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山岗上,雪千寻与慕白並肩而立,目光越过战场,落在湖心的南宫安歌身上。
“伤亡已降至最低,圣女殿下,您该放心了。”慕白语气平静。
“他很危险。”雪千寻眉间凝著忧色,视线未曾移开半分,“沧澜子从未有过败绩。”
慕白意味深长地望向湖面:“一切皆有变数。沧澜子……並非最大的威胁。”
此刻,湖面如镜。
不是平静,是死寂。
沧澜子踏水而立,衣袂无风自动。脚下湖水无声上涨,却不溢出分毫。
整片湖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水与岸齐平,纹丝不动。
这不是术法,是势。
沧澜之势——浩大而绵长,圆融无漏,如大江大河,如百川归海。不急不躁,却无可抵挡。
南宫安歌站在他对面,琸云剑已出鞘。剑身上的金色灵光在晨风中微微跳动,如同他此刻的心跳。
十丈。
对於立道境修士而言,不过一步之遥。但这一步,却隔著半级的境界差距,隔著百年的修为积淀,隔著沧澜子一生从未败过的骄傲。
岸上,万人屏息。
叶孤辰靠著岸边的石头,青梧剑横在膝上。他的伤还没好,但他的眼力还在。
他看出来了——沧澜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安歌任何机会。
沧澜子先动了——
没有任何轻视,没有任何托大。
但,他並未拔剑,只是抬手,五指微张。
湖面震动,整片湖面像一块巨大的绸缎被人轻轻抖了一下。
水波从沧澜子脚下向四面八方扩散,一圈又一圈,层层叠叠。水行之势在湖面上铺展开来,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南宫安歌的身形微微一晃。
不是被攻击——而是脚下的水面在变化。不再是坚实的水面,而是变得像沼泽一样粘稠。
他的脚在往下沉,灵力在脚下被抽离,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拽著他往下拖。
沧澜子的第一招便要断其根。
修士踏水而行,靠的是灵力与水面之间的微妙平衡。
沧澜子以水行之势扰动平衡,让南宫安歌每站稳一息都要多消耗一分灵力。
不是杀招,是消耗。
温水煮青蛙,不急不躁,却让人无处可逃。
南宫安歌眉头微皱,身形拔起,不再立於水面,而是踏空而行。
灵狐仙踪展开,他的身影在水面上留下一道道残影,速度快得让岸边眾人看不清轨跡。
但沧澜子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微动,水面上的涟漪骤然加剧,化作一道道水线从四面八方射向空中的南宫安歌。
不是攻击,是纠缠。
水线如丝,密密麻麻,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將南宫安歌的活动范围一点一点压缩。
灵狐仙踪第一式:赤影九折。
南宫安歌已可七次转折。
身法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一次转折,避开三道水线;第二次,避开五道;第三次,七道;第四次,十二道……
但水线太多了。
沧澜子不需要精准命中,他只需要让水线布满整个战场。
南宫安歌每一次穿过水线,灵力就要被剥离一丝。
一丝不多,但积少成多。就像滴水穿石,每一滴水都不痛不痒,但千万滴水落下,连石头都要被击穿。
小虎急道:“这老东西太阴了!不跟你打,就跟你耗!”
灵犀的眉头皱得很深。沧澜子的战术比他预想的还要老辣——
不是击败,是消耗;不是速胜,是磨死。
他知道南宫安歌的杀伐之道强在爆发,弱在绵长,所以他不给南宫安歌任何爆发的机会,用水的绵长磨掉金的锋锐。
但真正令灵犀心头一紧的是——
南宫安歌没有使用土行之力。
一次都没有——
没有护体灵力,也没有助长金行之力。
此刻——
琸云剑上的金色灵光骤然炽烈,南宫安歌的身形在空中一折,不再躲避水线,而是迎著它们冲了过去。
剑出。
庚金之势如一道金色的闪电,斩断面前所有水线,直取沧澜子面门。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
剑锋过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金色剑光在湖面上划过,將水面劈开一道深深的沟壑,水浪翻涌,久久不能合拢。
沧澜子的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他不退,不闪,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在身前轻轻一划。
一面水墙从湖面升起,厚达三尺,通体透明,却泛著幽蓝的光。
沧澜之水,防御无双。
水墙不是死的,是活的——表面水波流转,层层叠叠,每一层都在以不同的频率震动,將攻击的力道层层化解。
南宫安歌的剑斩在水墙上。
金色与蓝色撞在一起,发出“嗤——”的一声闷响。
剑锋切入水墙,一寸,两寸,三寸——然后停住了。
水墙犹如活物般,將剑锋包裹缠绕。庚金之力的锋锐被层层卸去,如同刀斩流水,空有力而无所施。
南宫安歌拔剑,暴退。
水墙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剑痕边缘,金色的庚金之力还在滋滋作响,试图继续切割。
但水墙表面的水波流转,一层层地將金色光芒吞噬消解。
三息之后,水墙恢復如初,连那道剑痕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沧澜子看著南宫安歌,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再次微动,水墙消散,化作无数道水线继续编织那张巨网。
南宫安歌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那一剑,他用了七成力。
七成力,只在沧澜子的防御上留下了一道三息就癒合的伤痕。
而沧澜子从头到尾没有移动过一步,没有喘过一口气,甚至……
没有拔剑!
