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白色身影破空而至。
低沉的轰鸣像闷雷滚过湖面——速度极快,却远未到“无声”。
来人修为不算顶尖,至少做不到来无影去无踪。
白衣人落在雪千寻身旁。衣袂翻飞,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战场上,倒像是在看风景。
但若有人仔细看,会发现那平静的深处,藏著一丝极淡极淡的情绪——像愧疚,又像心疼。
南宫靖一没有动。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白衣人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此人修为明显不够……连隱匿气息都做不到,竟敢孤身来此
是另有依仗,还是故意示弱
他的神识探出百余里。没有埋伏,没有后援。
有意思。
雪千寻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那双眼睛。
是他。
怀中的安歌还在流血,体温在流失。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白衣人低头看了南宫安歌一眼,没有说话。
然后他站直身体,抬头看向南宫靖一。
“这个人,我要带走。因为我答应了某人。”
“某人”二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南宫靖一听见了。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冒犯的、居高临下的意外。
“多少年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没有人……敢在本尊面前说出这种话。”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打量了一下白衣人,带著一丝审视:“你一个人空著手来”
白衣人没有接话。他抬起右手,两指併拢,向天空一指。
一柄剑破空而来。没有剑光,没有剑气,只有一道清越的剑鸣,像龙吟,像凤啸。
剑落在他手中,剑身古朴,没有任何装饰。但剑柄处,刻著一个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换个地方。”白衣人道。
下一瞬,两人同时消失。
湖面上空十丈处,两道身影凭空出现。不高不低,岸边每一个人都能看清——每一剑的轨跡,每一丝力量的震盪,都清清楚楚。
白衣人持剑而立,衣袂猎猎。
南宫靖一负手悬空,面无表情。
湖面上的水纹向两侧分开,像有一把无形的刀从中间劈开。
水底的黑泥在裂缝中显露,又迅速被两侧倒卷的水流掩盖。
南宫靖一盯著白衣人,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就凭此剑”
白衣人摇摇头,淡淡道:“凭你不敢用黑水剑。”
南宫靖一的瞳孔微微收缩。
“当年你用黑水剑与紫云宗五老打成平手。今日你却不敢用——怕惊动他们,怕他们知道你在这里。”
白衣人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只是派了分身来,剑不敢出鞘。你拿什么和我打”
南宫靖一沉默。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但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紫云宗五老,知道黑水剑的秘密,知道他这是分身。
这不是普通的强者,这是一个对他了如指掌的人。
是谁
白衣人將剑横在身前,指尖轻轻拂过剑身:“不如……我也出一剑。
你若能接下——安歌归你。若接不下,我带走他。”
南宫靖一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被轻视后的冷意。
“好。”
他没有取剑。没有摆出任何架势。甚至连灵力都没有外泄。
他只是悬在那里,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
白衣人出剑。
那一剑不快。甚至很慢。慢得像一片落叶从树梢飘向地面,像一滴露珠沿著叶脉滑落。
但剑身所过之处,空气开始扭曲,空间开始褶皱,像一张被从中间撕开的纸。
湖面上空,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隙。不是黑水剑的黑,是空间被破开后露出的虚无。裂隙的边缘不断蠕动。
岸上,所有人都在看。
南宫靖一没有退。
他的右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灵力凝聚成一面黑色的盾——
幽冥盾,以虚空之力铸就,可挡万物。
剑尖抵上盾面。
盾碎了。不是炸开,是像纸一样被从中间撕开。碎片在空中化为一团黑雾,被剑势吹散。
南宫靖一的神色终於变了。
他的身形一化为九,九道虚影向四面八方散开——幽冥分身术。
每一道都有本体的气息,每一道都可以是真身。
白衣人的剑没有停。
剑尖向前,甚至没有改变方向去追逐任何一道虚影。
但九道虚影同时破碎,像九面镜子被同一颗石头砸穿。
南宫靖一已经退出百丈之外。
他的双手掐诀,幽冥诀催动到了极致——那是幽冥殿的秘术。
与境界无关,却能靠灵力撬动一丝空间法则。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即將遁入虚空。
白衣人的剑追了上去。不快,却不可阻挡。
剑尖抵达的瞬间,南宫靖一的身影彻底消失——遁入了虚空。
岸上,北雍阵营长出一口气。幽冥诀,幽冥殿从不失手的保命秘术。
但白衣人没有收剑。剑尖继续向前,刺入南宫靖一消失的那片虚空。
剑身上亮起一道白光,温和如月光。
那不是五行之力,是剑势——纯粹的剑势。剑势所至,虚空不能藏,幽冥不能遁。
虚空被劈开了。
空间裂隙在剑尖下崩碎,露出藏在其中的南宫靖一。
他的身影从虚空中被逼出,踉蹌后退,脚下在虚空中踩出一串碎裂的波纹。
白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瞳孔中倒映著那柄越来越近的剑。
剑尖停在了他的眉心前一寸。
北雍三军的军士张大了嘴,剑从手中滑落都没有察觉。
