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厌就那样静静站在黑色轿车旁。
背对着灰蒙蒙的天光，周身仿佛始终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是这方天地之下唯一的暖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黄耀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眉心一道纹路似若隐若现。
可就是这一眼，便让黄耀祖浑身汗毛倒竖！
刚才那撕心裂肺的痛苦、那深入骨髓的绝望、那亲手打死挚爱之人的崩溃……天翻地覆，还残留在他的意识间，真实得不像幻境。
他甚至到现在都能蓦然回忆起前妻最后看他的眼神，还有子弹穿透肉体的触感。
“你……你做什么？”
黄耀祖踉跄着后退一步，慌乱之间脚后跟磕着台阶，来不及抬手拉住扶手就一下子栽倒，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说完这句话，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配枪，手指却抖得连枪套都解不开，浑身无力感。
“没做什么。”
林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清晰地砸在他的耳朵里。
“只是让你看了一眼，你继续走下去的结局。”
黄耀祖浑身一僵。
他待在杂务科，只会一次又一次的遇见鬼，一次又一次的警情中，一次又一次的开枪，变得越来越麻木。
也许真的会在未来的某个漆黑雨夜里，他不得不亲手结束掉所爱之人的生命，悔恨终生。
这本就是黄耀祖这些年，接触到这个世界真相以来，内心深处最害怕发生的……
他猛地反应过来。
“等等，你……你为什么比我下楼的速度还快？不对，刚才的幻觉……为什么你用有这种能力？”
“难道你也是它们的一部分。”
黄耀祖思绪不定，当即拔出枪，枪身冰凉落在他手中却愈发滚烫，他曾经用这把枪打死过不少人。
他们并非全部都是罪恶深沉之徒，却因被鬼魂中极为特殊的无根之鬼附身，所以黄耀祖只能当做他们已经死了，然后结束他们的生命。
第一诫，世界上没有鬼。
也许这不仅仅是官方对外说辞，也是黄耀祖希望自己能够相信，于是乎扣动扳机时，就不会再有负罪感，不会再备受煎熬。
可当黄耀祖举起漆黑枪口，对准停车位时，却惊愕的发现，刚才还在靠在车旁的男人，竟忽然间消失不见了。
不是什么动作快到没来得及捕捉，就是真真切切的消失在了眼前，连一丁点动静都没有传来。
在黄耀祖的世界观里，他认识这个世界的经历并不美好，至少在他看来能拥有这种能力的人，都是被无根之鬼附身之人。
而现在，无根之鬼就像是戏耍曾经那些受害者一样，来戏耍他，也许他就是无根之鬼的下一个目标。
“一旦被盯上，除了自杀，没有其他办法……”
黄耀祖喉咙苦涩，却又带着那么一丝解脱，好像终于来到这一天了，终于该轮到他了，他多年一如日的待在杂务科，不就是在等今天吗？
死在真相里，死在暗处。
身边不再有亲近的人，不会有人因他的死而崩溃。
黄耀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他咬破嘴唇，舌尖传来铁锈味，借着疼痛感全力撑起身。
他单手持枪，快步来到大街中央，眼神环顾四周。
“来啊！出来单挑啊！！”
咆哮声在整个教室里……整个街道上回荡，黄耀祖耳边蓦然传来街巷喧声，人声车鸣远远揉作一片朦胧。
当黄耀祖回过神来，他已然出现在了街道车流之间，周围路人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些怪异的嫌弃，与之对视后不由加快了脚步离开。
嘟嘟--
鸣笛声拉长，眼镜长毛忍不住从驾驶位探出头来：“我艹！你当我梁家满是空气啊！要找死赶紧回家死去！”
黄耀祖这才发现自己是挡在了街道中央，两边会车，因他而堵塞。
“不好意思。”黄耀祖的脸色看起来很不自然。
眼镜长毛刚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不经意看见黄耀祖手里的枪，只能悻悻的将脑袋又缩了回去，关好车窗后再车内低声骂道。
“靠，你个死扑街，别让我再看到你。”
黄耀祖回到车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还有些余惊未定。
“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难道真是我疯了？”
话音刚落，另外一道声音忽然从后座上响起。
“你当然没疯，你是为数不多清醒的人，所以我才会来找你。”
这声音……
黄耀祖豁然抬头看向后视镜，却见刚才莫名消失的林厌，此刻正坐面色平淡的坐在后排。
林厌继续道：“刚才那个眼镜长毛，他活不过三十岁就会被人砍死，这是命，注定了。”
“而且这么一算，他好像也没几天活头了。”
黄耀祖开始用力喘息，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衣领上。
