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树林生在小镇背后的高地上,树冠彼此交叠,將坡顶遮得严严实实。
风从林间穿过,传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树冠深处,一直出不来。
香树湾镇並不大。
沿著唯一的石板主街走一遍,不过两刻钟。
两排低矮的石砌屋子夹道而立,屋顶铺著暗褐色的瓦片,墙皮被海风剥得斑斑驳驳。
东边的码头,有一家铁匠铺,一家杂货店,占地最大的是酒馆,门口掛著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上头写著“锚地“两字。
在镇子的最西端,有一栋比旁边的屋子都要高出一截的两层石楼。
它原本应该是这里最像样的建筑,此刻窗板却全都关得死死的,只从二楼的一条缝隙里漏出昏黄的烛光。
罗根在二楼靠窗的椅子上坐著,两条腿搭在桌沿上,手里转著一枚银幣。
银幣在他指节间翻转,又落回掌心,翻转,落回,如此往復,已经持续了將近半个小时。
终於一次失误,银幣掉在地上。罗根將它捡起来,视线停留在银幣上。
正面是索菲亚王国的盾徽纹章,背面被他用匕首刻了一道口子,从鹰头一直划到翅尖,划痕已经磨得有些发亮。
这枚银幣是他第一次上船时,从第一个猎物身上摸出来的。
那时他第一次出海,第一杀人,第一次在滚烫的热血气味里感觉到自己活著。
十一年前的事了。
他把银幣在手背上弹了一下,又没接住,银幣在地上转了好几圈,最终靠在桌腿边停下来。
罗根没有动,就这么看著它。
楼下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
他皱了皱眉,抬起头,望向窗缝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
天色將暗未暗,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阴云还是暮色。
已经在这里待了多少天
他在心里数了数,三十一天。
博斯带著主力船队出发时,对他说,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一定回来。
如今最慢的期限过了,博斯依旧杳无音讯。
罗根站起来,走到角落里的水桶边,舀了一瓢水仰头灌下,把杯子扔回去。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走向楼梯,沉著脸下了楼。
……
大部分海贼都被博斯带走了,留在岛上的大约五六十人。
这些人大多是年龄大的水手和船队新纳的成员,还有几个和罗根多年交情的老伙计。
这些老伙计是博斯留给他的,名义上是为了协助罗根维持留守地的秩序,实则也有监视的成分。
毕竟罗根和博斯之间,最近在某些事情上,有些说不清楚的东西横亘著。
这已经不是罗根第一次留守了。
锚地酒馆里有人注意到罗根推门进来,全都闭上了嘴,骰盅的声音也跟著停下。
罗根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找了一张离门口最近的空椅子坐下,立刻有人送来啤酒。
罗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里面的人又慢慢活跃起来,但音量比刚才低了不少。
“头儿。”
对面坐下来一个人,是跟了罗根七八年的老伙计卡斯顿。
“船长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没有。”
卡斯顿沉默片刻,“兄弟们有些熬不住了,昨晚有两个人偷了船,想去其它岛上转转,被我拦下才没出去。”
罗根慢慢喝著杯里的啤酒,没有说话。
“別的岛上都有女人,就我们岛上没有。你也知道,新来的那些傢伙们閒久了,脑子里的弦就开始松。”卡斯顿苦笑,“我跟他们说,船长的规矩是,留守期间不能惹麻烦。”
“他们是听了,但你也知道,人不在,规矩只能管一时。”
“还有人说什么了”
“有人说……”卡斯顿迟疑了一下,“他们现在有人议论,船长带这么多人,这么久没回来,是不是……”
罗根把杯子放回桌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但卡斯顿还是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
“说这话的人是谁”
“克利斯蒂安。就是上个月刚跟进来的那批里的,原来是碎浪手下的旗手。他们都是衝著船长的名气加入的。”
“他在哪儿”
“就在那儿。”卡斯顿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靠墙的那张桌子。
罗根跟著视线看过去,那是一个体格壮硕的年轻人,手上把玩著一圈用绳子串起来的贝壳,眼神涣散。
他旁边的人在聊天,他一个字都没有接,像是根本不在这个房间里。
“博斯出发的时候说了,最多一个月。”罗根说。
“现在超出一天了。”卡斯顿嘆气,“头儿,您怎么打算”
罗根將酒喝完。
他不是没想过博斯不回来的可能。
那片海域,在罗根所获得的情报中,比船队之前去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危险。
常年有奇怪的洋流,天气说变就变,暗礁多得让人绝望。
深海本就是令人敬畏的地方,而在那片水底下还隱藏著不为人知的神秘力量……
博斯带走了四艘三桅帆船,將近四百名精锐水手,在法罗海横行多年。
但面对超出人类认知的超凡力量,也有可能……
罗根正想著,外头忽然起了一阵骚乱。
“船!”
