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老没有等来归山的支援,却等来了庄梦蝶。
她的脸色显然有些不好看。
“殿主说……墨轩自作主张出兵南楚……”
她话锋一转,“寒老却说……在殿主恢復修为前拿下南楚,才能弥补『天机』没有完全开启的过错……
老傢伙,打得什么算盘!”
卫老虽是北雍原大內总管,玄武暗卫统领,但现在的北雍实际已在庄梦蝶之手。
他自然不会多言语。幽冥殿內部派系之爭不是他好参与的。
战鼓如雷。
江面之上,北雍战船铺了整整十里。旗舰“血蛟號”居中,左右各百多艘列阵,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庄梦蝶站在船头,紫裙在江风中飞扬。身后冥辰黑袍如渊,卫老灰发如霜。汪直小心翼翼候在一旁。
南楚水军列阵江心,大小战船百余艘,桅杆上旗帜猎猎。
双方箭矢如蝗。江面上落水者无数,鲜血染红了浪花。
南宫安歌站在鄂渚城外山丘上,远远望著那片战场,沉默不语。
灵犀飘在身侧:“北雍水军倾巢而出,有恃无恐。暗处那几道气息——”
南宫安歌自然察觉得到。
来的不只是庄梦蝶与冥辰。
小虎愤愤不平:“哼!总是以多欺少,故意释放气息,就是让小主有所顾忌……”
灵犀望著远处江面上的战船,忽然道:“修士组织,向来对疆土之爭不屑一顾。幽冥殿这般大张旗鼓扶持北雍……倒是稀奇。”
“除非……”它歪了歪头,像是在翻找魂核里什么模糊的碎片,“除非有人想修炼……帝王之道”
它自己似乎也不太確定,语气轻飘飘的,像隨口一说。
“帝王之道”小虎也在努力搜寻记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也记不清了。”灵犀蹙眉,“魂核深处有些远古碎片……似乎上古时候有人走过这条路。帝王之道,在於征服,一统天下,建立自己的秩序……”
它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传说……帝王之道有气运加身。
一统越广,气运越盛,修炼起来比寻常功法更容易突破境界,也更容易接近真正的大道。”
立道、问天、破天、登天……之后,才真正踏入大道的门槛。如今这片大陆,连『问天』都受限制……
他望向江面上那片血与火的战场,目光幽深。
幽冥殿殿主神秘莫测……
或许……他们对於打开“通天”之路早已有计划。
他们扶持南宫墨轩修帝王之道,正是看中了气运加身——
难道想借这条捷径,破开此界的修为限制,打开通天之路
就在此刻,忽然火光冲天。
不是战船,是城內。
四面起火,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紧接著,城门方向传来轰然巨响——吊桥落下,城门洞开。
鄂渚生变。有人开了城门。
江面上,南楚水军的阵列开始鬆动。桅杆上旗语急传,有人看见了城头的火光,有人听见了城內的喊杀声。军心乱了。
“城破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这一声像瘟疫一样蔓延。
第一艘战船掉头,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
不是战术撤退,是溃逃。帆满东南风,残余的南楚战船朝云梦泽方向逃去。
桅杆上旗帜残破,船身带伤。
北雍水军分兵两路。一路紧隨其后,咬住不放,大小战船百余艘,逆流而上,剑指潭州。
另一路则负责渡江。
楼船靠岸,踏板轰然落下。但第一批踏上码头的,不是北雍的甲士。
是黑影。
无数黑影从船舱中涌出,无声无息,像潮水一样漫上码头,涌入城门。
他们身著黑衣,面覆鬼面,行动如风,落地无声。每个人腰间都悬著短刃,每个人身上都缠绕著淡淡的黑气。
幽冥殿——夜游魂军团。
不是军队。是刺客。是杀手。是幽冥殿清除异己的利刃。
南宫安歌瞳孔微缩。
灵犀的声音低沉:“夜游魂,这些人……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屠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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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渚城內。
街巷里,柳如烟在追一个人。
鄂渚郡太守。
她曾经的恋人。
绝影与幽绝紧隨其后。三人穿过浓烟与火光,穿过满地尸骸与逃窜的百姓。
夜游魂的黑影在街头巷尾穿梭,所过之处,刀光闪过,人便倒下。他们不喊,不叫,不浪费一个字。
太守的轿子被丟在巷口,轿夫跑了,护卫散了。一个穿官服的身影在巷子尽头一闪,拐进了右边的窄巷。
“那边。”绝影低声说。
柳如烟没说话,脚尖点地,身形掠出。
窄巷尽头是一道死胡同。高墙三丈,滑不溜手。太守跌坐在地上,背靠著墙,脸色惨白,嘴唇在抖。
“如烟……如烟你听我说……”
柳如烟落在他面前,剑已出鞘,剑尖抵在他咽喉前三寸。纹丝不动。
绝影和幽绝守在巷口,背对而立,警惕地望著巷外——
不是警惕普通的北雍军士,是警惕那些无声无息的黑影。
太守的声音在抖:“我当年……
当年是有苦衷的……家族逼我,父亲说如果不选那条路,就断绝关係……我没有办法……”
柳如烟看著他。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穿官服,穿青衫,站在江边对她笑。
那天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翻飞,他说,如烟,等我当上太守,我就娶你。
她信了。
后来他选了一条路。
选了家族,选了权势,选了一切能让他坐上这个位置的东西。
他跪在父亲面前,接了那封任命书。他站在城门口,送她离开鄂渚。他说,如烟,对不起。
她回来找过他,他已是太守。
穿著官服,坐在大堂上,居高临下看著她。他说,柳如烟,本官与你不熟。
不熟。
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她心里,扎了很多年。
“如烟……”
他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放过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柳如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乞求,有贪婪,有懦弱——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当年的光。
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很没意思!!