这来来回回像是在坐过山车一样，没等无根之鬼附身，都踏马快吓死他了。
他在杂务科干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鬼。
等等--
这人的眼神虽然同样摄人心魄，但是却不具备无根之鬼附身的特征，以阴阳眼看去，其浑身也没有那黑色的气逸散出来。
黄耀祖放下枪，迟疑着开口：“你不是鬼？”
小了，格局小了，居然拿林厌和那种小鬼相比。
“这栋楼里的事，结束了。”林厌淡淡说道：“周梅自有她的去处，你不必再来了。”
说完，林厌作势起身。
“等等！”
黄耀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林厌停下动作，视线渐渐看向他。
黄耀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他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想问你难道也知道鬼的事情，想问你为什么能信誓旦旦的说出未来的事情……可话到嘴边，最终只挤出一句颤抖的话。
“刚才……刚才那个结局，是真的吗？”
“不是。”林厌摇摇头，黄耀祖刚想松一口气，却听见林厌又道。
“被打死的那个人是你，你的前妻会离开这座城市，但故事还会继续，她终究会死在它们的手上。”
“而这个，才是真正的结局。”
既然无根之鬼存在于这个世界，那你还想往哪里躲？
《第一诫》的设定细思极恐，片中的隐喻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感到绝望。
黄耀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指节泛白。
十五年了，他一直以为，开枪打死被附身的人，是唯一的办法，可真的让他对ESther扣动扳机？
黄耀祖只感觉灵魂都快要脱壳而出了。
“难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黄耀祖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沙哑：“除了开枪打死他们，就没有别的办法能救他们了吗？”
这么多年来他几乎是孤军奋战，但是林厌展露的不凡之处，令黄耀祖开始抱有一丝希望。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满是沧桑：“那些被附身的人，他们就该死吗？”
林厌看着他，抬起手掌，在黄耀祖的注视下，一点点上移，最终来到他的眼前停下，轻轻抵在了他的眉心。
两人之间有了接触，黄耀祖却并没有感觉身上传来异状，他的眼神逐渐发生变化，眼里似乎有光正在诞生。
就在这时。
车内的频道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警员急促慌乱的声音炸响：
“通菜街发生恶性伤人事件！三个学生持刀砍人，已经伤了十二个了！他们力量很大、动作很快！防爆盾已经顶不住了！请求附近警员支援！重复！请求支援！”
黄耀祖脸色骤变。
跟那种东西打交道这么多年了，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无根之鬼，只需要物理层面的接触，就足以达成附身条件，转移宿主。
并且被无根之鬼附身的人，会爆发出体内全部潜力，即使是一个九旬老人被附身以后，也能够做出与之年龄、身体状况不符的诡异动作，爆发出惊人杀伤力，更不用说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和青年了。
他立马看向林厌，几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期盼。
他想知道，这个能看透命运的神秘而不凡的男人，会不会给他一个盼了十几年的答案。
林厌的视线落在前方，淡淡说道：
“带路。”
“我让你看看，另一种办法。”
……
十分钟后，通菜街。
街道上早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清晨人流、车流最大，一时间警笛声、尖叫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
三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眼神空洞发白，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手里拿着磨得锋利的砍刀，疯狂地追砍着周围的人。
就连一些身上带着链子、纹着纹身的社团分子，都被他们撵着跑，三个人生生砍出了三十个人的气势。
“妈的，这群学生比老子当年还狠！”
一个防暴警察冲上去想制服他们，却被其中一个学生一刀砍穿了盾牌，刀刃深深嵌进了他的胳膊。
那警察疼得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学生举起刀，就要朝着他的胸口刺下去！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