这就是立道境中期与初期的差距吗!
不是攻击力,是底蕴。
沧澜子的灵力浑厚度是南宫安歌的两倍不止,他的水行之势与湖面共振,消耗极小。拖得越久,对南宫安歌越不利。
南宫安歌知道这一点。沧澜子也知道。
所以——不能拖。
琸云剑上,金色灵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全力。
南宫安歌深吸一口气,將庚金之力催动到极致。
剑身上的金色光芒不再炽烈,而是凝练成一线——薄如蝉翼,锋锐无匹。所有的力量凝聚於一点,一击必杀。
他的身形在空中消失。
不是真的消失,而是速度快到了极致,快到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
灵狐仙踪第二式:千面遁形。
旋身可抖出七道残影,每道残影各施其法,真身可在残影中瞬移位置。
七道残影同时出现在沧澜子的四面八方——
每一道都栩栩如生,每一道都握著剑,每一道都带著庚金之力的锋锐。
但这一次,七道残影不是分散攻击,而是从七个不同的方向,以七种不同的角度,同时刺向沧澜子。
这是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用过的杀招——七杀。
七道残影,七剑齐出。
每一剑都可能是虚,每一剑都可能是实。
这一剑,几乎耗尽了他三成的灵力。
沧澜子的眉头终於动了。
他闭上眼。
不需要看——
他的势已经覆盖了整个湖面,南宫安歌的真身在哪里,水知道。
每一滴水都是他的眼睛,每一道涟漪都是他的触手。残影可以欺骗视觉,但欺骗不了水。
他抬手,五指猛然握紧。
湖面炸开。
不是水柱,不是水墙——而是整片湖面在一瞬间向上隆起,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从水下托起,將整个战场向上掀翻。
水浪高达数丈,铺天盖地,没有任何死角。
这不是攻击,是清场。
將所有的残影,所有的虚招,一次性全部扫除。
南宫安歌的真身被水浪逼出。
七道残影在水浪的衝击下纷纷破碎,像是镜面碎裂,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气中。
他的剑斩开了面前的水幕,但沧澜子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站在南宫安歌身后三丈处。
不是瞬移,是水的流动。
沧澜子將自己的身形与湖水融为一体,在南宫安歌攻击的瞬间,借水流滑移到了他的背后。
速度不快,但时机精准到毫釐——正好是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一瞬。
南宫安歌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了背后的寒意——
杀气。沧澜子的掌风已经贴到了他的后心。
没有时间思考。
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
灵狐仙踪第三式——雪踪归寂。
藉助沧澜子掌风的力量,將自己向前推出去。这一招凶险至极,稍有不慎就会被掌力直接击中,但他做到了。
他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借著沧澜子的掌风向前飘出数丈,堪堪避开了致命一击。
但沧澜子的掌风还是擦过了他的后背。
水行灵力如毒蛇一般钻入他的经脉,冰冷而粘稠,带著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的喉咙一甜,差点喷出一口鲜血,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转身,剑横在身前,警惕地盯著沧澜子。
沧澜子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看著安歌,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但他的眼中多了一丝东西——不是惊讶,是欣赏。
“灵狐仙踪,借力之法。”沧澜子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能修炼此法到如此地步,你是第一个。”
南宫安歌没有说话。
他的后背火辣辣地疼,沧澜子的水行灵力还在他体內乱窜,被他以庚金之力一点一点逼出。但他的呼吸已经乱了。
沧澜子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让他心头一紧的话:
