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传出两道气质迥异、沉沉压人的声息,一前一后,肃穆落定。
最先响起的是一道阴寒低沉、不带半分暖意的男声,冰冷空旷,裹挟着浓稠死气:
“带入殿中。”
今日往生教主时常发病,为避免伤害教徒,其一直在深处闭关,食用生人。
宗门大小战事、边界纷争,大部分交由左右二法王共同裁决。
殿中高位并立两道身影,执掌此刻往生教所有生杀权柄。
二人一阴沉、一诡谲,一持死气、一御紫气,分立大殿两侧,无声坐镇,便让整座往生大殿的气压压抑到了极致。
刑察长老不敢有半分迟疑,小心翼翼托着两名神魂残破、气息奄奄的重伤弟子,
快步踏入恢弘辽阔的往生大殿,垂首躬身,姿态极致恭敬。
殿内穹顶高悬万千魂灯,明暗错落,暖白与暗红交织的光晕铺满整座殿堂,
无数往生纹路镌刻在殿壁之上,流转幽幽魂光,与左右二法王周身的死气、紫气交织缠绕,相生相克,氛围愈发诡异肃穆。
左法王慵懒垂着眼睑,狭长的眼缝里透出淡漠冷光,指尖漫不经心地捻动一缕凝聚成型的漆黑死气,目光淡淡扫来,
落在两名弟子溃烂发黑、被黄泉尸气侵蚀的身躯上,苍白透明的面容上,无喜无悲,唯独周身浓稠的死气悄然躁动几分。
右法王那双暗紫幽深的竖瞳微微收缩,干瘪的指骨轻轻敲击着身侧玉栏,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
每一声都带着阎罗道神魂探查的诡异韵律,默默核验着两名弟子身上残留的尸气与伤势,眸光愈发沉冷。
“探哨小队,全员覆没?”
左法王率先开口,声线冰冷空洞,没有半分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在殿内缓缓回荡。
刑察长老双膝跪地,重重叩拜,额头贴紧冰凉殿砖,沉声回禀:
“回左、右二位法王,属实!
我教精锐五人探哨小队,遭黄泉宗蓄意埋伏围剿。
全队上下,仅此二人拼死突围存活,其余同门尽数殉教,小队领队为掩护情报传回,毅然引爆毕生神魂,以命断后,壮烈牺牲!”
话音落地的瞬间,殿内万千魂灯骤然摇曳暗沉,暗红光晕剧烈浮动,原本温和流转的往生魂力瞬间凝滞,满殿肃杀骤起。
两名重伤弟子强忍识海撕裂、神魂崩碎的剧痛,艰难挣扎着俯身行礼,
单薄的身躯不住颤抖,嗓音沙哑破碎,裹挟着极致的悲愤:
“属下……参见二位法王!我等亲眼见证同门惨死,黄泉宗狼子野心,蓄意屠我教众!恳请二位法王做主!”
左法王微微抬手,浓稠死气化作柔和气劲,托住二人摇摇欲坠的身躯,狭长阴柔的眉眼间,终于掠过一抹刺骨寒意:
“据实道来,前因后果,一字不许遗漏。”
幸存的那名弟子深吸一口气,压下神魂撕裂的剧痛,将姜风早已布局完善、刻意误导篡改的战局始末,完整细致地复述而出。
“启禀二位护法,我等奉命探查葬骨墟边境布防,
全程不挑衅、不滋事,只为摸排对方防务虚实。
可前几日,我等还不曾出动探查,便遭黄泉宗两名二阶长老设伏,对方好似早已知道我等潜伏之所,直接打将进来,丝毫没有给予我等解释的机会。”
“对方两名金丹修士齐至。
领队知晓突围无望、情报难传,为保宗门得知黄泉宗阴谋,毅然引爆金丹,炸开一条生路,拼死送我二人逃离险境!”
另一名弟子连忙补充道:
“属下二人突围途中,亲眼目睹黄泉宗全境异动!
其所有边境据点尽数加急加固结界,暗哨数量翻倍,尸兵全员集结轮岗,驻守长老昼夜值守,已然提前转入备战状态!”
二人满身尸毒溃烂、神魂残破涣散的凄惨模样,搭配这段血泪交织的供述,真切无比,极具说服力,让殿内肃杀气氛愈发浓重。
刑察长老适时上前半步,躬身补报,层层佐证实情:
“近期我教多支运凡小队、外围暗哨莫名失联,边境各处异动频发,踪迹尽数指向黄泉宗。
定是黄泉宗蓄意截杀我教人手、暗中备战,图谋借机吞并我往生教基业!”