剑尖往前送了一寸,划破了他颈侧的皮肤,一滴血珠渗出来。太守尖叫了一声,闭上了眼。
柳如烟看著那滴血珠,沉默了很久。
然后剑收回了鞘。
太守睁开眼,愣住了。
“你……你不杀我”
柳如烟没有回答。
她转身,朝巷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你欠我的。”她的声音很轻,“就算用命……也不配还我。”
她走出巷子。
绝影和幽绝对视一眼,紧跟了上去。
太守瘫坐在墙根,大口喘著气,裤襠已经湿了一片。
柳家老宅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
当年的柳家,是鄂渚数一数二的酿酒世家。
柳如烟的父亲酿了一辈子酒,最好的那一坛埋在后院的桂花树下,说要等她出嫁那天才挖出来。
父亲早已死了。
酒庄生意留给了弟弟。这处老宅多年无人问津。
那坛酒,一直没人挖。
柳如烟推开门。灰尘簌簌落下,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院子里荒草丛生,桂树还在,长得歪歪斜斜,枝叶遮住了半边天。
她走到桂树下,蹲下身,用手扒开泥土。
绝影和幽绝守在院门口,警惕地望著巷子两头。远处传来夜游魂穿行的风声,偶尔有惨叫声响起,又很快被掐灭。
泥下三尺,挖出一个酒罈。封口的黄泥已经乾裂,坛身上布满细密的纹路。
她抱著酒罈走进屋里,从柜子里摸出三只碗。碗上落满了灰,她用袖子擦了擦,倒上酒。
酒色微黄,清澈透亮。酒香在空气中散开,带著桂花的甜。
她端起一碗,一口饮尽。
酒……很烈!
烈得像那年她离开鄂渚时,回头望的那一眼。
她又倒了一碗。
她想起父亲。想起那个酿酒的老头,一辈子没出过鄂渚,却酿出了让整个南楚都讚不绝口的酒。
他说,如烟啊,酒这个东西,急不得。火候不到,就是酸的。火候到了,不用你开口,它自己会说话。
她又喝了一碗。
她想起殿主。
想起那个深夜,她在街边喝酒。殿主不知从哪里出现,坐在她对面,倒了一碗酒递给她。
她喝了一口,愣住了。
殿主说,这是一个故人留下的,他酿的酒越喝越少,喝完了,也许就不记得了。
她问,那个人呢
殿主说,死了。死了千年。
她又喝了一碗。
酒不知为何,有一点……苦!
她想起鄂渚。想起这座城,想起城墙上那个人,想起那句“如烟,等我当上太守,我就娶你”。
想起大堂上那句“柳如烟,本官与你不熟”。
想起今天巷子里那双眼睛——恐惧、乞求、懦弱。
没有光。
一点光都没有。
她放下碗,看著窗外的火光。
城中在烧,烧的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街上有人在哭,有人在逃,有人在血泊里再也起不来。
她又倒了一碗。
手在发抖。
酒洒了一些,落在桌上,像泪。
她端起碗,举到唇边,却喝不下去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落叶。不是绝影,也不是幽绝——他们没有这么轻的脚步。
“柳清在哪”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柳如烟放下碗,终於转过头。
南宫安歌站在门口,青衫浴血,双剑在腰。
他看著她,也看著她手里的酒碗,看著桌上那坛被挖出来的老酒,看著这个破败的老宅和窗外燃烧的城。
两人对视。
柳如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找柳清”
“她在哪”
“我怎么知道。”她又倒了一碗酒,“她一直在抓我,追了我半个月。
或许城破的时候,她撤了。带著她的人,走了。”
南宫安歌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柳如烟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別过脸去:“你不信”
“信。”
“为什么”
“因为你没杀那个人。”南宫安歌说,“你有恨,很深。
但你放过了他。
心慈的人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
柳如烟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紧了酒碗。
沉默了很久。
“鄂渚內乱。”柳如烟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我一手谋划的,也许不只是为了任务,是为了……”
她顿了顿,又猛地喝下一碗酒。
“我也不知道……对还是错。”
南宫安歌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等等。”柳如烟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柳如烟的声音有些涩,“我没杀那个人。”
“看见了。”
“你觉得我做对了”
南宫安歌沉默了片刻。
“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
他说,“但……这满城的血债,
错了!!”
他走出酒庄。
柳如烟坐在那里,手里端著那碗酒,很久没有动。
小虎飘在南宫安歌身侧,走出巷子后才开口。
“小主,你对女子都如此心软”
南宫安歌没有开口。
灵犀接口道:“鄂渚城破是早晚的事,主人可非怜香惜玉,不过是看她尚有一丝心慈。也许此举另有深意。”
小虎哼了一声:“坏人就是坏人,放过一个仇人就变好人了
要我说,该杀的还是得杀。”
灵犀看了小虎一眼:“小虎,你觉得杀了柳如烟就痛快了”
“痛快不痛快关我什么事坏人该死。”
灵犀嘆了口气,没有接话。
小虎又嘟囔了一句:“要是戮魂在就好了……它才懂什么是真正的杀伐之道。哪像小主,见了坏人不杀,还要讲道理。”
灵犀轻轻笑了一声:“小虎,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主人不是在讲道理。”灵犀说,
“他是在给那人留一条路。
也是在走自己该走的路……”
“留路为什么要留路
什么是自己该走的路
哼!本尊可没那么多复杂心思。”
灵犀没有回答。
南宫安歌也没有说话。
远处,夜游魂的黑影仍在街巷中穿行。
南宫安歌没有继续在城中停留,也未再出手。
因为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经入城。
有些事,那人会去做!
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潭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