“你的灵力,还能支撑多久”
南宫安歌没有回答。但沧澜子不需要回答。他从南宫安歌微微颤抖的剑尖,暗淡的金色灵光,急促的呼吸中,已经看到了答案。
“七成还是六成”
沧澜子摇了摇头,“不,你刚才那一招『七杀』,消耗极大。你现在最多还剩五成。”
南宫安歌的瞳孔微微收缩。
沧澜子说的分毫不差。他的灵力,確实只剩不到五成了。
而沧澜子,从开战到现在,几乎没有消耗。
这就是沧澜子的战术。
不是击败你,是消耗你。
不给你喘息的机会,不给你爆发的空间,用水的绵长磨掉金的锋锐。
他只是站在那里——
织网、消耗、等待。
岸上,叶孤辰的手握紧了青梧剑。他的伤还在疼,但他的心更疼。
他看出来了——沧澜子不是在战斗,是在处刑。
他要把安歌一点一点地磨死,让所有人都看到,立道境中期与初期的差距,不是靠意志就能跨越的。
小虎急得团团转:“老乌龟,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灵犀没有回答。他的银瞳死死盯著那道身影,沉默了很久。
终於,他像是想通了什么,声音很轻:“他还没用全力。”
小虎一愣:“什么”
“土行。”灵犀说,“他一直没有动用土行之力。”
“为什么”
灵犀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变了——有期待,也有一丝担忧。
湖面上,沧澜子再次抬手。
这一次,他不再织网,不再消耗,而是將水行之势凝聚成实质。
一道道水龙捲从水下升起,不是攻击,是囚笼。
水龙捲缓缓旋转,將南宫安歌围在中间,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像是牢笼的柵栏。
南宫安歌被困住了。
出剑。
庚金之力斩在水龙捲上——剑光切入,水花四溅,但十成力道被卸去了七成。
剩下的三成在水龙捲的表面留下一道裂口,但裂口转眼就被新的水流填满。
沧澜子的声音从水龙捲外传来,平静如水:
“这是我的水牢。以水行之势凝聚,旋转不息。你的剑再快,也斩不碎流水。”
南宫安歌站在水牢中央。四周是旋转的水墙,头顶是天空,脚下是湖面。
他能感觉到,水牢在缓慢收缩。每收一寸,水压就增加一分。
再过半柱香,水牢就会收缩到將他完全困住的程度。到时候,他连动都动不了,更不用说战斗。
他必须在水牢完全收缩之前,找到破绽。
他缓缓闭上了眼。
识海深处,心湖澄明如镜。
沧澜子的水行之势在水牢上流转,每一道水流的轨跡、每一个灵力节点的分布,都被心湖映照得一清二楚。
水牢的运转並非完美无缺。
距离水面约两丈处,有一处极为细微的灵力波动。
那里是水行之势的匯聚点,也是薄弱点。每一次灵力流转经过那个节点,都会出现不到半息的凝滯。
半息。
对於普通人来说,连眨眼都不够。但对於南宫安歌来说——
半息,足够了。
他睁开眼。
琸云剑上的金色灵光骤然收敛。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出剑。
不是斩,是刺。
一剑直刺匯聚点。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水牢,被一剑洞穿。
那一瞬间,水牢的运转出现凝滯。水花四溅,灵光闪烁。
南宫安歌自水牢中衝出,在空中翻滚了一圈,稳稳地落在水面上,剑锋直指沧澜子。
水牢在他身后崩塌,化作漫天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短暂的彩虹。
沧澜子看著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老前辈看到后辈出色时的、带著苦涩的笑。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拔剑。
这是他开战以来第一次拔剑。
剑身上没有光,没有势,甚至没有灵力波动——
但岸上所有人同时感到了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如同站在深渊之畔,面对的是不可抗拒的自然之力。
沧澜子的剑,不是杀人的剑。
是降水的剑。
而南宫安歌站在他对面,握著琸云剑,呼吸急促,灵力只剩下不到五成。
但他没有退。
他的左手微微一动。
体表之下,那一层蛰伏了整场战斗的暗黄色土行灵力,终於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立刻熄灭,如同从未出现过。
没有人注意到。除了灵犀。
银色的眼瞳微微一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