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微亮。
潭州城北门外,是一片湖泽与丘陵交织的地带。
水网密布,沟汊,芦苇丛生。晨雾从水面升起,如一层薄纱笼罩著这片湿地,將远处的丘陵掩得若隱若现。灌木丛间,偶尔有白鷺惊起,掠过雾幕,发出一声清唳。
这样的地形,不適合大军团列阵作战,却是修士对决的天然战场。
北雍修士早已列阵於北门外那片乾燥的高地上。黑压压一片,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庄梦蝶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身后是卫老与冥辰。
旁边还有一处高台,空著,但装饰极为华丽——
金漆雕龙,锦缎铺地,数千北雍精锐环伺四周,戒备森严。
號角长鸣,声震四野。
一辆金顶车輦从军阵后方缓缓驶出,停在华丽高台之下。
车帘掀开,一人拾级而上——北雍君主,南宫墨轩。
一袭黑龙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身后紧隨著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庄梦月。她身披狐裘,眉目间透著一股阴弱之態。
“万岁!万岁!万万岁!”
北雍军士齐齐朝拜,声浪如潮,震得芦苇丛中的水鸟四散惊飞。
南宫墨轩抬手,军阵瞬间安静。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战场:
“北雍將士,幽冥同道。今日之战,非为杀戮,乃为天下一统。
中土分裂数百年,民不聊生。我北雍起兵,只为结束乱世,让百姓不再流离失所。
潭州城若降,秋毫无犯;若战,玉石俱焚。仁义之师,当以止戈为武。诸君,勉之!”
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阵前,上千夜游魂与幽冥殿黑衣人列阵而立,黑压压一片,杀气腾腾。
夜游魂黑衣鬼面,黑衣人黑袍罩身,只有一双双眼睛露在外面,冰冷如蛇。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小虎打了个寒战,“將侵略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大义凛然,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老夫的猜测……似乎有些对得上了。”灵犀眉目微蹙,低声说道,“此人气息內敛,境界看似不高,但隱隱有气运加身。
若是假以时日,他一统中土,恐怕真能轻易突破更高境界,甚至打破此界限制。”
“帝王之道还真有人修此道”
小虎疑惑道。
南宫安歌没有接话。此时南楚的队伍已经动了。
潭州城北门缓缓打开。玉霄真人带队走出,白袍在晨风中翻动,白髮如雪,面容苍老却目光如炬。
身后是季伯文、季伯言,以及一队武魂殿修士。叶孤辰也站在其中,手按剑柄,神色冷峻。
他们列阵於城门外的矮丘上,背靠城墙,面对北雍的修士大军。
南宫安歌从城头掠下,落在队伍最前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前方的一处湖面。
湖面平静如镜,晨雾还未散尽。水面上倒映著灰白的天光,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水。
忽然,湖水无风自动。
涟漪从下游入江口向上游扩散,一圈一圈,越来越急。
雾气向两侧分开,露出三条笔直的水线——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穿行,却又在水面之上。
三道身影从水面上走来。
不是踏浪,不是御空,而是如履平地。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生出一朵水莲托住脚掌。莲瓣晶莹剔透,在晨光中闪著幽蓝的光,旋即消散。
聚贤阁三贤。
居中为首者沧澜子,白髮如雪,面容清癯,一袭湛蓝长袍周身水汽氤氳,立道境中期的修为稳居姬家第一人。
其沧澜之水浩大绵长、圆融无漏,如大江大河般浑厚,故而最是全面,防御极强,沉稳老练,是三人中的定海神针;
左侧沧溟子虎目虬髯,身材魁梧,气息霸道如江河奔涌,立道境初期。
其沧溟之水深邃幽暗、吞噬一切,如深海漩涡般狂暴,主掌进攻,性格急躁刚猛;
右侧寒渊子面色蜡黄,身形瘦削,双眼细长如蛇,气息阴冷如深潭寒水,亦为立道境初期。
其寒渊之水阴冷凝滯、冻结生机,如万丈寒潭般诡譎,擅长控制与消耗,以阴柔之术牵制对手。
三人一守一攻一控,配合默契,极难对付。
行至湖心,停下。
沧澜子微微抬眼,望向潭州城北门外的南楚眾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释放了气息。
立道境的威压如山岳般压下,越过湖面,笼罩潭州城北门外。
空气凝固,芦苇丛中惊起的水鸟被威压镇住,直接坠入水中。
城头上,一些修为低微的守军脸色发白,纷纷跌倒。太子妃身边的亲卫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季伯言的星图在袖中剧烈震颤,仿佛要撕裂布料。
就在此时——
一道同样浩瀚的气息从南楚阵前升起,如利剑出鞘,直刺苍穹,与沧澜子的威压撞在一起。
虚空中传来一声闷响,不是声音,是某种更深层的震颤——所有修士的心跳都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江面激起数尺浪花,水珠在空中炸开,如暴雨倾泻。
