来,手里拎着炭条,短发上沾着锯末,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色。

    “什么情况?”

    老木匠抬头。

    “李姑娘,齿轮咬死了,两个轮子单独测都没事,合到一起一上力就卡。”

    李苒走到传动端蹲下来,从旁边匠人手里接过火把,凑近看齿轮的咬合面。

    “每次卡在同一个位置?”

    老木匠指了指主轴上的一道墨线记号。

    “对,转到这里就过不去了。”

    李苒的目光在那道墨线上停了两息。

    她放下火把,右手握住驱动齿轮的边缘,慢慢往回转了半圈。

    转到墨线那个方位的时候,两个齿轮之间的间隙收窄了一截。

    继续转过去,间隙恢复正常。

    再转回来,又窄。

    “把驱动轮卸下来。”

    老木匠把齿轮从主轴上拔了下来递过去。

    李苒单手举着齿轮竖起来,让火光从侧面照过去。

    她盯着齿尖的轮廓线,右手慢慢转动齿轮。

    转了一整圈。

    她把齿轮搁在地上,从废料堆里捡了一截圆木棍,削尖一端插进齿轮中心孔,竖在地面上。

    齿轮挂在尖端,她用指头推了一下。

    齿轮转起来了,齿尖划着圆弧。

    圆弧不均匀。

    一侧的齿尖离圆心远了一点,另一侧近了一点,肉眼能看出差别,但很小。

    老木匠凑过来盯着看了五六息,嘴巴慢慢张大了。

    “中心孔歪了?”

    “偏了大概三成分。”

    李苒蹲下去,炭条在地面上飞快地画了一个示意图。

    “中心孔偏了三成分,齿轮每转一圈,齿尖到轴心的距离跟着变。”

    她在图上点了一个位置。

    “转到这里的时候,齿尖比标准高度多了三成分,硬顶进对面齿轮的槽底,卡住。”

    炭条又点了另一侧。

    “转到这里的时候,齿尖矮了三成分,咬不紧,空转。”

    老木匠的脸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三成分……老汉用墨斗画了三遍线才钻的孔。”

    “墨斗定的是平面位置,钻头进木头之后会沿着木纹偏移,三成分的偏差肉眼看不出来,你的墨线没有错,是钻孔的过程里跑了。”

    李苒把炭条丢在地上,从腰间抽出随身带的折叠刀。

    “重做来不及,我削齿尖补偿。”

    她把齿轮搁在一块平木板上固定好,用炭条在偏高那一侧的三个齿尖上做了记号。

    右手握刀贴着齿面往下削,木屑从刀刃下面卷起来落在板面上。

    每削一刀就停下来,拿铜制圆规量齿尖高度。

    削第三刀的时候,她的左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按住齿轮边缘防滑。

    火光照在那只手上。

    小指透明到了指根,无名指的指尖开始发虚,边缘的轮廓模糊了一圈,后面板面的木纹隐约可见。

    老木匠看见了,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

    旁边几个队长也看见了,互相对了一眼,没人出声。

    李苒的左手按在齿轮上一直没挪开,削到第五刀的时候,无名指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痛,从指尖顺着手背往手腕方向蹿。

    她的手抖了一下,刀刃偏了半分。

    李苒咬着牙把刀收回来,左手缩回口袋里停顿了几秒,等痛劲过去,又伸出来按住齿轮。

    数刀之后,她停了。

    把齿轮重新插上圆木棍转了一圈,齿尖划出的轨迹均匀了。

    “装回去。”

    老木匠接过齿轮套回主轴,两个匠人站上踏板。

    “踩。”

    脚掌踩下去,主轴转了一整圈,越过墨线标记。

    没有卡。

    连着踩了七八下,齿轮咬合声均匀有力,木链条在长槽里一格一格往前走,刮板跟着起伏。

    老木匠耳朵贴在齿轮旁边听了一会儿,随即直起身子。

    “通了!”

    空地上有人喊了声好,接着其他组也跟着叫起来,火把圈里一片嘈杂。

    李苒收好折叠刀,站起来的时候左膝打了个弯,整个人往右歪了一下,右手撑着支架才稳住。

    靴底踩在碎木屑上的声响从空地北面传过来,节奏沉稳。

    嬴政走进了火把圈。

    他手负在身后,目光从转动的链条上移到传动端的齿轮削痕上,又移到靠着支架站着的李苒身上。

    “修好了?”

    “齿轮中心孔偏了三成分,削了齿尖做补偿。”

    嬴政的目光在削痕上停了两息,然后看向老木匠。

    “从明日起,所有齿轮中心孔钻完之后,必须上木棍转一圈查偏。”

    蒙毅在暗处应了声。

    嬴政转身往外走了两步,没回头。

    “李苒。”

    “嗯。”

    “明天辰时样机下水,你今夜把自己手上的伤让夏无且看一眼。”

    李苒靠在支架上没动。

    “不用,不耽误干活。”

    嬴政的背影消失在火把圈外的暗处。

    空地上的欢呼声还在响,第一台龙骨水车的链条在火光下转着,刮板一片一片地翻过长槽的顶端。

    李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的指尖比一个时辰前又虚了一截,指甲盖的边缘已经看不清轮廓了。

    她把手缩回口袋里,转身走回案面旁边,拿起炭条继续标注郑国渠的勘测数据。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