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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一转。
林厌居于主位,左右手首位上,各坐着新旧两派的阴差领头人。
名为彭安的红袍勾魂使,和不知全称的张姓鬼王。
彭安此时顶着一只乌青的黑眼圈,余光偷偷瞥向对面张鬼王,面颊鼓起,仿佛是在强行忍耐着什么。
一道‘噗嗤’声传来,让张鬼王满脸不爽的抬起头来,没好气的问道:“你笑什么?”
彭安看着张鬼王那一对熊猫眼,鼻腔歪斜还总有血液流出的凄惨模样,摆了摆手。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也会有今天。”
张鬼王冷笑:“以我的修为,过两日便自行恢复了,可你呢?怕是得顶着半月吧?”
彭安不嘻嘻了,他看向林厌,带着一丝委屈:“大人,你怎么连我也一起揍啊,我可是坚定站在您这边的。”
林厌没有看他,淡淡道:“新派独断专行,掌阴司权柄却不肩负阴司之责,该罚。”
“旧派顽固不化、不知变通,为了捉一阳人魂魄,竟逗留一地数月,全然不顾事情轻重缓急,同样该罚。”
“但是念在阴司大乱,尔等事出有因,且当下鬼手有限,你们触犯的律法暂且压下,若是不能戴罪立功,本君管你们新派旧派,新账老账一起算,同罚并处!”
西装鬼王现在也不嚣张了,彭安惭愧的低下头‘喔’了一声。
两位阴司领头鬼物,在林厌面前就像是做错事情的小孩一般,翻不起一点浪花来。
“说吧,为何你新派掌阴司,却不理会那些怪异的无根之鬼?知不知道它们的数量若是多起来,人间将大乱?”
林厌看向张鬼王,在降临此界之前,就是他暂代阴司之主职责。
张鬼王顶着一对熊猫眼,正色道。
“其实从没有新派旧派之分,是彭安等鬼差愿称我等为新派,我们并不排斥接纳他们。”
强调完,张鬼王才娓娓道来:“无根之鬼的出现不是特例,而且即使是万分之一的概率,对于人间庞大人口数量来说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如今阴司有变,我们不得已修改阴律,让枉死、自杀鬼魂暂留人间、待够原定阳寿再入阴司,这才能抽出手来观察无根之鬼。”
“观察?”
“不错,无根之鬼的诞生不是巧合,它们仿佛遵循某种规律出现,我们希望放长线钓大鱼,最终找到罪魁祸首,一举将无根之鬼从这个世界上抹除掉,否则未来还会有更多阳人因此而死。”
“我这是长远的打算,但是彭安却始终带着大部分阴差与我们作对。他们夜夜巡视人间,搞得无根之鬼到了晚上基本不敢出来,而且他们效率奇低,关于这点相信您也亲眼见识到了。”
嗒嗒嗒--
彭安嘴里像是含了冰块,牙齿与之摩擦发出令人直发毛的动静。
“姓张的!你敢在大人面前胡乱泼脏水?”
“你们那套破规矩才是错的!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鬼物在人间作恶才是正确?我不明白!昔日阴司诸位大人也不会明白!”
“你又来了。”张鬼王面无表情,抽出胸巾擦了擦手:“一遇见什么事情就搬出各位大人来压我,你倒是让他们出来啊?他们要是还在,也轮不到我们来扛担子了。”
“好了。”一道略微拖长的沉稳声音忽然响起。
双方气势在这一声喝令下,当即消融退去。
林厌眼神平静:“彭安,汇报夜里情况。”
彭安撑直鬼体,语气再次变回那阴沉沙哑的状态:“27只,无根之鬼进了人身就算是阴差都分辨不出来,只能等它们自己露出破绽,哪怕是一丁点怨气煞气,都能让我们找到它们。”
张鬼王也看向林厌:“这位……阴司的大人,请您相信我,我们能找到无根之鬼的源头,最终一举消灭它们,一本万利,之后人间再也不需要担惊受怕,岂不更好?”
林厌扫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说阴司亦当顺势而变,你想要变法阴司,又有何依据?”
张鬼王气息沉着,高深莫测的笑了笑,然后吐出两个令人大跌眼镜的字。
“电影!”
“电影(破声)??”
“不错,人类精华、见闻全数炼入其中,尤其是香港本土的警匪片,简直是阴司办案的教科书,字字珠玑,发人深省!我等带入其中不就是警,那无根之鬼不就是匪?”