两股威压对峙片刻,竟不分上下。
沧澜子的眉头微微一动。
“这小子……不是刚入立道境吗”
沧溟子和寒渊子也同时看向南楚阵前那个青衫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北雍高台上,庄梦蝶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的手指敲击栏杆的节奏快了起来——篤篤篤篤,像啄木鸟啄木。
南宫墨轩端坐在高台之上,神色不变,只是眼中闪过一丝疑色。
庄梦月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说了句什么,他微微点头。
南楚这边,太子妃站在城头,望著那个青衫背影,手指紧攥著城垛。
南宫安歌踏前一步,青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向湖面。
他踏水而行,走到湖心,与三贤隔水相望。
相距不过十丈。
身后,玉霄真人和叶孤辰也跟了上来,分立在南宫安歌两侧。三人並肩,青衫、白袍、白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沧澜子目光一扫而过,却在南宫安歌身上停留下来。
他认出了他。
多年前,北雍城。那时这个年轻人修为尚浅,这才几年,竟有如此修为
“南宫安歌。”沧澜子缓缓开口,声音中带著一丝复杂——
有惊讶,有惋惜,甚至有一丝嫉妒,“你……已入立道境。”
“侥倖。”南宫安歌淡淡道。
沧澜子思绪复杂,沉默不语。
沧溟子的目光则扫过他身旁的玉霄真人和叶孤辰,嘴角微微扬起。
一个燃魂后勉强算半个立道境的老道士,一个证道境的年轻人。
就凭这些人
“你们就这点人手”沧溟子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轻蔑。
“够了。”南宫安歌说。
沧溟子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真切的惋惜:“可惜了。”
他是真的觉得可惜。
这个年轻人,若是生在幽冥殿,若是肯为北雍所用,假以时日,必是柱石之才。可他偏偏站在了对岸。
北雍的本意,本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南楚本无立道境修士,三贤威压一放,潭州城便知大势已去,军心自溃。
谁料……眼前这几人,还要螳臂当车。
沧溟子面露轻蔑。
立道境亦有高下之分。
三贤浸淫此境百年,对“势”的理解,对灵力的掌控,对战斗的经验,岂是初入者可比
何况身后还有卫老,还有冥辰。
五对三。
不,那个老道士燃魂后撑不了多久,那个证道境的年轻人更是不值一提。
勉强算得上五对二。
稳操胜券。
沧溟子甚至觉得此举未免小题大做。沧澜子沉默了半晌终於开口。
“你既已入立道,更应珍惜。何况幽冥大势,非你一己之力可逆。”
他的语气平静如水,仿佛在陈说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罢手吧。潭州城若降,我可担保秋毫无犯。你……也可活命。”
“助紂为虐,也配称『贤』”
南宫安歌声音冷冽,字字如冰,
“姬家祖训,守护南宫一族,更应有善恶是非之分。
聚贤阁,你们姬家家主姬若渊寧可战死,也未曾降敌。
你们空负一身修为,却见风使舵,道心何在”
沧澜子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当年北雍城之变,三贤本与卫老、寒老、冥辰激战正酣。
孰料半路杀出一人,仅凭一句话,便让三贤尽弃抵抗。
但……这是家族秘史,他无法宣之於口。这也是他多年未解开的心结。
未料,“反叛”……“助紂为虐”的帽子,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南宫安歌毫无徵兆的给扣上。
心中鬱结难言,竟一时语塞。
就在此时,一道洪亮的声音骤然响起——
“不必再费唇舌。”南宫安墨轩长剑出鞘三分,寒光映目,
“若是不应战,不归降!今日必踏平潭州城,用他们的血,祭我北雍將士在天之灵!”
“踏平潭州城!我王万岁!”北雍军士齐声怒吼,声浪震得湖面涟漪四起,芦苇丛中水鸟惊飞。
南宫安歌神色冷峻。
他缓缓拔剑。剑锋一寸寸出鞘,没有刺耳的金属摩擦,只有一种沉凝到极致的肃杀——
像是古战场上万千刀兵同时出鞘的余韵,被压缩进这一道剑鸣之中。
他修炼的是杀伐之道。
金系功法,主杀伐。
当年在古战场,万千杀戮之气催生了他的道;北雍铁骑军营那一夜,数千条性命化作他剑下的亡魂。
那些杀戮之气曾是他道心的负担,而如今——他已能驾驭。
杀意不是威压。威压对三贤无用,立道境的强者不会被气势压倒。
但杀意是另一种东西。
它无形无质,却能让空气变得粘稠,让水面的涟漪骤然凝滯,让对面三人的眉头同时微微一动——不是畏惧,是警觉。
一个刚入立道境的修士,身上怎会有如此浓烈却不失控的杀意
若这杀意凝聚成势……
南宫安歌剑锋平举,直指三贤。
“战。”
一字落,不似怒吼,不似咆哮,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决绝地,將这一个字掷在湖面上。
但就是这一个字,让身后与城头骤然沸腾。
武魂殿上千修士同时拔剑,剑鸣声如龙吟虎啸,震彻四野。城墙上,数万守军齐声高呼:
“战!战!战!”
声浪排山倒海,与北雍的怒吼撞在一起,在湖泽与丘陵之间反覆迴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