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千寻从未见过这样的惨状。
清晨,她站在醉花居门前,街上的景象让她几乎迈不动步子。
瀛洲城的瘟疫,比她预想的要严重十倍。
布施粥棚前排著长长的队伍——
不,不是粥棚,现在是诊棚。
求医的队伍从棚子边一直延伸到街尾,拐过弯,再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队伍里,有的咳嗽不止,咳出的血溅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有的高热不退,面色潮红,脚步虚浮,被家人搀扶著,摇摇欲坠;
有的已经走不动了,躺在路边铺著的草蓆上,身下垫著被血渍染黑的旧棉被,眼睛半睁半闭。
每隔一会儿,就有人从队伍中瘫倒下去,又是一阵骚动。
空气里瀰漫著腐烂的甜腥味。
那不是尸臭——虽然墙角確实堆著几具来不及运走的尸体,用破布草草盖住。
那是从病人口中呼出的气息。风一吹,整条街都是那个味道。
雪千寻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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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已经红了眼眶,捂著嘴,说不出话。
“圣女殿下……”
护卫统领沉声道,“这里太危险了,不如让属下去找些大夫——”
“不必。”雪千寻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她迈步走下台阶,走向那些人。
一个老妇人跪在路边,怀里抱著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面色蜡黄,嘴唇乾裂,额头上敷著一块湿布,胸口剧烈起伏。
“求求你……救救我的孙子……”
老妇人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已经流不出泪了,只有乾涸的血丝。
雪千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男孩的额头。烫得嚇人。
她转身对小青说:“去取一盆凉水,乾净的布。”
小青一愣:“小姐,您要亲自……”
“快去。”
小青咬牙跑去。
雪千寻將男孩从老妇人怀中接过来,轻轻放在她铺好的毡毯上。
男孩的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娘……”
老妇人捂住了嘴,浑身颤抖。
雪千寻没有纠正那个称呼。
她只是將男孩额上的湿布取下,换上了一块新的,然后握住男孩滚烫的小手,將一丝灵力缓缓渡入他的经脉。
她感觉到了——那孩子体內有一股阴寒之毒,正在蚕食他的五臟六腑。
不是普通的病,是邪祟入体。
她的灵力可以暂时压制,但无法根除。
她抬起头,看向整条街。
几百个病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等待死亡的麻木。
她的心沉了下去。
整整一个上午,雪千寻没有离开过诊棚。
小青和护卫们帮忙分发药物、安置病人。
临近午时,她终於放下了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小青,去把城里所有医馆的大夫都请来。”
雪千寻的声音透著疲惫,“只要懂药理、会认字的,都叫来。”
小青应声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十几个大夫被请到了醉花居。还有些年轻的学徒,也被拉过来充数。他们站在大堂里,面面相覷,神色紧张。
雪千寻站在楼梯上,手里拿著一沓纸,上面写满了她整理的药方。
“诸位,”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已查清楚,这场瘟疫的病症是寒邪入体,表为高热,实为阴毒。
普通清热解毒的方子无效,须以温补之药托邪外出,再以解毒之药化毒。
我已擬好三个方子,可对不同病患用药。”
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大夫迟疑道:
“瀛洲城数百年未出现瘟疫,老夫行医五十余载,也未见过如此病患。圣女殿下的方子只怕……”
话音未落,一旁的护卫“哗”地抽刀出鞘。
“退下!”雪千寻眉目微蹙,冷喝一声。
护卫收刀退后。雪千寻转向老大夫,语气缓了下来:“医者父母心,老先生有此疑问,正是一位医者应有的担当。”
老大夫和身后的学徒们仍有些瑟缩,不敢抬头。
雪千寻望著他们,温声道:“诸位不必惊恐。请诸位来,正是为了共商抗疫之策。诸位先看看三个方子,若有疑问,但提无妨。”
她將纸分发给眾人:“第一个方子,用於初起发热者,发汗解表。
第二个方子,用於高热不退者,清热解毒兼扶正气。
第三个方子,用於咳血昏迷者,回阳救逆。”
大夫们接过药方,低头细看,神色各异。有人频频点头,有人皱眉,有人慾言又止。
“圣女殿下,这第三个方子里有一味『寒水石』,药性极寒。
病人本就体虚,用了会不会……”
老大夫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提出疑问。
“单用寒水石当然不行。”
雪千寻温声回应,“此方配了红参和附子,寒热並用,相反相成。”
那大夫一愣,再仔细看方子,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另外,”雪千寻继续道,“所有病人服药后,必须喝一碗热粥助药力。”
眾人纷纷应诺,领了方子,各自去准备。
小青凑上来,低声道:“小姐,药材不够啊。刚才那几个大夫也说,城里药铺的药材,三天前就卖光了。”
雪千寻沉默了一息。
“告诉汪运春,让他调集药材。”
小青撇了撇嘴:“那个猪头能有什么办法他家药库里的存货,怕是都留著给他自己保命用的。”
“他会的。”雪千寻淡淡道,“瀛洲城是他汪家的根基。城灭了,他什么都没有。”
事实证明,雪千寻是对的。
汪运春虽然人长得像猪头,脑子却不笨。接到命令后,他当天就派人清点了郡王府的药库、军营的药库,以及所有商號囤积的药材。
第二天,他又派人从南边尚未出现疫情的县府调了几车过来。
小青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喜色:“那个猪头总算干了件好事!”