幽冥诀——从未有人失手的保命秘术。今天,失手了。
失手的人是殿主。
眾人心中神一样的存在。
白衣人没有刺下去。他收剑,转身。白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这一剑,名为『一剑出幽冥』。”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片湖面。
全场一片死寂。
南宫靖一悬在空中,脸色铁青。
白衣人从空中落下,落在雪千寻身旁。
雪千寻跪在泥水中,怀中抱著安歌,浑身上下都是安歌的血。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白衣人。
白衣人弯腰,伸出手。雪千寻没有犹豫,將安歌轻轻交到他手中。
白衣人將安歌横抱在臂弯里。动作很轻,像抱著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白衣人转身,向岸上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水面上,每一步都盪开一圈涟漪。
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戒备,没有紧张。就像在田野里散步。
北雍军阵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没有人下令,没有人指挥。
那些军士只是本能地后退,握著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那柄剑,那个人,那双平静的眼睛。
南宫靖一从空中落下,站在湖面上,看著白衣人的背影。
水面上只剩下他和散落的碎冰。他的脸色铁青,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是那种压到极致的、隨时会爆发的愤怒。
他的手握紧,又鬆开。
鬆开,又握紧。
他没有用黑水剑。用黑水剑就会惊动那些人——紫云宗的五老。
他们若是知道他在这里,知道他在做什么,一切会变得复杂,甚至打乱他的计划。
他忍了。
最终,他没有动。只是看著那道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
湖面上,碎冰浮沉。阳光从东方的云缝中漏下来,一缕一缕地落在满目疮痍的湖面上。
水面上漂浮著碎冰,以及一缕缕尚未散尽的血跡。
良久,南宫靖一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片湖面:
“潭州城——降。”
城头沉默了一瞬。
玉霄真人苍老的声音响起,平静而沉稳,没有一丝颤抖:
“潭州城,不降。”
季伯文拔剑。剑身在晨光中亮起一道寒芒。他没有说话。
城墙上,一个人拔剑,两个人拔剑,十个人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在风中连成一片,清脆而短促。百人,千人,整座城墙上剑光如林。
剑刃上的寒光连成一片,像一条银色的河横亘在城头。
没有口號,没有欢呼,没有战吼。只有满城剑光,和一双双平静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东西——死志。
南宫靖一悬在空中,看著满城剑光。他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但他的手在发抖。
这一幕,刺穿了他所有的骄傲。
他是幽冥殿殿主。整个北雍臣服於幽冥殿,但这座城,这些人,没有投降。
他让整座城投降,整座城拔剑回应。明知白衣人已离去,寧死不降!
而他自己,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个人从面前带走了要抓的人。
他的尊严,他的脸面和威仪,在这一刻,被碾成了齏粉。
他的嘴角突然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怒到极致的抽搐。
“不降”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著寒意,冷得像从九幽之下吹来的风。
“那就灭。”
他抬起右手。
“黑水剑——来!”
东方天际,一道黑光破空而至。
尺长小剑,剑身漆黑如墨,边缘渗著暗红色的光纹,像血管在皮肤下蠕动。小剑悬在潭州城正上方。然后开始膨胀——
一丈,十丈,百丈。
一柄擎天巨剑悬在潭州城上空。剑身上黑水流动,粘稠如墨,將整片天空染成暗红色。
阳光重新被吞噬,天地之间只剩下黑与暗。巨剑的阴影投在城墙上,將整座城笼罩其中。
黑水剑的威压从天空碾压而下。
城墙上的砖石开始龟裂,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碎石从城墙上剥落,坠入护城河,溅起片片沉闷的水花。
护城河水面剧烈震盪,浪花溅起又落下。城中的屋瓦从房顶滑落,摔碎在街巷中,碎瓦声此起彼伏。
百姓匍匐在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更多的是沉默——
一种连哭都哭不出来的窒息。
老人抱著孩子缩在墙角,用身体挡住头顶掉落的瓦片。
妇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唇在颤抖。没有人知道她在祈祷什么。
也许是在祈祷那座城,也许是在祈祷那把剑不要落下来。
南宫靖一悬在空中,面无表情。黑水剑悬在城的上空,他没有催动,也没有收回。
他在等。等那座城跪下。
等那些人放下剑。
但,潭州城没有跪下。
城墙上,玉霄真人没有动。季伯文没有动。所有的剑,都还举著。
剑尖指向天空,指向那柄百丈巨剑,指向那个悬在空中的人。
雪千寻怔怔出神地看著这一切。她的最后一丝信念开始崩溃。
“义父……”她低声喃喃,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这就是义父说的修仙之路
踏著別人的尸骨,踩著凡人的血泪,走到高处,然后俯瞰眾生
那高处,有什么好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那柄巨剑,缓缓动了一下。
就要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