张鬼王颇为感叹:“若是我死之前有电影这种人间至理精华就好了,这样也许我能早些醒悟过来。”
“我等阴差为警,须得忍辱负重、在暗处负重前行,最终才能找到罪证,顺藤摸瓜,而后一举揭发,一个都跑不掉!”
“我最近物色到了一个不错的人选。”
“他生为阳人,但是却没了阳寿,常年与鬼物接触,连头发都因为阴气而变成白色,这种人最适合卧底潜入。只待他潜伏在无根之鬼中,被它们当做同类,也许就有希望追根溯源找到无根之鬼的根。”
“……只是可惜他总是不死,比我想象中还要活得久,这种阳人最是麻烦,身上有功德汇聚,偏偏只能顺着他来。”
说到最后,张鬼王忍不住叹息:“执掌阴司不容易啊。”
这一刻,对面的红袍勾魂使彭安抬起头来,两相对视,竟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感触。
说到底,他们都是因为阴司之变,被迫赶鸭子上架才有了今天。
张鬼王原本不是鬼王,都是新派同僚抬举,汇聚众阴差之力,结合阴司大人们留下的至阴之物,才硬生生将他给堆成了鬼王。
张鬼王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身后新派阴差们,背负众阴差的希望,所以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大局。
而张鬼王口中的‘适合人选’,林厌知道他说的是谁。
——《陀地驱魔人》
‘陀地’二字,在这里的意思是‘本地’‘地头蛇’的意思,也就是此地的地头蛇驱魔人,在驱魔行业中的口碑也是数一数二、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那种。
这部电影大致讲的是:
自幼有阴阳眼的黄永发在旺角做驱魔人,靠民俗物和沟通调解鬼魂恩怨为生。他与救过自己的女鬼江雪同居多年,感情深厚,驱魔只为帮她积德投胎。
后来实况被富二代好友阿葱拍传网上成了网红。
女记者紫宁追查报道,意外撞破人鬼同居秘密。同时,身形高大的吃鬼恶魂接连袭击法师,逼黄永发找出烧死其全家的真凶。
黄永发调查中揭露自身身世:当年母亲携他跳楼,是江雪逆天改命,用自己来世阳寿换他性命。
最终黄永发查明真相,吃人恶魂报仇心切被戾气更重的妻子吃下,江雪也完成救赎投胎转世。
黄永发站在天台,内心抉择后选择继续活下去,完成自我重建。
他最后一眼,站在天台上与楼下对望。
望见的那尊身穿西服,手打黑伞的阴差,便是准备好接他离开的张鬼王了。
只可惜黄永发在最后一刻想通了,忽然又不死了,所以张鬼王只得无功而返。
这么看来,按照时间线算一算。
江雪快要来投胎了,而黄永发为了追随她,也快要站上天台了,张鬼王去接他,又快要失望了。
再按照这个逻辑捋一捋,张鬼王口中的‘顺藤摸瓜’根本遥遥无期,而当世人间每天都有大把的阳人因无根之鬼附身作恶而死。
被无根之鬼害死的,全部都算作是枉死鬼,阳寿未尽就不得入阴司轮回。
张鬼王这是属于掩耳盗铃,只要枉死鬼不来阴司,他们就可以放任无根之鬼在人间肆无忌惮。
美其名曰;忍辱负重。
想到这里,林厌语气幽幽道。
“可警察是警察,你阴差办案的证据,都写在小本子上了,直接去拿鬼动刑就好,又何须再卧底搜寻证据?”
张鬼王闻言面色一僵。
显然沉醉于第七艺术的他,有些淡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
巡按使当面,他有些汗流浃背了,松了松领带才道:“可追溯无根之鬼的源头还是很有必要的,既要维持阴阳秩序,这样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此话刚落下。
张鬼王瞬间感受到一股如尖锐针芒迫近的刺骨刺痛感,浑身汗毛倒竖。
抬眼望去,正撞见林厌微眯着眼横眸看来,那眼神意味深长,带着股冷冽。
“拿阳人的性命换追溯无根之鬼的源头,你倒是大度。”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因果该怎么算?天地公理不存,邪魔阴物肆意作祟,那些枉死鬼的债是不是都要算在你的头上?!”