雪千寻正在诊棚里给病人把脉,头也没抬:“有多少”
“茯苓、白朮、柴胡、黄芩、半夏、党参……还专门送来了一箱红参!品相还不错!”
小青掰著手指头数,“够用半个月吧!”
雪千寻淡淡道:“远远不够。”
小青的笑容僵了一下。
“让他继续调。”
小青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雪千寻比谁都清楚,普通药材,只能暂时稳住病情。
治不了根。
这些病人的症状,初起畏寒,旋即高热,热在肌肤而手足冰冷。
她想起紫云学院藏书阁中见过的一段记载——
上古凶兽“蜚”所过之处,瘟疫横流,症状与眼前所见,竟有八、九成相似。
可上古凶兽早已绝跡。为何会在此地出现
瀛洲城数百年未闻瘟疫,如今却在一夕之间疫病横行。
老大夫的话像一根刺,扎得她心神不寧。
古籍有载:“蜚”居泰山。瀛洲地处东海之滨,泰山之东。方位倒是合的。可古籍也载:“蜚”早已绝跡。
雪千寻眉目紧锁。
若真是蜚,寻常药石恐怕无效。根治之法,古籍写得很清楚——灵草“萐莆”。
可这世间,萐莆早已绝跡。
不——
没有绝跡。
她在“迴风峡”里见过。
她取出自己在峡谷中记录的异兽、灵草名录,確有“萐莆”在册。
她心中遽然燃起希望的火苗,可转瞬即逝——
现在是夏季,就算能冒险再进“迴风峡”,得等到明年春季才能出来。
这些病人怎么办
雪千寻咬著唇,將那张写满药方的纸又看了一遍。
没有灵草,她只能用量大、药力猛来弥补。三倍的药材,才能换来一倍的药效。
这……不是长久之计。
何况,普通药材也远远不够。
第四天,来排队的人更多了。
雪千寻的手几乎没有停过。
把脉、开方。重病者还需渡灵力相助。她的额头上渗著细密的汗珠,嘴唇发白,眼眶下有淡淡的青色。
小青在一旁递药,招呼病人,嗓子已经喊哑了。
老大夫熬不住,中途还得歇歇。
雪千寻没有停。
快黄昏时分,她站起身,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
小青赶紧扶住她:“小姐!”
“没事。”雪千寻站稳了,深吸一口气,“只是坐久了。”
夜深了,病重的患者终於看完。
在眾人的苦口婆心劝说之下,她才回房休息。
她走到窗前,愁绪万千,无法入睡。无论多拼命,今天,还是又死了三个。
她的心堵得慌。
第五天,更严重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城中的水能用的不多了。
那条穿城而过的河流,是瀛洲城的主要水源。河水里的邪祟之气越来越浓。
汪运春亲自跑来匯报:“圣女,城中有几口水井也出问题了!水喝起来有股怪味,喝了就拉肚子!”
雪千寻皱著眉:“上游水源呢”
汪运春苦著脸:“上游也没能倖免。仙门山那边来人报过,他们的水也出了问题。
小的派人去查过,整条河从仙门山下来,一路都是这样……”
雪千寻眉头紧锁。
“派军队去找其它水源。”
雪千寻当机立断,“挖井、运水。不惜代价。”
汪运春连连点头:“已经派人出去了,城中也在离河道远的地方挖井。”
雪千寻看了他一眼:“你这次倒是不慢。”
汪运春挤出一个笑脸:
“圣女说笑了,这可是我自家的地盘。城没了,我什么都没了。”
这话倒是实在。
小青在一旁翻了个白眼,低声嘀咕:“就会说漂亮话,药材还不知道能撑几天。”
又是一个失眠的夜晚。
雪千寻独自坐在客房的桌前。
桌上摆著一碗饭,一碟菜,早已凉透了。她没有动过。
小青端来的时候,她说了声“放著吧”,然后就一直坐著,看著窗外的天色从灰变成墨黑。
蜡烛燃了一根,灭了。她没有点新的。
房间里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淡淡的,照在青瓷花瓶上。
几位年老的大夫早已累趴下了。
学徒们倒是临阵磨枪,派上了用场。药材还能撑十天。已经到邻近的郡府调配药材。
可如此下去,何时是个头
她恨自己的无力。
烦恼不止於此。
她的脑海里又翻涌起另一个影子——南宫安歌。
他在哪里他在做什么他醒了吗他的伤好了吗
她不知道。
慕白依然没有一点消息。
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终於扛不住疲惫,打起盹来。
“小姐——!小姐——!”
小青的大嗓门从楼下炸开,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跟著颤了一下。
雪千寻猛地睁开了眼——
天已微亮,她竟靠在桌前睡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