是码头那边的瞭望哨,一人接一人把讯息传进酒馆。
“来船了!”
酒馆里的人呼啦一下站了起来,懒散的脸孔,一瞬间全部变了。
第一个站起身的罗根已经走到了门口。
……
码头聚集起人,齐齐望向海湾的入口,夕阳在那里將海面染成铁锈色。
在那片暗沉的顏色里,一艘小船正划开白色碎浪,缓缓朝码头靠近。
“旗號”罗根问道。
“没有,”哨兵递来一支单筒望远镜,“不像是官船,也不像是商船,吃水浅,货应该不多。”
罗根把望远镜凑到眼前。
船上的人影在暮色中略显模糊,他数了数,甲板上能看见的大约有五六个,其中有个人站在船头,一动不动地望著这边。
哪怕隔著这么远,罗根总觉得那人像是在直视著他。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
“让兄弟们做好迎客准备,但不要轻举妄动。”他说,“先搞清楚是什么人。”
卡斯顿凑过来:“头儿,您觉得会是什么人”
除了博斯邀请的客人,橡树湾镇已经很多年没有外来者了。
“不好说。但我有预感,今晚不会太閒。”
卡斯顿顺著他的目光,將视线落在那艘靠近中的船上,眉头也慢慢皱起来。
船已逐渐开近。暮色中,船头那一身黑色风衣的轮廓,已经格外明显。
“头儿……”卡斯顿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那个站在船头的人……我怎么感觉,他在看咱们”
罗根重新抬起单筒望远镜,把镜头对准那个黑衣身影。
对方就那么隨意地站著,可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越过海上五百多米的距离,来到罗根身边。
罗根把望远镜放下,沉默片刻,说道:“让兄弟们散开吧,不要聚到一起。”
“藏好刀,换便装,像普通的渔民一样。”
“没有我的命令,什么也不要做。”
卡斯顿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头儿,那人让您感觉到什么了吗”
“说不上来,”罗根摇摇头,“就是不想在他们面前,让我们的人站得太整齐。”
夜幕沉下来,橡树湾镇码头边的光线越来越暗。
只有那艘外来的船,在水手们拉紧缆绳的號子声中,缓缓地靠上了岸。
……
夜色落下来的速度,比马丁预计的要快。
船靠岸后,阿瑟子爵带头走下舷梯,鲍里斯和科尔一左一右跟在身后,剩下的人依次跟上。
码头的人不多,十来个人,站得散散落落的,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著他们这些外来者。
马丁扫了一眼,就察觉出不对劲。
如果生活在这座岛上的人想表达欢迎,不应该如此冷淡。
若是抱有敌意,又未免太友好了一点。
这些人夹在两种態度之中,却又显然不是那种习以为常的冷淡,更像是……出於忌惮,在刻意隱藏自己。
马丁没有立刻和同伴们分享他的观察,只是沉默地跟在最后。
迎上来的是一个络腮鬍的矮壮男人,自我介绍叫卡斯顿,说是镇上管事的,热络地把阿瑟子爵往里面引,推荐他一定要去岛上最好的酒馆。
阿瑟子爵笑著应下,言谈举止是標准的贵族派头,温和从容,又不失上位者的优越。
一行人进到镇子,明明才刚天黑,这里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街边的屋子大多闭著门,窗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有一两声低语从墙缝里漏出来,听不清內容。
一路上,卡斯顿话里话外都在试探阿瑟子爵的身份和来这里的目的,然而这种场合对一位贵族而言再熟悉不过。
几番下来,卡斯顿没能从阿瑟子爵身上获得任何有用的东西,反倒是不知不觉中把橡树湾镇的许多事情交代了出去。
又一次试探失败后,卡斯顿突然停下脚步,脸色微变。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朝阿瑟子爵悻悻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
马丁挑了挑眉头。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精神力波动。