新派阴差被这股无形的威压吓得不敢吱声,连大气都不敢喘,连张鬼王都满脸煞白。虽无眼窝眼珠,却也能从他僵硬的肢体和微微颤抖的指尖,看出他此刻的紧张与后知后觉的惶恐。
新派的确一如彭安所说,路子已经走偏了。
他们渴望革新,渴望改变,渴望大刀阔斧地一口气挽救如今分崩离析的阴司。
却不知食须细啖,事宜缓行。
所谓谋事宜缓,行事宜稳,循序渐进方得始终。
并非旧物就一定是坏的、需要摒弃的,阴司诸位大人消失后,这群失去主心骨的阴差没了指引,容易在慌乱中剑走偏锋。
制度里藏着千年万年来沉淀的思想,旧派行事虽谈不上多正确,却至少比新派错得少。
新派改革激进,方向一旦错了,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放长线钓大鱼没错,但用无辜阳人的性命来填就是大错特错。
若是如此,阴司公义何在?阴律名存实亡,就算林厌不来,冥冥中也自有其他存在前来纠正。
如此看来,反倒是新派无理取闹,占着阴司的地盘,阻挠以红袍勾魂使彭安为首的旧派执行公务。
张鬼王愕然抬头,怔了数息,整个人僵在原地。
空气沉寂了好一会,他默默将双手放在桌上,指尖微微蜷缩,语气平静中带着死意。
“大人,是我错了,我愿自缚双手,接受阴律惩戒。”
巡按使先斩后奏、可便宜行事,斩他一尊鬼王,合情合理。
林厌收回目光,沉定道:“现在说惩戒为时尚早。念你本心不坏,尚在阴司任职,如今阴司正是用鬼之际,便予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只是你有错在先,若此刻毫不罚你,阴司威信何存,底下的阴差又该如何信服。”
林厌端正身形,脸上浮现出【佛魔双生之姿】时的神性,气息悠长,声势浩大。
“今查尔行事独断专行,悖逆幽冥纲常,有负代管重责。”
“即刻褫夺你代理阴司主位,罢去临时代理之权,撤除统摄阴阳诸事之职,贬黜位次,不得再总领阴司事务,位与阴差同列。”
“你可服?”
张鬼王深深低下头,声音沙哑:“卑职,心服口服。”
在张鬼王对面,彭安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难明。
张鬼王虽一直与他不对付,两人斗了这么多年,但其对旧派手下留情是真的,一心为了阴司好也是真的。
平日里针锋相对,恨不得将他魂骨嚼碎吞入腹中,可到了这个时候,反倒生出几分悲意。
晃神间,彭安便听见林厌唤他的名字。
“彭安。”
“卑职在!”彭安当即醒过神来,猛地挺直腰板。
林厌直视虚空,语气冰冷:“该动真格的了。”
“传本君令,命彭安整合新旧两派所有阴差,白无常谢弼安为督军,二人统领麾下阴差,即刻动身,搜捕世间所有无根游魂。”
“凡无形无定态的无根邪鬼,一概拘拿归案,不得放走一个,尽数押往阴司候审定罪。”
“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卑职领命!”彭安与白无常同时躬身回禀道。
只是听着这熟悉的敕令,彭安面色发苦,脸上露出难色:“大人,虽人手多了,可一时间实在没法把它们全都揪出来。”
今夜已近尾声,天边已经泛起微光,到目前为止,他们的战绩不算理想,仅擒获27只无根之鬼,相较于人间潜藏的总数,不过是九牛一毛。
“这好办。”林厌语气松缓,轻笑道:“我有法宝,名为【业镜】,可照人鬼妖邪,可回溯生前往事。”
“即便业镜照不穿无根之鬼的真身,也可通过映照神魂,对照其往昔经历、面目与肉身是否一一对应。”
“无法对应者,便为无根之鬼!”
神魂如同身份证号,烙印着一个存在的信息,从生到死,一言一行都记录在案,不容更改,也是一个人、一个魂独一无二的象征。
无根之鬼能完美复制身份、记忆与言行,不动用阴气时,连阴差都难辨真假,可它们的过去做不得假,这是它们的破绽。
要让它们,让世间所有妖魔鬼怪都知晓,阴司一旦动用雷霆手段,它们一个都逃不掉。
若仍心存侥幸,冥府天网高悬,定将所有邪祟尽数缉拿,严惩不贷。
林厌话音落下,指尖一弹,无数枚巴掌大的青铜镜片从雪景画卷中飞出,化作道道流光,精准落在每位阴差手中,不多不少,一人一枚。
这便是【业镜·分镜】,与此前交予观泰市各处关卡的分身一般,无需复杂法诀,也无需繁琐认主,拿到就能用。
只需对着生人一照,便能投射出其神魂前半生的所有经历。是真是假,是人是鬼,镜中光影一目了然,再无混淆可能。
彭安接过业镜,指尖抚过冰凉的镜面,镜中画面当即变换,竟连他生前的画面都清晰映照出来。
“谢大人!”