三重证词层层印证、环环相扣,一桩黄泉宗蓄意寻衅、背信开战、屠戮修士的铁案,就此在往生大殿彻底敲定。
殿中气氛彻底降至冰点。
左法王周身浓稠如实质的阴冷死气骤然狂暴翻涌,
漫天盘旋的死气丝线凌厉如刀,殿壁往生纹路红光暴涨,摇曳的魂灯噼啪作响,剧烈震颤。
他苍白近乎透明的面容褪去最后一丝平淡,狭长阴柔的眼底,只剩刺骨冰寒的杀意。
满殿汹汹开战呼声落地,立于两侧的左右二法王却异常沉静,未曾有半分附和,眼底唯有深沉考量,不见半分躁动怒火。
左法王慵懒抬了抬眼皮,苍白近乎透明的面容毫无波澜,抬手轻挥,一股浓稠阴冷的死气悄然荡开,无声压下殿内翻腾的战意与嘈杂,令全场瞬间噤声。
他垂眸望向阶下气息涣散、神魂残破的两名弟子,清冷空洞的声线缓缓响起:
“你二人身陷死局,拼死传回敌情,以身证敌、护佑宗门,有功当赏。”
话音落,他大手一挥,两枚莹润通透的高阶凝魂丹,凌空稳稳落入二人口中。
丹药入喉即化,浩荡温和的药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牢牢稳住二人濒临溃散的神魂,修复残破受损的脉络,止住了连绵不绝的神魂剧痛。
左法王沉声吩咐:
“即刻入往生圣殿闭关静养,宗门赐下高阶魂玉、养魂灵液滋养肉身神魂,待战事落幕,论功破格擢升。”
二人积压已久的悲愤与疲惫尽数化作动容,强忍身躯酸软,艰难伏地叩首,嗓音依旧沙哑:
“谢二位护法恩典!”
待二人礼毕起身,左法王眸光沉敛,望向阶下的刑察长老,字字郑重,击碎众人主战的燥热:
“两宗开战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黄泉双圣实力非凡,震慑四方,绝非可轻易小觑。
此事不可鲁莽,需先禀明教主,静待法旨,方可再议战事。”
刑察长老闻言心头一震,满脸诧异,下意识想要上前劝谏,力争出兵对峙。
可他抬头对上左右二法王一阴一诡、深沉莫测的眼眸,那双暗藏杀伐与算计的眸子,所有到了嘴边的劝谏,瞬间尽数噎回喉间,不敢多言半句。
此刻始终沉默伫立、宛若枯骨傀儡的右法王,终于缓缓开口。
他干瘪的指骨轻轻摩挲着掌心,细碎骨鸣轻响,沙哑诡谲的嗓音带着阎罗道独有的幽冥冷意,响彻大殿:
“无需多争。尽数退下,传我口令,所有外派探查黄泉宗的小队即刻全数回撤。
无宗门手令,严禁任何人滋生事端、主动挑衅,唯保留凡人搜捕事宜,其余一应纷争,全数搁置。”
森严军令落下,无人敢违逆。刑察长老与两名重伤弟子齐齐躬身垂首,肃然应声:
“我等遵令。”
众人依次躬身退步,悄然退出恢弘肃穆的往生大殿,殿内喧嚣尽数褪去,只余下满殿摇曳的魂灯与沉沉凝滞的肃杀之气。
满殿人影尽数退去,恢弘的往生大殿瞬间归于死寂,魂灯摇曳的微光轻轻晃动,将满地暗影揉得愈发深沉。
数息之间,两道法王身前的虚空微微漾起一层无形波纹,一道挺拔身影无声凝现,落地无半点风声。
来人正是闭关已久的往生教主。昔日他身形百丈、形貌狰狞可怖,此刻却彻底褪去巨人异象,重归人形体态。
一身妖异玄色法袍贴身垂落,肌理线条冷冽精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往生魂雾,眉眼阴诡清冷,气质妖冶而威严,较之往日狂暴魁梧的模样,更添几分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左右二法王见状,当即敛尽周身气息,躬身垂首,姿态恭敬至极:“恭迎教主出关。”
左法王眸光审慎,望着教主沉稳的气色,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教主,体内反噬隐患,已然化解?”
往生教主随意抬手轻摆,声线清淡却藏着一丝沉郁:
“不过是暂时镇压压制罢了。请神术的反噬根深蒂固,想要彻底根除,谈何容易。”
右法王即刻上前半步,将方才边境呈报的始末细细禀告,字字清晰规整:
“启禀教主,方才刑察长老携幸存伤弟子入殿禀奏,黄泉宗无故寻衅,设伏屠戮我荒泽斥候小队,蓄意挑起边境纷争,还请教主定夺。”
“黄泉宗……又是他们。”
往生教主低声轻喃,眸底掠过一抹浅淡冷意。
“正是。”左法王适时补充,语气凝重,
“此前我教多支凡人运送小队遭截杀,现场皆残留黄泉宗独有的尸煞气息,层层佐证,足以确定便是黄泉宗暗中作祟。”
往生教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轻蔑冷笑,眼底傲气凛然:
“黄泉宗除却黄泉双圣,其余众人尽是虚有其表的土鸡瓦狗。”
此番他借助大量生魂之力强行压制反噬,得以短暂挣脱请神术的桎梏,神志前所未有的清明,心境与战力皆迎来短暂巅峰。
右法王暗紫竖瞳微微发亮,周身幽冥紫气隐隐躁动,难见几分战意与亢奋,躬身请命:
“教主,既然黄泉宗屡次挑衅,我等是否即刻整兵列阵,与黄泉宗开战,扬我教威?”