彭安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其余阴差也纷纷跪地,手中紧握着业镜,铁链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夜空中连成一片。
“卑职等定不负大人所托,清剿全域无根鬼物!”
话音落,众阴差同时动身。
一道道灰黑色流光划破夜空,向着城市各个角落疾驰而去。
无根之鬼仗着鬼体特殊,肆无忌惮,明知是错还变本加厉。
它们附身在懵懂孩童身上,拿着水果刀捅向自己的亲生父母;
它们附身在温柔的女老师身上,把无辜的学生从教学楼的天台推下去;
它们附身在深夜的出租车司机身上,开着车带着一车乘客冲进海里;
它们甚至附身在执勤的警察身上,用警枪射杀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事……
它们知道,只要躲在人皮里,就没人能伤害它们。
警察不敢随便对任何一个未有确凿证据的正常人开枪,只要它们不主动暴露阴气,阴差也拿它们没办法。
它们把这当成永无止境的狩猎游戏,把阳人当成可以随意丢弃的玩具。玩腻了就换一具身体,永远不会被抓住,永远不会受到惩罚。
但这一切,都终结在今夜。
旺角菜市场。
凌晨四点,未开市的菜市场里一片死寂,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一个穿油腻围裙的大妈,拎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剁骨刀,正一步一步走向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女孩是菜市场清洁工的女儿,今晚跟着母亲来加班,不小心撞见大妈把清洁工的尸体拖进了冷库。
大妈脸上带着笑容,剁骨刀上滴着血,血珠落在地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它一月前附身在这个卖猪肉的大妈身上,已经杀了三个闭市末尾独自前来买菜的顾客。
“小孩,别跑啊,阿姨给你切最好的猪肉吃。”
它的声音尖细刺耳,动作轻巧灵敏,与发福臃肿的肉身完全不符。
它一点都不着急,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乐趣,看着猎物在绝望中挣扎的样子,能让它获得极大的满足。
就算有人来,也只会以为这具肉身疯了,而它早就溜之大吉了。
或者……这次要不要进监狱去玩一玩?那里的人更有意思。
若是被发现,也可干脆直接附身在女孩身上,当个亲人被疯子屠杀的可怜受害者,谁也不会怀疑到它头上。
这一切,只需要一次轻轻的触碰。
就在剁骨刀即将落在女孩头上的瞬间,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在大妈身后,没有发出声音。
阴差抬手,将【业镜·分镜】对准了大妈。
镜面闪过一道微光,立刻浮现出清晰的画面。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持刀捅进孕妇的肚子,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那是这个鬼生前杀人的经过,每一个画面都清晰无比。
“找到了。”
阴差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伸出惨白的手,直接穿过大妈的后背,精准抓住了藏在她体内的那团黑雾。
无根之鬼察觉不对,反身挥刀而下,速度快得惊人。
铛--!
阴差后退半步,刀身砍在它身上,激起大妈肉身因常年宰杀生灵汇聚的浓重血煞之气。
可是还记得吗?
此界阴差从不会单独行动。
阴差面色不变,周边黑暗处随即悄然浮现出数道阴差身影,将这里团团围住。
他们手持拘魂锁,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堵住了所有退路。
持镜阴差高举起业镜,将镜面正对无根之鬼。无根之鬼看着镜中自己死前狰狞的本来面目,终于慌了神。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起,划破了菜市场的死寂。
数道拘魂锁瞬间缠上它的鬼体,勒得死死的,硬生生将其从大妈肉身中拽了出来。
它的魂体在半空中疯狂扭动,黑色怨气四处飞溅,却怎么也挣不脱锁链。
“你怎么敢!你怎么能直接抓我!!”
它不敢相信,阴差竟能这么快找到自己,而且仿佛丝毫不惧怕伤到这阳人的魂魄。
阴差没有理会它的尖叫,手中拘魂锁链一甩,‘咔嚓’一声锁住了它的琵琶骨。
同时摇响手中的拘魂铃,清脆的铃声响起,它的鬼体顿时薄弱了三分,连挣扎的力气都小了许多。
无根之鬼对凡人而言是绝望的,但对阴差来说,最大的麻烦不过是它们的隐匿性。
除此之外,与其他普通小鬼别无二致。
“饶命!大人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杀人了!”
无根之鬼疼得满地打滚,拼命求饶,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阴差面无表情拖着它,对旁边刚并入队列的新派阴差点点头,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大妈手里的剁骨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茫然地看着四周,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浑身酸痛。
角落里的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在空旷的菜市场里回荡。
而躲在远处香料摊后、附身在中年男人身上的另一只无根之鬼,此刻已吓得魂体微颤,几乎要从肉身里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