“不急。”
往生教主微微抬眸,眸光深邃精悍,洞悉全盘利弊,
“我往生教地界与黄泉宗并不接壤,贸然开战,必先牵扯阎罗湾各方中小势力。
届时这群趋利避害的蝼蚁,必然抱团联合黄泉宗抗衡我教。
本教主可独自牵制黄泉双圣,但你二人未必能稳压其余各方势力首脑。”
他稍作停顿,眼底掠过一丝疑色,语气愈发沉敛:
“况且近期接连事端处处透着诡异,黄泉宗的挑衅太过刻意,倒像是有人在暗中刻意推波助澜,强行将两宗拉扯对立。”
左法王眉头微蹙,面露迟疑:
“那眼下该如何处置?”
“全境暂时按兵不动。”
往生教主转身负手,沉声道,
“除例行搜集凡人、维系宗门根基的事务外,所有边境对峙、势力纷争尽数暂缓。”
话音一转,他眸底寒意骤凝,直指一桩心腹大患:
“对了,屡次截杀我教运凡队伍的神秘人,追查之事,进展如何?”
那神秘人行事诡秘莫测,战力强横,数次精准截杀往生教运凡小队,截断宗门核心生人供给,已然成为教中心腹大患,困扰多时。
右法王连忙躬身回禀,据实作答:
“启禀教主,追查已有眉目。
我方查到一名可疑修士,六十年前踏入阎罗湾地界,初现踪迹时仅有金丹修为,如今实力莫测,无法判定是后期突破至神通境,还是自始至终刻意隐瞒了真实底蕴。”
“本座无需听你细数过往琐事。”
往生教主眼底翻涌着浓烈戾气与恨意,声线冷厉逼人,
“本座只要结果——找出此人,彻底根除隐患!”
生魂供给是他压制请神反噬、稳固修为的关键根基,而那神秘人的频频截杀,不仅重创了往生教的资源输送,更直接断了他缓解反噬的重要途径,早已让他心生滔天怒意。
“禀教主,针对那名神秘截杀者,属下已有应对之计。”
左法王连忙跨步上前,躬身沉声回禀,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只是此前教主闭关养伤,我二人心有顾忌,始终未敢贸然施行,尚无十足胜算。”
“讲。”往生教主声线冷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左法王定了定神,从容道出计策:
“那神秘人屡次出手,目标始终锁定我教运凡队伍。既然他专挑此处下手,我们大可反其道而行之,
以运凡小队为饵,在沿途隐秘设伏,静待其现身出手,一举围堵擒杀。”
此法看似质朴,却是最精准、最稳妥的破局之法。
“既有万全计策,为何迟迟不落地施行?”
往生教主眸光微沉,淡淡发问。
左法王微微迟疑,坦言其中顾虑:
“此人神通诡秘、战力莫测,绝非寻常修士。
属下与右法王需留一人镇守总坛,不敢轻易尽数离岗。
此前教主闭关压制反噬、状态不稳,属下一人出手,并无把握稳稳拿下此人,一旦伏击失利,只会打草惊蛇,再无擒拿之机。”
他抬眸拱手,语气添了几分笃定:
“如今教主顺利出关,威压战力尽复,我等便可放手施行此计,万无一失。”
往生教主斜睨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通透暗光,瞬间洞悉二人真实心思。
左、右二法王哪里是忌惮神秘人,分明是畏惧他旧时顽疾。
他心底清明,却并未点破。昔日他狼狈逃窜至阎罗湾,为求立足、强行请往生大仙附体搏杀,虽换来无上战力站稳脚跟,却也落下致命反噬——
时常神志失控、嗜血发狂,需以生人血气、活人性命压制躁乱。
此前数次癫狂失控,险些误伤身旁亲信,二法王心中忌惮、不敢贸然共事险境,亦是人之常情。
“无妨,稳妥行事本就没错。”
往生教主淡淡颔首,并未苛责,声线冷厉带煞,
“此计仅有一次机会,一旦落空,对方心生戒备,往后再想擒拿便是难如登天。
你即刻着手排布伏击布局,届时本座亲自坐镇出手,定要将这屡次坏我大事的鼠辈生擒,生吞活剥,以泄心头之恨。”
“属下遵令!”
左法王面露喜色,郑重拱手,
“教主亲至,此计必成!那神秘人定然万万预料不到,自己早已落入我等圈套。”
“退下吧。”往生教主随意摆了摆手,语气慵懒却依旧威严,
“日常运凡供给照常进行,待伏击布局完备,再来通报本座。”
“我等遵命。”
左右二法王齐齐躬身领命,敛息退步,悄然退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